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18岁,攥着一张免费心理检查的申请单,一个人穿过公立医院长长的走廊。护士犹豫地看着我,问要不要叫监护人来,因为离我生日还差几天。好在,我马上就要再长大一点了,所以最终,我进去了。
没人知道这件事。当医生开始逐条记录我的症状时,我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为自己暴露出的脆弱感到深深的羞耻,眼泪完全止不住。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张诊断书,被我紧紧捏在手里,陪我走进了医院尽头那座空无一人的小教堂。坐在硬木长椅上,我最后一次问上帝是否还在,但四周只有我自己的回音。我只能靠我自己,给我自己那份疗愈和吞咽氟西汀所需的信念。
拿到药的心情,是苦涩里掺着一丝说不清的甜。我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氟西汀很快让我体验到了另一种失控。每天从清晨到午后,我都像被囚禁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世界隔绝,“人类”这个概念变得无比陌生,连我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其中之一。而到了傍晚,我又像被点燃的火箭,感觉即便从最高的楼顶跳下去,也只会向上飞起来。我无法控制自己,会同时大笑和流泪。我忍不住问自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愈合该有的感觉吗?
我不想要这种过山车一样的情绪。大学的截止日期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处理自己的情感成了我必须解决的另一个难题。我告诉我的精神科医生,请求全面的实验室检测,指望她能帮我找到更适合的抗抑郁药。可命运像一个残忍的笑话,摆在面前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另外两张诊断书:多囊卵巢综合征和Wolff-Parkinson-White综合征。那一刻,我觉得它们都在嘲笑我。我想这大概是报应,是我小学时撒谎说自己得了癌症、骗朋友们我时日无多的报应。
我是在一场暴风雨里长大的。那场风暴在我兄弟姐妹长大后、在我父母变老后便悄然停歇了,他们真的变好了,我也深爱着他们,很感激如今我们之间能建立起这样的联结。但有些夜晚,胸口那个空洞里的悲伤依然在盘旋打转。我多么希望,在我成长的那些年,他们能对我温柔一点。那样的话,或许我现在就不需要每个月去见那位精神科医生,在一次次无效的尝试中轮换着不同的药物,看看哪一种会比上一种更好。
精神障碍的愈合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上坡路。我站在城市车流上方的天桥中央,那个下午像一场发烧的梦。耳朵里反复播放着那首歌吟唱的“我不好”,那是从吉普尼上一直循环到回家的唯一声响。我就像漂浮在午后热浪里,脚底是飞速掠过的汽车,周身弥漫着一种彻骨的孤独。我多希望有个人能陪我走这段艰难的旅程,可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想走下去。因为我曾偏执地认为,一旦我变好了,就等于一笔勾销了这些年来所有人给我带来的伤害,我用“没问题了”这件事,亲手把他们的过错都抹掉了——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以为的。
那个熟悉的、可靠的、总能替别人解决问题的人,是我在所有人眼里的样子。可当我自己被诊断书团团围住,当那些药片在血液里掀起巨浪时,我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恐惧。我试过戒断那些依赖,我发誓这次我做得比上一次好。我只是希望,能有人告诉我终点线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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