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问的时候,雅加达的夜晚正闹到最喧嚣的那个频率上。摩托车贴着路沿飞过,车灯一道一道地从我们身上刷过去,他的话混在引擎的轰鸣里,被风揉碎了一半,只能贴着耳朵放大音量。他把头偏过来,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how’s your relationship with the person you’re crushing on?” 你和那个你暗恋的人,最近怎么样了。
那一秒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静,整条大路上的车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我脸上还戴着口罩,但藏在下面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我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看着前方没有立刻抬头,嘴里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没什么可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说。”可他好像不打算放过我,紧接着又问,你认识他吗,哪个系的。问得这么自然,就好像我们正在聊的是别人的事情,就好像他不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躲在那些琐碎的日常里,偷偷把光照进来的方向都固定了。
我的回答简直像是在背一段练习过的台词,装作轻松地东拉西扯。我说还不算认识,只是常常在B栋看见他,好像是从某个学院来的。说完我都觉得自己可笑,所有的信息都是模糊的,可每一个模糊的碎片我都收藏得比课表还清晰。心里那些早就写好、反复删改过的脚本,没有一个打算在今晚拿出来。我对自己说过,以后再说,等某一天更合适,等气氛更对,等所有风险被一个一个排除。可那天晚上,公交车迟迟不来,风从人行道那头灌过来,吹得我心里那些“如果”全部翻了起来。
我本来可以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打一个哈哈,把这句话带过去。可以把话题引向别的方向,可以在下一个红绿灯下装作被街边的广告牌吸引,可以跟自己说这次还是太早了、下次再说。可是雅加达的夜色太嘈杂了,嘈杂到把那个我拼命维持的冷静版本冲刷得一干二净。机会不会来两次,这句话我当时在心里默念了不止一遍。我害怕失去,同时又害怕等下去会变成另一种失去,两种怕搅在一起,反而让手指紧紧握了一下书包带子,像给自己一个起跑的暗号。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发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而是整个身体都在配合着说出那句完全超出计划的话。我说的是英文,好像换成另一种语言就能把勇气暂时借过来一点。“what if I say, it’s you.. it’s you the one who I love..” 如果我说,那个人是你呢,我爱的那个人是你。说完那一刻,我的耳朵都要听不见周围的街声了,只等着他给出一个信号,好让我判断自己是该赶紧补上“开玩笑的”,还是该直接转身跑去赶另一条路线。
结果他笑了。那笑声把紧张的小气泡一个个戳破,紧接着他说了一句我更没想到的话——“aku udah ekspek ini kok.. I can see it from the way you talk to me these few months.” 我早就预料到了,从你这几个月跟我说话的样子里就看出来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被路灯衬得特别柔和,不是那种奚落的笑,而是像终于等到了对方说出一件彼此都揣着很久的事情。那一瞬间我突然不确定这是不是梦,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完全不在我反复演练的任何一版剧本里。
我一直在列计划,列那些不会出错的步骤,想着把风险算到最小,把所有坏的可能都提前盖好盖子。可感情偏偏就是那种你越列计划、它越往计划外跑的东西。你把它藏在很深的地方,觉得自己瞒得很好,可说话的语气会漏出来,低头微笑的节奏会漏出来,连等车时放慢脚步的方向都会漏出来。那个夜晚,我没能按计划继续沉默,但我很高兴自己终于做了一件不在计划之内的事。因为有些话不说出口,就会一直卡在雅加达的晚风里,而说出来了,它反而轻飘飘地落成了对方的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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