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茶陵这地方,本地人自然该讲一口地道的茶陵话。可偏偏,住在茶陵县桃坑乡的那一拨客家人,却几乎不讲茶陵话,甚至不少人压根儿就说不出几句整的。

就拿我自己来说,从小在桃坑的山窝子里长大,乡里乡亲全操着客家话,后来出了山,别人一听我是茶陵人,便要我讲两句茶陵方言来听听,我却张不开嘴,只得尴尬地摇摇头。人家瞪着眼问:“你是茶陵人,怎么不会讲茶陵话?”

这一问,倒把我问住了,也把桃坑这地方的特殊之处给问了出来。这里头,埋着好几层老根由,得一层一层剥开了说。

一是居住在桃坑的山里人,原本就不是这方水土上的“老户”。

桃坑乡藏在罗霄山脉的腹地,山高林密,溪涧纵横,早先并没有多少土著。

现在住在那里的客家人,多半是明清之际从广东、福建、江西交界处辗转迁来的。那时候,中原战乱频繁,南方山区的土著也因匪患和赋税流离失所,客家人便扶老携幼,沿着山道往更僻静的地方扎下根来。桃坑这地方,山多地少,外人看不上,但对一路逃难的客家人来说,恰是一处可以安放祖宗牌位和几畦薄田的所在。

他们来了之后,聚族而居,修祠堂,续族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语言,便是最坚固的族徽。

茶陵本地的原住民讲的是另一种话,两者语音隔阂极大,好比两条平行的溪流,各淌各的,始终没有交汇成河。

所以,说到底,桃坑人不是“不讲”茶陵话,而是他们打根子上就不是茶陵本地话的传承者。

他们的舌头,生来就惯着客家话的软糯和急促,哪里拐得过来那些硬邦邦的茶陵音呢?

二是桃坑的客家人,祖训就是“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

客家话在他们心里,不单是一种交流工具,更是一条血脉的纽带。

山里的日子虽穷,但家家户户早晚对谈、婚丧嫁娶、祭祖议事,全用客家话,连小孩子学舌,头一句喊“阿妈”也是客家的叫法。

他们管吃饭叫“食饭”,管太阳叫“热头”,这些词儿和茶陵话里“吃菜”“恰饭”“日头”的发音迥然不同。

因为整个桃坑乡几十个村子,几乎全是客家人,彼此之间用客家话来来往往,绰绰有余,根本用不着学第二种方言

你去趟乡里的墟场,耳朵里灌满的都是清一色的客家腔,连外来的小贩待久了,也得跟着学几句才能做成买卖。

在这种纯粹的母语环境里,茶陵话就像远房亲戚的口音,偶尔听人说起,也只当是异乡的调子,与自己全不相干。

久而久之,客家话就成了桃坑人的“本能语言”,而茶陵话反倒像一门需要刻意去学的外语,没人教,也没人逼着学,自然就生疏得很了。

三是早年间交通实在不便,山里山外几乎隔绝,桃坑人与茶陵本地原住民的沟通少得可怜。

从前,桃坑乡到茶陵县城得翻过几道陡峭的山梁,脚下是乱石嶙峋的羊肠小道,雨天泥泞没踝,晴天尘土飞扬,走一趟得耗上大半天。

要是再往深处去,有些村子连这条路都够不着,得靠竹排顺着洮水河漂出来,那水急滩险,翻船的事也时有耳闻。

如此一来,桃坑人极少出山,县城里的人也不愿进山,两下里除了偶尔的盐米交易,几乎各过各的日子。

本地原住民讲的茶陵话,传到桃坑边界上就弱了下来,山里的客家人又很少主动去学,语言这东西,没有频繁的你来我往,就永远隔着一层。

我爷爷那一辈的老人,一辈子没去过几次县城,偶尔出去卖点山货,也全靠手势和简单的官话对付,官话于他们而言,就跟天书似的。

逢年过节,偶尔有外乡的货郎挑担进来,彼此鸡同鸭讲,比划半天,最后往往笑一笑,各走各路。

这种地理上的闭塞,把客家话牢牢锁在了山谷里,也让茶陵话始终敲不开桃坑的门。

四是如今世道变了,交通和通讯把山里的日子彻底翻了个个儿。

柏油路修进了桃坑,班车一天好几趟,年轻人外出打工、求学,县城的工厂和学校都讲茶陵话,电视里、手机里更是天南海北的口音混着来。

新一代的桃坑孩子,从小在镇上的学校读书,身边既有讲客家话的同乡,也有讲茶陵话的同学,他们耳朵灵,舌头也活,不出几年,便能说一口流利地道的茶陵话,甚至能模仿县城不同街区的细微口音。

我那些侄子辈的后生,回村时跟老人讲客家话,出门跟朋友讲茶陵话,一到外地又换普通话,切换自如,像变戏法似的

如今你若去桃坑,随便碰上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问他会否讲茶陵话,十个里有八个都能跟你侃上半天,那语调、那用词,跟茶陵县城的人别无二致。

反倒是我们这些上了些年纪、早年没出过山的,至今还是满口客家腔,茶陵话怎么讲怎么别扭。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变化到底还是好事。山门开了,话音也就通了,桃坑人既能守住祖辈的客家音,又能接上茶陵本地的话头,两张嘴皮子,反倒比从前热闹多了。

这是时代的进步,客家人也在变,学会了如何与外界沟通,路因此会越走越远。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