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ICU的灯管嗡嗡响。
侯亮平站在床边,看着祁同伟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氧气管插在鼻孔里,监护仪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在倒计时。
祁同伟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却死死盯着侯亮平。他抬起手,手指颤巍巍的,指着床头柜的抽屉。
“有东西……给你……”
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侯亮平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支录音笔。银灰色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祁同伟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拼命抓住侯亮平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
“孩子……高小琴的孩子……不是我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
“是山水庄园那晚……”
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咕噜声。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
侯亮平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录音笔。
笔身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门被推开,护士冲进来。走廊尽头,有人影一闪而过。
侯亮平没追。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01
录音笔里传出来的声音,是祁同伟生前最好的状态。中气足,带着公安厅长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亮平,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
侯亮平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但我要告诉你,我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像是祁同伟在努力调整呼吸。
“你还记得当年山水庄园那桩案子吗?赵瑞龙死在那儿的那个晚上。所有人都以为那案子了了,其实没有。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
侯亮平的手停在半空中。
山水庄园。那地方他太熟了。三年前那场反腐风暴的中心。赵瑞龙在那儿被打死的,高小琴在那儿被抓的,祁同伟也是在那儿被带走的。
“那天晚上,高小琴生了一个孩子。”
录音里祁同伟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到。
“是个女孩。出生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当时在场的有三个人。我,高小琴,还有一个人……”
录音突然断了。
侯亮平皱着眉,把录音笔翻来覆去地看。没电池了?还是祁同伟故意没录完?
他看了眼录音笔的充电口,是那种老式的。办公室里正好有一个充电器。他插上电,录音笔的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坏了?
侯亮平把录音笔拿在手里掂了掂。里面的确有东西在晃。他找来一把螺丝刀,撬开外壳。
里面除了电路板,还有一张SIM卡。
他盯着那张卡,脑子里飞速转动。祁同伟把SIM卡藏在录音笔里,说明他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录音笔会被检查。他怕证据落到别人手里。
侯亮平把SIM卡装进自己手机,开机。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叫“老刘”。
他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侯亮平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那张SIM卡里只有这么一个联系人,说明祁同伟所有的话、所有的证据,都在这个“老刘”手里。
而“老刘”是谁?
他认识的人里,姓刘的不少,但祁同伟能用“老刘”称呼的,只有一个。
刘庆国。三年前失踪的前省委秘书。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
刘庆国不是失踪了,是死了。
第3章里,朱永强交代过,刘庆国被埋在了荒地里。而祁同伟知道这件事,却一直没有报案。为什么?
因为祁同伟需要刘庆国手里的证据。
但现在祁同伟也死了。证据在哪儿?
侯亮平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这次,电话通了。
“喂。”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
侯亮平愣住了。
“你是谁?”
“我是老刘的女儿。你是哪位?”
“我是侯亮平,反贪局的。你父亲……”
“我父亲失踪三年了。警察说他死了,但我不信。”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你母亲在吗?”
“我妈三年前就走了。精神不太好,现在住在疗养院。”
“我能去看看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来了也没用。她什么都记不清了,只会反复说一句话——山水庄园,秋千架。”
02
秋千架。
侯亮平站在山水庄园的花园里,看着那个已经生锈的秋千。铁链子被风吹得叮当响,坐板裂了好几道缝。
三年前这里还是最热闹的地方。现在荒了,草长得老高,整个庄园都被封条封死了。他是托了关系才进来的。
秋千架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皮上刻着几个字,是被人用小刀划上去的。
“刘”
“高”
“祁”。
三个姓,两个是熟人,一个听都没听过。
侯亮平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三个字。刻痕已经很旧了,边角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还能看出来,刻字的人用力很大,字迹深得快要穿透树皮。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侯局长,我叫魏睿翔。祁同伟生前,我是他的私人律师。”
“我知道你。祁同伟的遗嘱是你见证的。”
“对。祁同伟去世前,交给我一份文件。他说等我死了再公布。但我不打算遵守这个约定。”
“为什么?”
“因为我查过,他也被人盯着。那份文件放在我手里,迟早会被发现。我宁愿主动交出来。”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我发了一个快递给你,应该今天到。”
电话挂了。
侯亮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记录,皱了皱眉。
这个魏睿翔,他见过两面。
一次是祁同伟的遗嘱公证,一次是在医院门口。
那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金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不像会主动惹事的人。
但他主动打电话来,说要交出文件。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侯亮平离开山水庄园,赶回办公室。快递果然已经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侯亮平亲启”。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祁同伟的遗书原件,在一位退休老公安手里。”
落款是魏睿翔的签名。
侯亮平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祁同伟的遗书原件?祁同伟确实写过一封遗书,在临终前就销毁了。他说自己没什么好交代的,这辈子活够了。
但现在魏睿翔说,还有一份。
侯亮平拿起手机,打给魏睿翔。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机。魏睿翔给他的这张纸条,就像一根线。他顺着这根线,就能找到老公安,找到遗书,找到真相。
但问题是,这根线是魏睿翔主动给他的。为什么?
因为魏睿翔在害怕?
还是因为魏睿翔需要一个替死鬼?
晚上八点,侯亮平开车去了城西的老城区。根据魏睿翔给的地址,那位退休老公安住在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里。楼很旧了,外墙的石灰都掉了一大片。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瘦高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你是侯亮平?”
“对。您是刘有福刘局长?”
“别叫局长了。退休了,就是个糟老头。”刘有福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报纸和档案袋。刘有福把沙发上的东西扒拉开,给侯亮平腾了个位置。
“祁同伟的遗书,我确实有一份。”刘有福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说等他死了再公开。但我等不及了。”
“因为我那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跟我说,祁同伟临死前说了句‘山水庄园那晚’。然后那人就挂了,我再打回去,打不通。”
侯亮平心里一紧。“谁打的?”
“我不知道。声音很陌生,像是用变声器说过的话。”
“您把遗书给我看看。”
刘有福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防水文件袋。袋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祁同伟亲笔”。
侯亮平接过文件袋,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普通的A4纸,但上面的字确实像祁同伟的笔迹。线条很粗,带着公安系统特有的那种硬朗。
遗书很短,只有三行字。
“我祁同伟,自愿以死谢罪。山水庄园那晚,所有的事都是我一手策划的。高小琴的孩子,是我的。请侯亮平同志收养。”
侯亮平的手开始发抖。
祁同伟临终前说孩子不是他的。
但遗书上写,孩子是他的。
哪个是真的?
03
侯亮平把遗书拍在桌上,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笔迹是祁同伟的。这点他不会认错。公安系统的人写字都有特点,祁同伟的横折勾最爱带钩,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内容不对。
祁同伟临终前说“孩子不是我的”,那是他的遗言。人在临死前,没力气编谎话。如果遗书是真的,那遗言就是假的。
可遗书里写“请侯亮平同志收养”。祁同伟临死前都没提过这事儿,遗书里却写了。不是自己写的?
还是被人改过?
“刘局长,这份遗书,您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祁同伟去世当天晚上。有人放我门口的。”
“谁放的?”
“我没看到人。我听到门口有动静,开门一看,地上就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就是这份遗书。”
侯亮平皱着眉。“您没看到人?监控呢?”
“楼里的监控坏了半年了。我报修过,一直没人来修。”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
监控坏了。遗书被放在门口。送遗书的人是谁?为什么不露面?如果是祁同伟的手下,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侯亮平?
因为送遗书的人知道,这封遗书有问题。
“侯局长,你信这封遗书吗?”刘有福问。
“不信。”
“我也不信。”刘有福叹了口气,“我在公安系统干了四十年,见过不少假的东西。这封遗书,笔迹是真的,内容是假的。”
“您怎么看出来的?”
“祁同伟那小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写遗书,不会说‘请侯亮平同志收养’这种话。那人一辈子都没跟谁低过头,临死前更不会。”
侯亮平点点头。刘有福说得对。祁同伟的性格,他知道。那人是宁愿烂在监狱里也不求人的主儿。让他写遗书说“请收养”,比让他认错还难。
“那这封遗书是谁写的?”
“笔迹模仿。祁同伟的字不难模仿,只要拿到他以前写的文件,练个一周就能写得像。”
侯亮平把遗书重新装回文件袋。“这封遗书我先拿走,找人鉴定。”
“鉴定不出来。”刘有福摇摇头,“送遗书的人用祁同伟写过的旧文件做的模板,笔迹鉴定根本看不出区别。”
侯亮平心里一沉。
刘有福说得对。如果送遗书的人用了模板,那就是精密的伪造。根本查不出来。
唯一能验证的,就是找到祁同伟真正的手写遗书。
可那份遗书在哪儿?
侯亮平离开刘有福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车里,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魏睿翔的电话。
这次接了。
“魏律师,那份遗书我拿到了。”
“嗯。”
“但那是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那你为什么让我去拿?”
“因为送遗书的人,就在你身边。”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你说什么?”
“祁同伟临死前,除了录音笔,还给了你一样东西。我没说错吧?”
祁同伟临死前,除了录音笔,确实还给了他一枚戒指。那枚戒指看起来很旧了,上面刻着两个字。
“秋千”。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祁同伟的私人物品。但现在想起来,那枚戒指上的字,跟刘庆国女儿说的“秋千架”对上了。
“你知道那枚戒指在哪儿?”
“知道。就在你口袋里。”
侯亮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枚戒指确实还在。冰冷冰冷的,沉甸甸的。
“祁同伟给你的戒指,是刘庆国之死的关键。”
“你什么意思?”
“那枚戒指,是刘庆国在山水庄园那晚,用来藏证据的。”
04
侯亮平回到家里,把戒指放在台灯下仔细看。
戒指是银质的,很旧了,上面的花纹都被磨平了。正面刻着两个字——秋千。反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小的数字。
2017.02.13
山水庄园那晚?
2017年2月13日,是赵瑞龙被杀的那天晚上。
侯亮平的心跳加快了。
他拿起放大镜,对着那行数字仔细看。
数字刻得很深,边角很整齐,像是用激光刻上去的。
但数字下面,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印记。
像是一个字母。
G。
他把戒指翻过来,对着光线看。字母G藏在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G。高?
高小琴的“高”?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这枚戒指,是高小琴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高小琴的照片。照片里,高小琴穿着西装,站在山水庄园的门前。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跟这个很像。
但高小琴的戒指,应该是在被抓的那天晚上被收缴了。
而这枚戒指,祁同伟一直藏着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有证据?
侯亮平拿起戒指,试着转了一下戒指的指环。指环可以旋转。他拧了几下,指环上掉下来一个小东西。
是一张SIM卡。
跟录音笔里那张一模一样。
侯亮平把SIM卡装进手机,开机。这次,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是一段音频。
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赵瑞龙死了,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嗓子被人掐着。
“高小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那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你心里明白。”
“闭嘴!”
“你不敢让我说?好,那我替你说。那个孩子,是你跟……”
“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拍了桌子。然后音频就断了。
侯亮平反复听了几遍。
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祁同伟知道,但他没说。
或者,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打断了。
侯亮平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
这枚戒指里的音频,是谁录的?刘庆国?还是祁同伟?
如果是刘庆国录的,那这段音频就是刘庆国的证据。
如果是祁同伟录的,那就是祁同伟在调查刘庆国。
但不管是谁录的,音频里的对话证明了一件事。
高小琴的女儿,确实不是祁同伟的。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侯亮平拿起手机,拨了高小琴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
这会儿接了。
“侯局长。”
高小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要见你。”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在办公室,你来吧。”
侯亮平赶到山水集团所在的写字楼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大楼的灯都灭了,只有顶层还亮着灯。
他坐电梯上去,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看了看他的证件,让他进去了。
高小琴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看到侯亮平进来,她笑了笑。
“侯局长,好久不见。”
侯亮平没坐下,直接问。“那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高小琴的笑容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祁同伟临终前说,孩子不是他的。”
“他说的没错。”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高小琴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你真的想知道?”
“对。”
“那你要做好准备。因为这个答案,可能会让你后悔。”
侯亮平盯着她。“你说。”
高小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那个孩子的父亲……”
她转过身,看着侯亮平。
“是你。”
05
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那个孩子,是你的。”
侯亮平突然呼吸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往后一退,撞上了门框。
“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一个叫梁思佳的女人吧?”
梁思佳。
侯亮平的脑子里像有一道光闪过。
梁思佳。他的初恋情人。二十年前的事了。
“梁思佳和我是高中同学。我们关系很好。那年暑假,你来省城找她玩,我也在。”
侯亮平努力回忆。
那年暑假,他确实去找过梁思佳。省城很热,他请梁思佳吃了碗冰。那天穿的是白色连衣裙,头发扎着马尾辫。
那个女孩儿。
那个坐在梁思佳旁边的年轻女孩儿。
就是高小琴?
“你不记得了,对吧?”高小琴的声音带着一点苦涩,“当时我坐在角落里,根本没说话。你只看了我一眼,就没再注意过。”
侯亮平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年暑假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高小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敢告诉我爸妈。我跑到省城去找梁思佳,但她已经不在了。我找遍了整个城市,都没找到她。”
侯亮平终于开口了。“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医院。我想把孩子打掉。但是到了医院门口,我又后悔了。”
高小琴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我把孩子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我没脸见她。”
侯亮平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后,祁同伟找到了我。他查到了那件事,知道我有个女儿,那是你的女儿。他威胁我。他说他要揭发你,说你有私生女。他要搞臭你。”
高小琴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没办法。我只能听他摆布。我帮他做假账,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钱。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侯亮平的声音很沉。“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有用吗?谁信呢?我只不过是一个陪酒女出身的老板娘。你侯局长是什么人?你前途无量。谁会信你跟我扯上关系?”
高小琴转过身,看着窗外。
“但祁同伟死了。他死了,我就没必要再瞒了。那个孩子,是你的。”
侯亮平再也站不住了。他瘫坐在沙发上。
二十年前的一次相遇,二十年后变成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4岁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
“罗欣怡。随我养母姓的。”
侯亮平闭上眼睛。
罗欣怡。那个在他调查山水庄园案子时,林华华提过的名字。她说那个小女孩很可爱,长得像高小琴,又不像高小琴。
原来长得像他。
“我要见她。”
“你来晚了。”高小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她不在我身边了。”
“什么意思?”
“两天前,有人把她带走了。”
侯亮平猛地睁开眼。“谁?!”
“我不知道。他们说,如果不听话,就让我女儿死。”
06
侯亮平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给我打电话,说知道孩子的真实身份。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公布孩子的DNA鉴定报告。”
“DNA鉴定?”
“这些年,我一直给孩子做DNA鉴定。祁同伟想知道孩子是不是他的。赵宏宇也想知道。”
赵宏宇。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
“赵宏宇也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他一直在调查我。他以为孩子是他的。”
“那天晚上在山水庄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小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赵瑞龙死了。所有人都慌了。祁同伟把我叫到别墅里,说要保护我。他让我待在他房间里,别出去。”
“后来呢?”
“后来,赵宏宇来了。他喝多了。他以为我是赵瑞龙的人,想让我帮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去勾引一个人。”
高小琴抬起头,看着侯亮平。
“那个人是你。”
“勾引我?”
“对。赵宏宇想拉你下水。他说只要把你变成自己人,就什么事都好办了。”
“那你……”
“我没答应。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赵宏宇要做什么。但祁同伟动了心。他说,这是个机会。”
侯亮平的拳头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假装答应了。那晚在山水庄园,我跟赵宏宇谈好了条件。他给我一笔钱,把我送到国外。我帮他办事。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录了音。”
“什么录音?”
“那晚的录音。我一直保存着。但祁同伟死后,录音不见了。”
“被谁拿走了?”
“我不知道。可能是赵宏宇的人。”
侯亮平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孩子被谁带走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说会在合适的时候联系我。”
“那你怎么知道孩子还活着?”
“他们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拿着当天的报纸。”
侯亮平拿起手机。“照片发给我。”
高小琴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照片传给了侯亮平。
照片里,一个4岁的小姑娘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份报纸。报纸头版上,日期是当天的。
“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有。”
“那我们来分析一下。”
侯亮平坐回沙发上,看着高小琴。
“带走孩子的人,肯定知道孩子的DNA鉴定报告。他们想用这个来威胁你。威胁你的目的是什么?”
高小琴愣了一下。“威胁我……让我闭嘴?”
“对。让你闭上嘴巴。但威胁你的人,不只是要你闭嘴。他们要你死。”
高小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祁同伟是怎么死的?”
高小琴愣住了。“他……病死的?”
“他是被人害死的。有人给他下了毒。”
高小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你觉得,闫妮会放过你吗?”
高小琴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主动坦白。你把所有证据都交出来。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你和你的女儿。”
“但我没有证据了。录音已经被拿走了。”
“你还有别的。那晚在山水庄园,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就是那个让你去勾引我的人。”
高小琴闭上眼睛。
“赵宏宇。”
07
侯亮平看着高小琴,过了很久才开口。
“赵宏宇为什么要你勾引我?”
“因为他想拉你下水。你那时候正在调查山水集团的案子。赵宏宇怕你查到赵瑞龙的事情。”
“他怕什么?”
“赵瑞龙死的那天晚上,赵宏宇也在现场。”
侯亮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瑞龙死的时候,赵宏宇就在旁边的一个房间里。他在打电话。是我亲耳听到的。”
“那他为什么没阻止?”
“他为什么要阻止?赵瑞龙死了,对他是好事。他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侯亮平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赵宏宇也在现场。但他没出现,也没报警。他眼睁睁看着赵瑞龙死了。
因为赵宏宇知道,赵瑞龙一死,他就能接手山水集团的全部资源。
“那天的山水庄园,到底还有多少人在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祁同伟在。赵宏宇在。还有一个人。”
“谁?”
“刘庆国。”
侯亮平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刘庆国也在?”
“对。他是跟着赵宏宇一起来的。但后来,我听说他失踪了。”
“他不是失踪了。他死了。”
高小琴的脸一下子白了。“谁杀的?”
“现在还查不清楚。但有人知道。”
“朱永强。”
高小琴愣了一下。“保安队长?”
“对。他一直在监视你,对不对?”
高小琴点点头。“他确实每天都跟着我。”
“他就是赵宏宇的人。”
高小琴的脸色更白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哪里都不能去。手机给我。”
侯亮平拿过高小琴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了。
朱永强。
“你好,我是赵宏宇。高小琴的女儿在你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侯局长?”
“朱队长,我很清楚你们做了什么。孩子现在在哪儿?”
“侯局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狡辩。我手里有证据。那晚在山水庄园的录音,我也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骗谁呢?录音早被我……”
朱永强突然住了口。
“早被你销毁了,对吗?”侯亮平冷笑一声,“你拿走的,只是高小琴录的那份。但你没拿走祁同伟的。”
“祁同伟的?”
“对。祁同伟也录了一份。他藏在了刘庆国给的戒指里。”
电话那头,朱永强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
“你拿到那枚戒指了?”
“拿到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队长,你现在把孩子的下落说出来,还能算你主动交代。如果你不说,后果你很清楚。”
“后果?”朱永强冷笑一声,“侯局长,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你不怕我,那你怕不怕赵宏宇?”
电话那头安静了。
“朱队长,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孩子在哪里,我保你平安。”
“我不知道孩子在哪儿。”
“那你认识谁?”
“我……我不能说。”
“因为,有人会杀了我。”
朱永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害怕什么。
08
侯亮平挂断电话,看着高小琴。“朱永强知道孩子在哪儿,但他不敢说。”
“因为赵宏宇拿他的家人威胁他。”
高小琴的脸一下子白了。“那怎么办?”
“我亲自去找赵宏宇。”
“你疯了?”
“我没疯。他想要什么,他就怕什么。他现在最怕的,是我把证据公布出去。那份录音,还有那枚戒指。”
“但那些证据,真的能治他罪吗?”
“录音里,有他承认自己在现场。戒指里,有他指使人杀人的证据。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待着。”
“那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机会。”
侯亮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我查到了一个人的下落。”
电话那头,刘有福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还活着?”
“不。他已经死了。”
“死了?”
“对。但杀他的人,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证据吗?”
“要。”
“我马上去找你。”
十五分钟后,刘有福赶到了山水集团的写字楼。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一张光盘。
“这是我在祁同伟家一个旧柜子里找到的。”
侯亮平接过光盘,放进电脑里。
画面里是一个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是2017年2月13日晚上十一点。场景是山水庄园的酒店大堂。
画面里,赵宏宇走进了大堂。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
那人是刘庆国。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之后,监控中断了。
侯亮平看着屏幕。“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监控只有这一段。”
“那刘庆国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
“死在山水庄园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
“对。朱永强告诉我的。他说那天晚上,赵宏宇把刘庆国带到了地下室。之后,刘庆国就再也没出来过。”
“那赵宏宇是怎么离开的?”
“他坐电梯上了顶楼,然后在安全通道里换了衣服。换成了保安的制服。然后,他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了。”
侯亮平攥紧了拳头。
“那现在呢?”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找到孩子。”
“什么办法?”
“逼赵宏宇自己说出来。”
“怎么逼?”
“你不是有那枚戒指吗?”
侯亮平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把戒指里藏的录音发给赵宏宇。就告诉他,如果他不说出孩子的下落,这个录音就会出现在省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他会信吗?”
“他敢不信吗?”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手机。
他把戒指里的录音传到了手机上,然后编辑了一条短信。
“赵宏宇,这是你。如果你想让这个录音消失,告诉我,孩子在哪儿。”
发出去之后,侯亮平靠着墙,看着手机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机震动了。
“北郊化工厂,废弃仓库。”
侯亮平看到这句话,一把抓起外套,跑出了办公室。
09
北郊化工厂,废弃仓库。
侯亮平的车停在门口,他跳下车,冲进了仓库。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桶子。
他听到一个小孩的哭声。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在一个角落里,一个4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欣怡!”
他冲过去,一把抱起孩子。孩子吓得哭得更凶了。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抱着孩子就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侯局长,你跑得了吗?”
侯亮平转过身,看到赵宏宇站在门口。
“赵宏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秘密,要烂在肚子里。”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你会。因为,如果你不听,这个孩子就会死。”
侯亮平抱紧了孩子。“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连人都敢杀。”
“刘庆国是你杀的?”
“对。是我杀的。”
赵宏宇冷笑一声。
“那天晚上,他进山水庄园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带着证据。他想举报我。我想办法把他引到地下室,把他关在里面。之后,我找人把他埋了。”
“那你知道那枚戒指吗?”
“知道。但我没想到,你会找到它。”
“你把孩子放在这儿,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对。我知道你在查我。我想趁这个机会,彻底解决你。”
“那你怎么解决?”
“很简单。把你和这个孩子,一起关在地下室里。”
赵宏宇说完,一挥手。几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侯亮平抱着孩子,退了几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十几个人围住了他。
赵宏宇笑着。“侯局长,别白费力气了。”
侯亮平看着那些人,深吸了一口气。
“赵宏宇,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自信了。”
话音刚落,仓库的门被从外面撞开了。十几个人冲了进来。
是刘有福带的人。
赵宏宇愣住了。“你……”
“赵宏宇,你以为我真的只带了一枚戒指来吗?”
赵宏宇的脸一下子变了。他转身想跑,但已经被抓住了。
侯亮平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他轻轻地抱着孩子,走出了仓库。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下来,暖暖的。
但侯亮平知道,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那个录音,还有那枚戒指,都要交给纪委。
赵宏宇的罪行,不是他一个人能背负的。
十天之后,赵宏宇被正式批捕。
侯亮平带着孩子,找到了高小琴。
“孩子还给你。”
高小琴接过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谢谢你。”
“别谢我。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处理。你要不要再跟孩子见面,你自己决定。”
高小琴低头看着孩子,摇了摇头。
“算了。我不配做她妈妈。”
高小琴把孩子交给了侯亮平。“你带她走吧。给她找个好人家。”
侯亮平抱着孩子。孩子醒了过来,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跟二十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年轻女孩儿一模一样。
侯亮平心一软。
“行。我带她走。”
高小琴转过身,走了。她没再回头。
侯亮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些人,永远都回不了头。
半年后。侯亮平带着罗欣怡去了省城。
孩子适应得很好。她开始上学了。也学会了叫“爸爸”。
但侯亮平知道,有些秘密,永远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山水庄园。
庄园已经彻底荒了。草长得很深。秋千架还在。
他坐在秋千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亮亮的,冷冷的。
他拿出那枚戒指,对着月亮看着。
戒指上的“秋千”两个字,还是那么清晰。
还有一个字母G。高小琴的名字首字母。
他把戒指戴在手指上。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
但有些人,永远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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