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之名的除权:拉康视角下的精神病》法语原版出版于2000年,一经问世便成为弗洛伊德事业学派(ECF)最经典和权威的著作之一。
出于种种原因,在1981年拉康去世后,法国精神分析学界关于拉康研究的学术著作并不高产。从形式上,以雅克-阿兰·米勒为代表的拉康嫡传弟子们,似乎并不偏爱以著作的形式出版自己的研究成果。米勒本人倾向于用研讨班的方式展开对拉康的阅读,1981—2011年,他个人的研讨班从未间断。他的追随者们似乎也更愿意在巴黎八大精神分析系的临床部门进行教学(section clinique),或者在学派的期刊《欲望的原因》(La Cause du désir)上发表文章。研讨班或者文章的形式可以被视为拉康本人的教学传统的延续,但这也带来了一些传播上的问题。对圈子外部的读者来说,往往较难系统化地把握拉康理论脉络的演进以及理论与临床之间的接合。虽然米勒一直在试图统合贯穿拉康教学的始终,梳理拉康理论发展的线索,但我们能看到的理论往往处于零散的状态,并不能让我们产生一种清晰的全景式认识。至于米勒圈子以外的拉康派分析家们,倒是有不少研究成果出版,比如埃里克·波尔日(Erik Porge)或查尔斯·迈尔曼(Charles Melman)的著作。然而,要么是过于理论化,要么是过于晦涩,要么是出于同米勒派的紧张关系,他们的著作很少能在法国的拉康精神分析学界获得较为普遍的认可。简而言之,与齐泽克等人在英美拉康学界掀起的“百花齐放”不同,法国的拉康嫡传弟子们显得较为封闭。他们的教学虽然对英美精神分析学界产生了重大影响,但对英语世界的读者来说,他们没有获得与其地位相匹配的关注,甚至没有怎么渗透到法国精神分析学界拉康派圈子以外的地方。这一现象直到21世纪头10年,随着新一代拉康派分析家的成长,才有了明显改观。
其实,在拉康去世后的几十年间,他的弟子们沿着拉康本人的思路,对他的理论进行了发展,并产生了重大革新。这在一方面关乎精神病人的治疗,在另一方面则涉及米勒提出的常态精神病的概念。这两项革新皆是以拉康晚期的教学为导向,借由临床实践中的探索而获得的成果。米勒对拉康的阅读,清晰地划分了拉康理论发展的不同阶段,同时揭示出拉康后期理论对临床的颠覆性影响。这一时期的理论不再以能指的逻辑为中心,关切病人症状背后所传达的无意识含义,而是聚焦语言之外的实在,试图对无法被言说的享乐进行工作,同时改变病人面对具有侵入性质的享乐时的处境。
正是这一理论革新推动了本书的研究。此时,新的前景已经开启,人们看到了对精神病人进行真正精神分析意义上的工作的期望,但尚未清晰地领会这种革新背后的历史发展脉络及其诞生的前提。马勒瓦尔的著作从这场革新出发,考察它的历史起源与来龙去脉,为我们完整地呈现出概念发展的图景及其与临床之间的紧密联系。在这个意义上,本书可被视为拉康嫡传弟子们在20多年的研究中的代表性成果之一。
“父之名的除权”是拉康对精神病理论的最大贡献,关乎一种把握精神病结构的主体的独特性的努力。然而,这一概念长期以来遭到了许多误解,并且分析家群体常常怀疑它在拉康晚期的教学中是否总是保有关键的位置。特别是在拉康晚期的教学被米勒“发扬光大”的背景下,人们是否还应当关注拉康在其中期教学中所提出的这一概念。马勒瓦尔的工作对应着一种追溯这一概念的演变的努力。他试图考察它在拉康教学体系中的起源、发展、后续及对临床工作的影响,其意义等同于考察拉康在不同时期对精神病结构的主体的看法。
在拉康弟子们的出版物中,马勒瓦尔的著作算得上是一股清流。这不仅是因为作者追溯了理论革新背后的历史依据,更是因为作者清晰明了的行文风格。拉康的著作以艰深晦涩著称,他的《著作集》像繁复的迷宫一样经常让人望而却步。拉康的有些弟子也继承了这一“恶习”。有时,这可能是出于无奈,因为要在复杂多变的理论中寻找线索,自身难免会受到拉康模糊且带有歧义的说法的影响。有时,这可能是出于知识分子式的写作风格,使其作品可以在同行眼里显得华丽流畅,更容易被作者的才思打动,但在不熟悉拉康语境的读者眼里则难免显得花里胡哨、华而不实。马勒瓦尔的著作完全隔绝了这些“弊端”,他的行文平实清晰,始终有明确的线索让人不会找不到阅读的方向。但这种清晰没有影响作品的深度,因为作者并不回避拉康理论中最复杂抽象的建构,反而还对它们做出了清楚的提炼与概括。我认为,这种清晰可能也是它成为弗洛伊德事业学派的必读书目的原因之一。
除开平实工整的论述,另一个显著提升本书可读性的特点是马勒瓦尔援引了大量临床案例,这些案例可以清楚地展现出拉康抽象的理论建构不是纯粹形而上的演绎,而是对应着对某种临床现象的描述和了解。比如,众所周知,拉康的主体概念并非传统的意识主体,也非心理学主体,而是被一个能指代表给另一能指的主体。这一论述初看起来似乎令人困惑,因为如此这般的主体概念并不具有任何可以被经验审视的“实体性”。但是,马勒瓦尔通过在临床中去描述精神病结构的主体与语言之间的关系,反过来让我们得以清楚地看到蕴藏在拉康的主体概念背后的巧思。因为精神病主体并没有被能指分裂,他的能指“结成一块”,这正是造成妄想狂式的确信的原因。而神经症主体的信仰则颇为不同,能指的二元结构造成了他的信念是可以通向辩证化的,是一种并非绝对的信念,因此也就可以被质疑和发展。总而言之,英美学界有关拉康的研究很大程度上出自文艺批评的领域,因此像齐泽克和伊莎贝尔·米拉等学者,偏爱通过电影、笑话及公共领域的事件让我们领略拉康思想的深度及其概念的意涵,而马勒瓦尔的著作则可以让我们看到这些概念与临床领域的接合,它们在临床表现上的源头,这不仅可以让我们对拉康的概念产生更丰富的认识,而且极大地利好临床工作者。
马勒瓦尔所援引的案例,有一部分是出自精神分析大师们的经典案例,比如弗洛伊德和费伦齐的案例,也有一些是直接源自他在弗洛伊德事业学派的同事们报告的个案,还有一些涉及著名的历史人物,比如数学家康托尔、戏剧作家阿尔托等,这些案例为本书增添了不少趣味性,让我们看到了不少历史人物的另一面,同时展现了马勒瓦尔不只局限于临床的广阔视域。不过,最引人入胜的还是马勒瓦尔在本书最后详述的自己的个案。拉康派的临床工作经常为人诟病的一点便是拉康几乎从不谈论自己的个案,很多拉康派的分析家也习惯把教学的中心放在理论的建构层面。其实,弗洛伊德事业学派对个案的讨论并不稀缺,但更多是集中出现在学派内部的刊物上。马勒瓦尔在自己的著作中分享讨论自己的个案,反思处理转移的方式以及病人身上出现的变化,这些内容无疑让临床工作者对拉康派的工作方式有了更直观的体会,进而对自己的临床工作产生新的理解。我认为,马勒瓦尔讨论自己个案的内容是本书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
本书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对非拉康派的工作的援引,包括其他学派的精神分析家,甚至是来自实证心理学的研究。作者引用这些内容,一方面体现了与其他学派对话的开放精神,另一方面是服务于对研究问题的探索和推进,即精神病人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即使不需要临床经验也大概有所耳闻,但统计学工具又往往无法把握这种特殊性的内核。精神病学当然可以从现象上对其加以描述和概括,但这也导致了疾病分类上的混乱,因为同一种临床表现可以对应完全不同的疾病实体。在这一方面,马勒瓦尔的行文颇有探案推理的感觉,他层层递进,从统计学和精神病学的描述出发,抽丝剥茧,勾勒出精神病人语言的特性。同样,这种探索的过程在论述精神病人的治疗时也是如此。作者从弗洛伊德对精神病的态度开始,论述了这种态度形成的原因,讨论了同时代分析家的看法、客体关系学派因引入投射性认同的概念所形成的新看法及其所导致的问题,以及拉康去世后拉康派分析家们的发展,为我们呈现出一条有关精神病人治疗的理论发展的清晰脉络。自此,我们不仅对精神病人的心理治疗有所认识,而且能够看到一种对精神病人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分析的可能性。
总之,在拉康去世后的拉康研究中,我们可以从本书中提炼出以下特点:(1)与英美学界的作者不同,它出自拉康嫡系弟子之手,所以相对于文艺批评的取向,本书侧重于精神分析的临床;(2)从法国的精神分析学界来说,作者清晰地论述了拉康理论的发展,并辅之以生动的案例及对非拉康派同行工作的援引;(3)从弗洛伊德事业学派的角度,作者考察了拉康去世后的拉康弟子们的革新,将之运用到自己的临床工作中,并真诚地将这些工作公布并予以讨论。
《父之名的除权:拉康视角下的精神病》,让-克洛德·马勒瓦尔著,王润晨曦、骆桂莲译,拜德雅|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6月。本文摘自该书译者序,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来源:王润晨曦、骆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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