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那年,我站在浴室的荧光灯下,盯着镜子里的脸,不敢眨眼。痘痘、暗斑、苍白的灯光把所有缺陷都放大到无处躲藏。那一刻我心里盘旋的念头不是“好丑”,而是更致命的一句:别人看见我这张脸,一定觉得恶心。
在此之前,我是个成绩不错的学生,那种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让父母安心的孩子。可当皮肤开始出问题,成绩也跟着滑落,以前觉得笃定的一切全都摇晃起来。你没办法专注在任何事情上,一部分的你始终相信,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你有多令人厌恶。
于是我做了任何一个脸上出状况、手边又有一部手机的少年都会做的事——上网搜怎么解决。我没搜到解药。只看到一句话:“皮肤出问题时,不要和家人共用毛巾,避免细菌传播。”在我家,共用药皂、共用浴巾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它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但那句话在我脑子里重新排列了某些东西:如果分开更安全,那再分开一点,一定更安全。
强迫症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登场的——这是刚陷进去时没人会告诉你的真相。它抓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本能,比如保护好皮肤、别让细菌扩散,然后放在放大镜下持续烘烤,直到那个普通的版本彻底消失。我没有疯。我只是把一句建议,推到了它最极端、最耗尽心力的终点,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起初只是一块属于我自己的肥皂,一条和别人分开挂的毛巾。我告诉自己,这是皮肤需要,不针对谁。可逻辑没停在肥皂上。如果毛巾能携带让我出问题的东西,那衣服也可以。我开始单独洗自己的衣物,不让任何人的衣服在洗衣机里碰到我的。家里没人怀疑一个突然变得爱做家务的少年,他们看起来甚至有些庆幸。
接下来是物件。我的床单,我的枕头,任何我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某种“不对劲”的潜伏地。我不再让任何人坐我的床。也不再直接从别人手里接过东西。最后,是整个房间。我的房门开始一直关着——不是青春期那种胡闹的关法,而是像一道关卡。一个多年来共用肥皂、共用毛巾、共享每一件平淡家庭日常的家人,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从一个又一个表面开始,请出了我的空间。
回想起来,这才是污染强迫症如何悄悄接管我日常生活的轨迹。它早就不只是毛巾和衣物的问题了。它变成了一种无声的隔绝。而起点,不过是一个少年想在脸上找回一点底气,去搜索框里敲下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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