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讲述人/乐梅 整理/墙角梅花
我出生在农村,记得我小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生活都过的紧巴巴的,我二姨家更穷,二姨家里有四个孩子,瑞峰表哥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等着吃饭长个子,日子过得那个难啊,说出来都是泪。
瑞峰哥长得不丑,高高大大的,眉眼也端正,就是家里太穷,三间土坯房,风一吹墙皮扑簌簌地掉,下雨天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漏水,这样的家境,哪个姑娘愿意跳火坑?媒人倒是来过几回,一进门,看看光景,话都懒得说全,转身就走。
一来二去,瑞峰哥的婚事就耽搁下来,眼看着过了三十,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还是光棍一条。
二姨急得嘴上起燎泡,逢人就求告:“你认识的人多,给俺家瑞峰说一个媳妇……。”
可人家都摇摇头,叹口气走了。
瑞峰哥自己倒看得开,闷头在地里干活,一年到头,就指着那几亩薄田和房前屋后的瓜果蔬菜,换几个活钱。
那一年,瑞峰哥不知咋想的,在村东那块河滩地上种了二亩西瓜。
那地是沙土地,种粮食不打粮,种瓜倒是甜得很,从育苗、移栽、压蔓、浇水,到后来的对花、留瓜,瑞峰哥天天泡在地里,人都晒成了黑铁塔。
到了三伏天,西瓜滚圆滚圆地躺了一地,绿油油的皮,敲着砰砰响,看着就喜人。
瑞峰哥在瓜地中间搭了个瓜棚,就是几根木桩支起来,顶上苫些麦秸和毛毡,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床旧床单,白天看瓜,晚上也睡在那里,防备有人偷瓜。
八月里的一天傍晚,天阴沉沉的,远处打着闪,眼看一场大雨就要下来。
润峰哥准备吃过饭之后,和往常一样,晚上去西瓜棚里睡觉。
二姨看看天空,对表哥说:“瑞峰,天要下雨了,今儿黑就别去瓜地了,雨水淋出病来,不是玩的。”
瑞峰哥应了一声,吃了晚饭,又踌躇了一会儿,看看天确实黑得厉害,雨点子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就没去地里,他想着反正下大雨,也不会有人去偷瓜,就安心在家睡了。
那夜的雨下得真大,哗哗地,一直到后半夜,雨才小了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瑞峰哥就爬起来往瓜地走,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地里都是水,一脚踩下去,泥巴没到脚脖子。
润峰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瓜棚跟前,他当时就愣住了。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裹着他那床旧床单,蜷成一团,头发花白,乱蓬蓬的。
那人听见脚步声,也醒了,慢慢坐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脸黄黄的,眼睛浑浊,看着就没啥精神,她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上面沾满了泥点子,地上放着一双布鞋,湿透了,上面都是泥巴。
瑞峰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干啥的?”
大娘看着润峰哥,眼神呆呆的,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说啥。
瑞峰哥又问:“你是哪村的?咋跑我瓜棚里来了?”
大娘还是那样,呜呜啦啦说了几句。
瑞峰哥竖起耳朵听,只听清“下雨”、“躲雨”,其他再问,她就摇头,眼里露出害怕和迷茫的表情。
润峰哥问大娘家在哪里,叫啥名字,家里有谁,她一概说不清楚,只是反复嘟囔着“不认得路了”、“回不去了”,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皱纹淌下来。
瑞峰哥看看大娘那可怜样,心里一软,知道这是碰上个傻大娘,八成是走丢了,昨儿晚上下雨,瞎猫撞死耗子,钻进他的瓜棚里来了,这咋办?把她撵出去?看她这样,连路都认不得,撵出去,路面上到处都是水坑,路边还有两个鱼塘,万一她掉到鱼塘里面,那该怎么办?
瑞峰哥叹口气,从地里挑了个熟透的西瓜,切开,递了一块给她:“先吃块瓜,垫垫肚子吧。”
大娘接过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样子狼狈得很。
吃完西瓜后,大娘往床板上一躺,接着开始睡觉。
瑞峰哥没法,只好回家,把这事跟二姨说了。
二姨一听,急得直拍大腿:“哎呀,你这傻孩子,咋不赶紧把她赶走?一个疯傻的女人,留下来,算咋回事?”
瑞峰哥闷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娘,她怪可怜的,连家都找不着了,撵出去咋活?”
二姨瞪他一眼,又看看儿子那倔强的脸,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叹口气:“人呢?在哪?”
“还在瓜棚里。”
“去,把她领家里来,先弄点饭,给她吃,看看能不能问出点啥来。”二姨也急了。
就这样,大娘被领到了二姨家。
二姨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也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又下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大娘面前。
大娘大概是饿狠了,捧着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一碗,眼巴巴的看着锅,二姨又把另一碗也端给她。
吃饱了,大娘的脸色看着好了一些,眼神也没那么散了。
二姨就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耐着性子问:“你姓啥?家里几口人?还记得不?”
大娘皱着眉想了半天,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字:“俺……俺叫……叫啥来着?俺家……有……有……”后面就说不清楚了。
二姨问她在哪个县哪个乡,她摇头;问她儿子闺女叫啥,她先说了个“大柱”,又说了个“小梅”,再问就乱了,一会儿说大柱在家,一会儿又说找不着大柱了。
二姨和瑞峰哥对看一眼,知道这是一位傻大娘,问不出啥名堂了。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农村信息不通,也没有电话;报派出所吧,乡里的派出所就那么几个人,也没啥寻人的好办法。
二姨就跟瑞峰哥商量:“先让她住下吧,咱慢慢打听,说不定过些天,她家里人找来了呢。”
瑞峰哥点点头。
就这么着,大娘在二姨家住下了。
二姨把东屋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凉席,让大娘住下来。
大娘虽然脑子不清楚,但人老实,也不惹事,就是爱发呆,有时候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啥。
二姨教大娘干些简单的活,比如掰豆角、剥蒜、扫院子。
大娘都能干,就是慢,干着干着就忘了,得二姨在旁边提醒。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二姨的精心调养下,大娘的气色明显好了,原来蜡黄的脸有了点血色,人也不像刚来时候那么畏畏缩缩,偶尔还能咧开嘴笑一下。
村里人都知道二姨家收留了个傻大娘,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二姨心善的,有说瑞峰哥傻的。
瑞峰哥听了,也不恼,该干啥干啥,地里的活不能耽误,西瓜熟了,他得摘了拉到集上去卖,大娘在家,有二姨照看着,他也放心。
有一回,瑞峰哥从集上卖瓜回来,天都擦黑了,进了院子,看见大娘坐在灶火前烧火,二姨在擀面条。
大娘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添柴禾,烟熏得她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添着。
大娘看见瑞峰哥进来,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含含糊糊地说:“回……回来啦?”
瑞峰哥心里一热,应了一声:“哎,回来了。”
那一刻,润峰哥觉得这个家好像多了点什么,虽然是个说不清来路的傻大娘,可有了她,院子里似乎多了些人气。
转眼到了秋天,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天也渐渐凉了。
大娘来家里有两个多月了,还是说不清家在哪。
二姨和瑞峰哥也渐渐不抱希望了,想着就这么养着她吧,反正家里也不多她一口饭吃。
没想到,一天下午,村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们进了村,就四处打听,问村里最近有没有来过一个五十多岁、有点傻的妇女。
有人就把那两个陌生人领到了二姨家门口。
门一开,那女的看见坐在院子里的大娘,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过去抱住大娘就哭:“娘!娘!你可让我们找着了!”
大娘先是一愣,接着也认出了女儿,嘴里“小梅、小梅”地叫着,母女俩抱着开始哭。
那男的也红了眼圈,一个劲儿地给二姨和瑞峰哥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俺们找了好几个月了,报纸也登了,寻人启事也贴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二姨赶紧把人让进屋,倒了水,让他们慢慢说。
原来,这大娘是邻县一个镇上的,老伴早没了,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大柱,在县城上班;女儿叫红利。(红利的小名叫作小梅。)
大娘脑子时好时坏,平时有人看着还好,那天,家里人一时没注意,她自己溜达出门,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人急疯了,到处找,贴寻人启事,跑了多少地方,都快绝望了,没想到今天打听到这里来了。
大柱和红利千恩万谢,说家里那边日子还行,这次一定要把母亲接回去好好照顾。
说着,大柱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二姨手里塞:“婶婶,多亏了你们,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事后,二姨告诉我们,大柱拿出来的一沓子钱,有两元,五元,十元的,二姨大概看了看,估计要有二百多元。)
二姨连忙推回去,急得脸都红了:“你这是干啥?快收起来!谁还没个难处?你娘在俺家住了两个多月,就跟一家人一样,俺们要是图钱,当初就不收留她了。”
推让了半天,大柱看二姨是真不收,只好把钱收回去,又说了无数感激的话。
红利一直拉着她娘的手,眼泪就没断过,看着瑞峰哥,眼神里满是感激。
第 二天早上,大柱和红利要带大娘走了。
大娘却忽然不乐意了,拽着二姨的袖子不撒手,嘴里“不走、不走”地说着,眼睛看着二姨,又看着瑞峰哥。
二姨鼻子一酸,拍着大娘的手背说:“你的两个孩子来接你了,该回家了,回去好好享福吧。”又对红利说:“闺女,你娘不犯病的时候,挺明白的,你们多顺着她点,她爱吃面条,少搁盐……。”
说着说着,二姨也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去抹眼泪。
最后,还是红利哄着,说:“娘,咱先回去,过几天再来看婶婶。”
大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
瑞峰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啥东西。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十来天,红利一个人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有糕点,有布料,还有两瓶酒,说是她哥让带来的。
二姨埋怨她乱花钱,红利笑笑说:“应该的,婶婶,要不是你们,俺娘还不知道咋样呢。”
那天中午,红利没走,留下来吃饭,帮着二姨烧火做饭,忙前忙后的,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从那以后,红利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她娘一起来,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买点肉,就是扯块布,要不就带些城里的点心。
红利来了也不闲着,扫地、擦桌子、洗衣服,啥活都干。
二姨看红利勤快又懂事,心里喜欢,但也没往别处想。
瑞峰哥还是老样子,闷头在地里干活,红利来了,他就叫一声“红利来了”,然后就不知道该说啥了。
红利却不把润峰哥当外人,常常跟着他去地里,看他干活,给他递水递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瑞峰哥就问红利:“你老往俺这穷地方跑啥?”
红利说:“我来看看你们一家人,你们曾经救过我娘,我小的时候,我娘对我最好了,如果那次我娘出事了,我的日子也没法过了,你们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瑞峰哥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红利带她娘来,吃过午饭,大娘在里屋睡着了。
红利在院子里帮二姨晒豆角干,晒着晒着,红利忽然低声说:“婶婶,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二姨一愣:“啥事?你说。”
红利脸红了,手里的豆角翻来覆去地摆弄,半天才说:“婶婶,你看……瑞峰哥……他还没成家吧?”
二姨心里一动,抬起头看着红利。
红利的脸更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俺觉得瑞峰哥是个好人,实诚,靠得住,俺……俺想……”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二姨全明白了。
二姨又惊又喜,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转念一想,又犹豫了:“闺女,你可想清楚了,俺家这条件……瑞峰比你大好几岁呢,你不嫌弃?”
红利抬起头:“婶婶,俺不图别的,就图润峰哥的心眼好。这年头,心眼好的人不多了,再说,要不是他,俺娘还不知道在哪吃苦呢!俺跟俺哥商量过了,俺哥也同意,把俺交给润峰哥,他也放心。”
二姨拉着红利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好闺女,好闺女,俺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哟!”
消息传到瑞峰哥的耳朵里,他正在地里干活,锄头举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这是咋说的?”脸却腾地红到了耳根。
事情定下来就快了,大柱那边没提啥要求,就说简简单单办,别破费,他们图的不是排场,是人。
二姨拿出攒了多年的积蓄,把三间土坯房重新拾掇了一下,墙用白灰刷了一遍,窗户糊上新窗户纸,又打了一张新床,做了两床新被子。
村里人都说瑞峰哥傻人有傻福,白捡了个媳妇。
瑞峰哥听了,只是嘿嘿地笑。
婚礼是在冬天办的,没啥大场面,就请了几桌至亲。
红利她娘那天也来了,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上席,看着红利和瑞峰哥拜天地,咧着嘴笑,一个劲儿地说“好、好”。
大柱代表女方讲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就动了情,眼圈红红地说:“瑞峰,我娘这事,多亏了你。我把妹子交给你,我放心。”
瑞峰哥不善言辞,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哥,你放心。”
也是从那天开始,红利成了我的表嫂子。
自从表嫂子进门后,家里立马就不一样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锅台上也有了烟火气。
表嫂子跟二姨处得也好,婆媳俩从来没红过脸。
二姨逢人就夸:“俺这媳妇,比闺女还亲。”
第二年,表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二姨高兴得合不拢嘴。
岳母抱外孙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嘴里念叨着“像、像”,也不知道说像谁。
前些年,岳母的身体不行了,脑子越来越糊涂,到后来,连表嫂子和瑞峰哥都认识了。
嫂子把母亲接到家里来照顾,瑞峰哥二话没说,把东屋又收拾出来,铺得软软和和的,让岳母住。
表哥两口子细心的伺候岳母,村里人都说,瑞峰这个人,真是没得说,这个傻岳母,他愣是当亲娘养着。
去年春节,我去二姨家里走亲戚,表嫂子说起当年的事,她说:“俺那时候就是觉得,一个男人,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傻老太太那么好,那他对自己人,肯定也差不了。俺嫁给他,不图别的,就图他心里有善。”
前些天,我又回老家,在村口碰见瑞峰哥,他还是那样,黑黑的,瘦瘦的,一顶草帽,一件汗衫,看见我,急忙说:“这么热的天,赶紧去我家里,让你嫂子给你切一个西瓜吃,今年我种的西瓜特别甜。”
听到这些话,我的心里感慨万千:人啊!还是得心善,善有善报,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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