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不受控制的强迫行为开始之前,他只是个想修好自己的脸的少年。
2015年,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我甚至不敢直视镜子里的自己——粉刺、暗沉的斑点,还有浴室里那盏让一切变得更糟的荧光灯。那种感觉就像被钉在墙上,无处可逃。现在回头看,那其实是我和污染强迫症共生的起点,但当时的我,还根本叫不出这个名字。所有的皮肤问题底下,都藏着一个我甩不掉的念头:人们看向我的时候,心里一定觉得恶心。
在那之前,我的成绩其实很好,是那种大脑还没开始跟自己打仗时,理所当然的好。但差不多就在我脸上开始冒痘的时候,成绩也跟着滑坡,所有曾让我确信的东西,都在往下掉。你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事情上,当你心里有一部分始终坚信,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看得到你有多令人作呕。
于是我做了任何一个顶着一张烂脸、手上攥着手机的青春期男孩都会做的事。我上网搜了一个补救方案。
我没搜到什么灵丹妙药。我找到的,是某篇文章里一句轻飘飘的话:当你有皮肤问题时,不要和家人共用毛巾。那行字说了些关于细菌的事,关于把你的东西和别人分开。在我老家那个地方,和家人共用肥皂、共用毛巾根本不算什么禁忌,那只是日常。但这句话重新编排了我脑子里的某些东西:如果说分开更安全,那越分开,一定就越安全。
强迫症通常不会以什么戏剧性的方式登场,这一部分从来没人提前告诉你。它只是抓住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可以说是理性的直觉——保护你的皮肤,别传播细菌——然后把它放到放大镜底下炙烤,直到那个正常的界限彻底蒸发。我并不是在发疯。我只是一步一步地,把一句好心的建议执行到了它最刻板、最让人筋疲力尽的尽头。
最开始只是一块属于我自己的肥皂,一条单独的毛巾,和家里其他人的隔开放在浴室一角。我告诉自己,就是个皮肤问题而已,没人会多想。
但是那种逻辑哪里会停留在肥皂上。如果毛巾能携带我身上那些“不对劲”的东西,那衬衫也能。我开始自己洗衣服,不让任何人的衣服和我的在洗衣机里搅到一起。当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突然开始对自己的家务表现出惊人的责任感时,没人会质疑——真要说什么的话,他们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轮到那些物品了。我的床单,我的枕头,任何被我碰到过的东西,都成了那种“不对劲”可能潜伏下来的地方。我不再让任何人坐我的床。我不再从任何人手里直接接过任何东西。
到最后,连房间本身都变成了禁忌。门开始保持关闭——不是那种邋遢少年懒得开的关,而是像一道关卡一样关着。一个原本共享肥皂、毛巾,共享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庭琐事这么多年的家,就这样被一扇紧闭的门划出了界。他们在外面,我在里面。没有人知道那道门后面藏着的不是叛逆期的隐私需求,而是一个少年快要溃烂的恐惧: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必须被隔离的病原体。
可笑的是,明明一切都始于一个最平凡的愿望。我没想逃避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在镜子里看到那张脸,不想再在别人的眼神里读出那种让我想钻进地缝的距离。一句搜索出来的安全提示,最终却让我用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一件衬衫、一张床,一点一点给自己建造了一座透明的牢笼。
你根本看不出来那条界限是在哪一刻跨过去的。从“保护一下自己”到“别碰任何人”,这中间的路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你自己都没听见脚步声。等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你的门已经关上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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