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夏,古称河州,地处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与内蒙古高原的交汇地带,大夏河、洮河、黄河在此区域交汇奔流。向西翻越积石山,即可进入青海东部湟水谷地;向东沿洮河、黄河行进直达兰州;向南穿越太子山连通甘南藏区;向北渡过黄河抵达宁夏南部。独特的区位,让这片河谷地带自古成为多条古道的必经之地,唐蕃古道、丝绸之路南道、茶马古道在此交织,持续承载着不同地域人群、物资与文化的往来流动。得天独厚的交通条件,为伊斯兰教长期在此传播、演化提供了基础空间,也是后续各类教派、门宦能够落地生根的重要地理前提。
早在唐代,伴随着丝绸之路商贸往来,阿拉伯、波斯商旅与传教者陆续进入西北。当时进入中国的穆斯林主要分为两条传播线路。一条线路经过河西走廊进入新疆,以维吾尔、哈萨克等草原族群为主要载体,逐步发展形成中国伊斯兰教新疆流派;另一条沿着丝绸之路南道,经由陇南、河州深入内地,依托回族、东乡族、撒拉族群体不断发展,形成中原流派。两条传播路线环境截然不同,新疆地域辽阔,游牧族群分布分散,外来宗教更多保留原始形态。而河州所在的黄土高原西部河谷,人口聚居程度更高,汉文化根基深厚,伊斯兰教在长期传播过程中,持续与中原儒家传统文化、本土社会风俗交融,慢慢产生有别于西域教派的本土化特征,门宦制度正是这种长期本土化发展之后形成的特殊产物。
明代中叶之后,国内局势发生变动,大量陕甘地区穆斯林因各类缘由陆续向西迁徙,大批移民进入河州地区定居。这一波持续很久的移民浪潮,不断扩充当地穆斯林群体规模。清代前期,河州穆斯林社群持续壮大,清真寺遍布河谷各个村镇,宗教活动常年有序开展,民间宗教学习氛围浓厚,当地也逐渐获得“中国小麦加”的称呼。持续扩大的信众群体,催生更加细化的宗教学习需求,众多求学的穆斯林往返河州与内地、中亚之间,带回大量不同体系的宗教思想,多元的思想交流环境,为不同修行理念的诞生创造了条件。
清康熙、乾隆时期,西北地区交通相对稳定,不少远赴中亚求学的宗教学者陆续返乡。这些学者在域外接触到不同的修行体系,回到河州之后,开始结合本地民众的生活习惯、文化认知讲解教义。由于各位学者传承的学说存在差异,信众逐步按照各自追随的导师形成不同的群体。在西北乡村社会环境之下,乡土宗族、地域圈层影响力极强,普通民众习惯依附于受人敬重的宗教导师开展宗教活动。导师世代传承,信众跟随导师修行,慢慢形成以教长为核心、具有层级体系的组织模式,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门宦。
和国内其他穆斯林聚居区域对比可以清晰看出差异。关中、中原穆斯林开发历史更早,但人口高度分散,受官府管控严密,很难形成稳定、独立的区域性宗教圈层。宁夏南部、青海东部穆斯林聚居区成型时间晚于河州,文化交流的广度与深度不及河州。河州则兼具多重优势,这里河谷连片,村镇距离相近,穆斯林村落彼此相连,人员往来便捷。同时河州地处几大行政区交界,古代省府政令辐射力量有限,地方社会拥有相对宽松的自主发展空间,不同的宗教导师能够在各自区域招收弟子、传播思想,不会轻易受到外力的直接干预。
同治年间爆发河湟事变,战乱席卷陕甘大片区域。关中众多清真寺被毁,宗教传承被迫中断,大量宗教学者向西躲避战乱,不少人选择落脚河州。马占鳌所部在战事后期选择归附清廷,使得河州核心区域没有遭遇毁灭性屠戮,当地清真寺、民间宗教传承得以保留。大量外来宗教学者涌入之后,各类修行思想汇聚河州,不同理念互相交流碰撞,进一步推动新支系不断出现。战乱结束之后,西北各地不少求学穆斯林前往河州寻访名师,持续巩固河州作为西北宗教文化中心的地位。
民国时期相关调查资料记录,彼时河州总人口大约三十一万余人,穆斯林人口超过十五万,占到当地总人口接近一半。在河州城区、八坊以及大夏河沿岸村镇,穆斯林连片聚居,形成稳定完整的社群。连片聚居的格局,让宗教思想能够快速在民间传播。同一村镇内部,民众可以便捷参与不同宗教学者举办的讲学活动,民众有条件自主选择追随的导师,这让不同门宦能够拥有稳定的信众基础。同时,河州向外移民活动持续不断,外出经商、务工的河州民众遍布甘、青、宁、新疆各地。这些迁徙的民众,将本土形成的各门宦思想带到西北各处,各门宦随之向外扩散传播。
临夏境内世代生活着汉、回、东乡、撒拉、土、蒙古等多个民族。长期杂居的环境之下,不同民族的风俗、社会习惯相互渗透。东乡族、撒拉族大多聚居在周边山区河谷,与回族往来密切,共同接受伊斯兰教信仰。多元族群共同的信仰需求,促使宗教体系不断调整,适应山区、河谷不同生产模式民众的生活,门宦分层管理、就近开展宗教活动的模式,刚好契合散落在山区村落民众的现实需求。
明清两代,河州是西北重要茶马互市地点,大量商贩常年往返青海牧区、四川北部与内地之间。牧区藏族、农区各族商人常年在河州汇集,商贸路线同时成为文化交流通道。许多宗教学者跟随商队往返各地,吸收不同地域的文化理念,完善自身的学说体系。商人群体流动性强,也充当了思想传播的媒介,让河州新兴的宗教理念快速向外辐射。
河州农耕条件优越,大夏河、洮河两岸拥有大片可耕种土地,皮毛贸易、牲畜贸易规模长期位居甘肃西部前列。不少信众拥有稳定收入,可以持续供养讲学的宗教学者;部分清真寺与宗教团体拥有土地、商铺等产业,能够支撑常态化的讲学、修行活动。对比西北偏远牧区,单纯依靠游牧生存的民众难以长期供养固定的宗教导师;而河州农商结合的经济形态,为各门宦长久传承提供了物质保障。
很多人认为门宦仅仅只是单纯的宗教分支。事实上,门宦诞生依托于河州独特的乡土社会结构。清代河州基层治理能力薄弱,广阔乡村之中,官府机构数量稀少,很难处理民间各类纠纷。乡村民众遇到矛盾,常常依靠地方威望人士调解。拥有广泛信众的宗教导师,自然而然承担起调解邻里纠纷、协调村落关系、筹办民间公共事务的职能。宗教导师兼具精神领袖与民间调解者双重身份,民众自愿归附依附,门宦层级化的组织形式,和乡土社会运行规则相互契合,得以快速发展壮大。
随着各门宦逐步成型,各个支系以河州八坊为中心,沿着河谷向外扩散。华寺、毕家场、张门、穆夫提等早期形成的门宦,发源地全部集中在河州近郊以及大夏河沿岸村镇。后续衍生出的众多分支,源头大多能够追溯到在河州讲学修行的宗教学者。后续部分门宦向外迁移,在青海、宁夏建立中心,但根源依旧在临夏河谷地带。
反观其他西北城市,兰州长期作为甘肃行政中心,官府管控严格,很难允许多元宗教支系自由发展;西宁更多承接牧区商贸,本地本土宗教传承力量薄弱;银川开发时间较晚,大规模穆斯林聚居社群形成时间晚于河州。只有临夏同时具备交通枢纽、连片穆斯林聚居、长期文化交融、农商经济支撑、基层社会自治空间充足等全部条件。
近现代以来,人口持续流动,各门宦不断向外传播,影响力覆盖整个西北乃至全国多地。但追根溯源,所有早期门宦的兴起之地,都集中在如今临夏市、临夏县、广河县所在的河州河谷区域。丝绸之路南道带来外来宗教火种,数百年移民浪潮壮大信众群体,多元文化长期交融催生本土化变革,河谷地带的地理环境提供交流空间,农商经济奠定物质基础,乡土社会结构适配门宦组织模式,一系列条件汇聚在同一片土地,最终促成临夏成为中国伊斯兰教门宦教派的发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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