“叶先生,您知道叶晚禾高考多少分吗?”
父亲一顿。
“她没说。”
“七百零二。”
客厅里瞬间没声。
叶昭宁抱着玩偶站在门口,小声问:
“七百零二很多吗?”
没人回答她。
赵岚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这个分数,全省前列。”
“她不去京北或者华清,难道去你们列的海州学院?”
母亲嘴唇发白。
“她真的没说。”
赵岚问:
“她不是去海州找你们了吗?”
“从六月二十六号上午出发,到六月二十八号回村。”
“这三天,你们没人问过她?”
父亲说不出话。
我正在赵老师办公室整理材料。
赵老师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电话那边,母亲急促地喊:
“晚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看着桌上的录取指南。
“我想说过。”
“什么时候?”
“我站在云水湾楼下十个小时的时候。”
“我到门口送护膝的时候。”
“我进家门擦地垫的时候。”
“你们让我睡沙发,给叶昭宁补数学的时候。”
“可是你们一直很忙。”
“忙着解释我是谁。”
“忙着给她过生日。”
“忙着把我安排进你们觉得合适的位置。”
母亲声音一下哽住。
父亲低声说:
“你可以主动拿出来。”
我说:
“我主动过很多次。”
“七岁想去海州。”
“十岁想去海州。”
“十三岁想去照顾你们。”
“十七岁想去打工。”
“每一次,你们都让我别来。”
我停了停。
“你们一直不想听我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这次你们想听?”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我挂了电话。
父亲开始给我转钱。
两千,退回。
五万,退回。
一万,旧卡已注销。
他换号码拨给我,提示空号。
母亲翻出那副护膝。
药房塑料袋还在玄关柜角落。
小票上写着十二块八。
她想起自己那天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膝盖酸。
我却从几千里外的村子,带来了我能买得起的最好东西。
父亲去了物业。
他让保安调出六月二十六号的监控。
上午十一点零六分,我背着书包出现在小区门口。
中午,我蹲在树荫下吃馒头。
下午,保安递水,我摇头没接。
傍晚,我去公共卫生间洗脸。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他们牵着叶昭宁回来。
监控没有声音。
可父亲看见我站起来时,腿明显晃了一下。
保安在旁边说:
“这姑娘等了一天。”
“我还问她要不要给你们打电话,她说不用,想给你们惊喜。”
母亲捂着嘴,蹲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哭到喘不过气。
父亲盯着屏幕。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六
七月初,父母回了石坳村。
车停在村口,不少邻居出来看。
“成业现在混得好啊。”
“晚禾考那么高,怎么没办酒?”
“这孩子有出息,你们享福了。”
父亲一路低着头。
母亲提着大包小包进院。
电脑,手机,衣服,营养品。
还有几袋进口零食。
爷爷坐在屋檐下择豆角。
看见他们,只问:
“生活费带了吗?”
父亲连忙点头。
“带了,爸。”
母亲把袋子放进堂屋。
“这些给晚禾。”
爷爷没看。
“她不收。”
母亲急了。
“爸,您帮我们劝劝她。”
爷爷抬头看她。
“先进屋看看。”
母亲走进去后,脸色一点点白了。
屋顶漏过雨的地方,墙皮卷起。
窗户用胶带糊着缝。
我的书桌是一块旧门板,桌脚垫着砖。
床边有个铁盒。
里面是一本小账。
卖废纸十九。
给小学生补课五十。
爷爷药费九十六。
买机票,还差一百四。
最后一页写着:
去海州那天,要把成绩单放平,别压皱。
母亲手抖得厉害。
纸页被她眼泪打湿。
父亲在床底看见一双旧鞋。
鞋底裂开,被粗线缝了好几道。
他忽然想起高二冬天,我给他打过电话。
“爸,鞋底进水。”
他当时正在商场。
叶昭宁的舞蹈鞋要一千二百八,他觉得贵,还是买了。
电话里他对我说:
“先凑合,过年回来给你买。”
那个年,他没回来。
也没给我买鞋。
母亲在抽屉里翻出病历。
八岁高烧三十九度。
十三岁胃炎。
十五岁扭伤脚踝。
签字栏全是爷爷的名字。
爷爷站在门口,声音不重。
“早些年你们穷,我没怪。”
“后来呢?”
“后来你们住进带电梯的小区,给小女儿办生日会,买钢琴,出门旅游。”
“这屋顶漏了十年,你们每次都说过年回来修。”
父亲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爸,我错了。”
母亲也哭着蹲下。
“我们以为她过得还行。”
爷爷问:
“谁告诉你们她过得还行?”
“是她没喊苦。”
“不是她不苦。”
母亲抱着那本小账,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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