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建国 文:雨打芭蕉
一、第七年,医生说"以后一年来一次就行"
我今年六十三岁,八年前查出结肠癌,中期,做了根治手术,术后化疗六个疗程。那半年人遭了大罪,吐、掉头发、口腔溃疡、手指头麻得拿不住筷子。我老婆那时候天天熬粥,一勺一勺喂我,我咽不下去就冲她发脾气,她也不吭声,把碗端走热一热再端回来。
好在术后效果不错,手术切得干净,淋巴结只转移了两个。后面五年我每三个月复查一次,CT、肿瘤标志物、B超,轮着做。头两年每次等结果都紧张得手心出汗,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年,每次医生都说"没问题,继续保持"。
到了术后第七年,也就是去年春天,我做完年度复查,所有的指标都正常,CT干干净净。医生拿着报告跟我说:"老陈,你已经超过五年了,复发高峰过去了。以后一年来复查一次就行,不用那么勤了。"我老婆在旁边握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笑着跟医生说谢谢。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请全家下了馆子,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红酒。我端着杯子跟我老婆说:"七年了,这事儿算过去了。"她说"嗯,过去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好多年没睡得那么沉过。我以为那场病从我身上彻底下车了,它坐了五年的硬座,到站走了。
二、腰酸,我以为是年纪到了
今年三月份开始,我的后腰酸胀,不是疼,就是酸,像干了重活那种酸,早晨起来最明显,活动开了又松快点。我在小区里跟老哥们儿下棋,聊起来腰酸的事儿,一个说"年纪到了都这样",另一个说"你那是坐久了,多走走"。我觉得有道理,毕竟六十三了,腰有点毛病不正常吗。
我去药店买了膏药贴,又去推拿店做了两次理疗,按的时候舒服点,第二天该酸还是酸。后来酸胀从后腰慢慢往大腿根蔓延,走路时间长了腿发沉。我老婆说"要不去医院看看,别是老毛病又犯了",我说"去年CT都干干净净的,能有啥事,估计是腰椎间盘"。
四月份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加了骨密度项目。做骨密度的时候那个仪器在我腰上扫来扫去,医生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有点不自然。做完之后他问我:"你最近腰不舒服吗?"我说有点酸。他顿了顿说:"你腰上这个骨密度不太均匀,一边低一边高,建议去大医院做个骨扫描。"
我当时站在体检中心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体检单,看到上面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七年了,我看了七年"一切正常"的复查单,看见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我安慰自己,骨密度不均匀嘛,很多人都有,骨质疏松之类的。可心里那个被我关起来七年的东西,好像翻了个身。
三、骨扫描上,腰上有三个黑点
我老婆陪我去做骨扫描。打了一针显像剂,等了三个小时,然后躺到那个台子上,机器从头到脚慢慢地扫。做检查的小姑娘跟我说"别动啊,十来分钟就好",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听见机器嗡嗡响,一下一下从我身上碾过去。我老婆站在玻璃外面,手贴在玻璃上看着我。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我的脊柱腰段有三个圆形的黑点,像墨水滴在白纸上,特别扎眼。医生指着那三个点说:"核素浓聚,骨转移可能性大,需要再做PET-CT确诊。"我老婆问"什么转移",医生说"结合病史,考虑结肠癌术后骨转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七年了,我躲了七年。我以为五年是个坎儿,过了就没事了。医生说一年复查一次的时候我高兴得喝了半瓶红酒。可那些癌细胞根本没走,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钻进了我的骨头里,在腰上扎了三个窝,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一年前的CT看不见它们,不代表它们不在。
我老婆比我镇定,问医生"那现在怎么办"。医生说先确诊,然后看范围,再定方案。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我走在医院走廊里,腰又开始酸了。以前酸的时候我觉得是年纪,现在酸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那三个黑点,它们在骨头上慢慢啃,啃了多久了。
四、PET-CT做完,我反而平静了
PET-CT的结果比骨扫描更清楚。除了腰椎的三个点,右侧髂骨还有一个小的,总共四个转移灶,都在骨头上,内脏和淋巴结暂时没事。肿瘤科大夫说这叫"寡转移",不算最糟糕的情况,但说明肿瘤细胞没有死绝,它们找到了骨头这个"避风港"。
我问医生:"不是说过五年就安全了吗?"医生放下片子看了看我说:"五年生存率是统计学概念,对个体来说,没有'绝对安全'。有些肿瘤细胞可以在休眠状态下潜伏很多年,等到免疫系统松懈了再冒出来。你术后一直在复查,已经很重视了。骨转移没有发展到压迫脊髓或者病理性骨折的程度,现在发现不算太晚。"
不算太晚。可我还是觉得晚。我晚的不是这几个月,我晚的是心态。这七年里我渐渐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健康人,忘了自己曾经是个癌症患者。我每天钓鱼、下棋、带孙子,高兴了喝二两酒,累了就躺沙发上。我以为那些复查单上的"未见异常"是终点,其实它们只是路标。
确诊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老婆把电视关了,坐过来,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我说:"七年了,白高兴了。"她没说话,手攥紧了一点。后来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跟八年前化疗时一样,一勺一勺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烫,但没吐。
五、这回我不再说"过去了"
现在我在接受靶向治疗加上局部放疗,针对那四个骨头上的病灶。医生说效果还不错,病灶有缩小,但骨转移很难完全清除,需要长期控制。我开始重新学着当个病人,按时吃药、按时复查、看那些我不懂的检查指标。腰还是酸,但不那么重了。
上个月住院的时候,隔壁床是个比我大三岁的老哥,也是肠癌术后肝转移,术后三年发现的。他说他也以为手术完就没事了。我们俩聊了一下午,聊各自怎么查出来的,聊家里人什么反应。我说我七年了,这回又得重新开始数。他说"命这东西,不是靠数的,是靠熬的"。
出院那天我老婆来接我,从住院部到停车场那段路,她搀着我走得很慢。阳光挺好的,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想起去年从医院出来请全家吃饭那天,也是这样的太阳,我说"这事儿算过去了"。
我收回那句话。
这场仗从头到尾就没打完过。我中间歇了七年,以为是终场哨响,其实是中场休息。那些藏在骨头里的东西从来不发声,不疼不痒不闹,等你忘了它们,它们就醒了。好在这次我没等到站不起来了才发现。腰酸了两个月,我就去查了。这回我不再觉得"年纪到了都这样",我学会了——身体不对劲,别替它找理由。
我老婆又熬上粥了,跟八年前一样。她说"这回别怕,咱慢慢熬"。我说"嗯,慢慢熬"。
七年没复发,我以为痊愈了。现在才知道,痊愈是个太重的词,我背不动。我能背的,就是每次复查的时候多看一眼骨头的片子,腰酸的时候别懒那一趟医院。有些东西不复发不是不在了,是换了地方藏着。你觉得自己好了的那些年,它们可能正在骨头里搭窝。等你觉得真的安全了,它们就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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