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磊
光绪皇帝画像（故宫博物院藏）
“见字如面”，或者是“见像如我”。这，是一个问题。
20世纪初，主政四川的封疆大吏碰到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一个小问题——当今圣上的“御容”能否作为钱币图案。为了抵御英国殖民者通过尼泊尔向中国西藏、四川西部等地大量输入的印度卢比银币，维护国家的货币主权和金融秩序，四川总督向朝廷申请仿造该种“番银”的样式，铸造发行被称为“四川卢比”的银币。既然明言“仿造”，那么印度卢比银币上的图案是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一世，能够与其对应的币面形象，当然是大清国的光绪皇帝。
对于这些久历官场的朝廷大员来说，将皇帝的御容铸于币面之上，任由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摩挲触碰，不但是历朝历代亘古未有之事，更可能被指斥大不敬，犯了欺君之罪。于是，四川官员的奏折中对钱币设计含糊其辞，只言明仿制不谈及具体，而朝廷中枢的批复更是简化到“户部议奏，钦此”、“拟请准如该督所奏办法”等高度概括的官样句式，双方都非常默契地绝口不提钱币上的那个人是谁。
四川卢比
至于如今钱币收藏界公认四川卢比银币是清代银币中唯一以帝王像为图案者，盖源于对呈送奏折和朝廷批复内容的理解提炼、清末官员的只言片语和私人记录，以及当时民间对于那位在钱币上与英国女王头像相对应的、戴官帽穿朝服的青年男子的心理认知吧。
由此观之，对于皇帝陛下的尊容能否成为钱币上方寸舞台的主角一事，英国人看起来是习以为常的，中国人则颇有石破天惊之感，之所以产生如此之大的差异，还是让我们回到中华帝国诞生的原点去探究一番。
看得到的契约
刀币
公元前221年，自认“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嬴政，成为了中华帝国的第一个皇帝。随即，嬴政作出了一系列对这个国家影响深远的决定，其中就包括下令将当时流通于各地的刀币、布币、蚁鼻钱等六国钱币，统一为秦国方孔圆形的半两钱，即后人总结的“钱同制”。从此，币面铸有文字、币身方孔圆形的钱币形制被固定下来，穿越秦汉唐宋，直抵清末民初，成为传统文化中的财富象征，被后人戏称为“孔方兄”。
值得注意的是，始皇帝嬴政在“钱同制”这件事上的作为，并非创举，而是继承——战国中期，秦惠文王于公元前336年“初行钱”，当时铸造发行的就是半两圜钱。所以，对秦国的黎民百姓而言，这种铸有篆书“半两”二字的称量货币，就是国家与他们签下的财富契约。如果将视角放大，作为嬴政一统天下对手的东方六国，在钱币方面的情况其实大同小异。如韩、魏等国的布币和楚国的鬼脸钱上，与秦国一样铸有表示重量的文字；赵、魏、燕等国的布币上则铸有表示地望的文字；甚至，燕国的刀币和楚国的鬼脸钱上还铸有令当今学界争论不休的表意文字。
秦半两
是的，文字。这些林林总总形态不同的文字，便是那个诸侯争霸、百家争鸣的时代中，发行者与使用者之间的格式化契约——见字，如见大王。喜好大破大立的嬴政，也没有敢撕毁“契约”推倒重来，而是采用微调的方式，将六国文字统一于小篆，将刀、布、贝等钱币形制统一于方孔圆钱。秦朝二世而亡，但后来的统治者对于钱币币面元素的想象，却被永远限制在始皇帝制定的框架内，即只能改变钱币上的文字内容，而文字，却是币面设计中永远的主角。
不一样的世界
古希腊雅典娜猫头鹰古银币
嬴政在自己的国土范围内，成功地统一了钱币的形制，而在其认知之外的广袤世界里，存在着大量外观形状、币面设计完全不同的钱币，它们与古代东方（中国）钱币体系一起，构成了人类货币发展历程中的一方基石。
古代西方钱币体系，是以古希腊钱币为源头的，而其币面的主角是图案。由于古希腊采用打压锤揲的方式制造钱币，故而造币匠人们会先在模具上进行雕刻创作，然后通过敲击将图案翻印在金属坯饼上。例如，古希腊著名城邦雅典，其钱币正面长期采用城市守护神——戴着头盔的雅典娜形象，而背面则是一只猫头鹰（上图）。当位于希腊北方的马其顿帝国整合了希腊诸多城邦，并在亚历山大大帝的带领下铁骑席卷欧亚非三大洲之后，西至埃及东达印度的辽阔土地上，开始了漫长的希腊化时代，古希腊的语言和艺术被广泛传播，其中就包括以图案为币面主要元素的钱币形制。
波斯银币
回到公元前三世纪晚期，看看中华帝国之外的人们每天使用的钱币——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印度，孔雀王朝已近尾声，钱币上主角已经从早期的太阳、瘤牛、大象等符号式的图案，转而模仿古希腊钱币元素，匠人们开始学习人像雕刻技术，将本土神祇和国王的形象凿刻于钱币表面；尼罗河畔则是托勒密王朝在进行统治，作为马其顿帝国的分支，他们在钱币制作方面完全效仿古希腊，并同步达到将神化了的帝王形象“投射”于钱币之上的阶段，那些由金、银、铜等不同材质打造的钱币上，每一位统治者的肖像都接近本人的外貌，并且还会对应打造出希腊神话中宙斯、波塞冬等“仙人”图案；位于亚平宁半岛的古罗马，他们也是古希腊钱币传统的继承者，其推出的正面为在位皇帝头像，背面为罗马神祇或皇帝战功纪念图案的银质钱币第纳尔，流通了几个世纪之久。
帕提亚王国沃洛奈斯二世银币
当然，古代西方钱币体系的各种钱币上也是有文字的，其内容包括发行地名称、监造官员姓名等，但大多数文字是当时统治者的名字、尊号缩写、功绩荣耀和政治口号等，另外的部分则留给了钱币的面额标识和造币机构。
由此可见，当华夏大地一以贯之地用真、草、隶、篆等字体书写财富象征的时候，以古希腊、古罗马为代表的古代西方社会则开启了“看脸消费”模式，币面上的文字起着辅助功能，一张张或鲜活或抽象的脸孔才是那小小舞台上，真正的主角。
说得清的道理
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在地域、民族和文化等方面存在差异的前提下，作为统治者与臣民之间最为常见的“信物”——钱币，币面主要元素各不相同是符合逻辑的。而从货币文化的角度去观察，币面元素“主角”的选择其实存在着多层次的原因，最为直观的原因是钱币的形制。西方古代钱币绝大多数的外形为近乎圆形的实心金属片，无论是打制人像、神像，还是动物、徽记，基本上都能将图案完整地呈现出来。而秦始皇则为东方古代钱币体系确定了外圆内方的钱币形制，造成钱币币面本来就不大的空间，还需要为系钱成缗的绳子留出一个方形空洞，这就进一步压缩了在币面铸造人物或动物图案的可能性。
更进一层的原因是对帝王形象的维护程度。在古代中国，皇帝便是“天子”，是王朝受命于天的人格化身，其身体和形象已经成为最高等级的政治符号。因此，如果将帝王形象铸于天下人都可拥有的钱币之上，岂不是给了图谋造反的人对其施以巫蛊之术的便利，其后果之严重，汉武帝统治后期的巫蛊之祸，已经作了最好的注解。而西方的情况却并非如此——那些帝国皇帝、王国首脑和城邦之主，从未被当作连接天上人间的至尊符号，而是由上苍诸神或基督教上帝指定的世俗领主和军事首脑，在其统治区域内，若有人对其形象实施巫术，不会被世俗法律看作对君王“大不敬”的乱臣贼子，而是被宗教机构视为“与魔鬼立约”的异端分子。因此，古代西方社会的普通人，将手中带有帝王形象的钱币揉搓抛掷，只是在处置自己的财产，并不犯“王法”。
在东亚汉字文化圈的历史演进中，年号作为王朝正统性的核心符号，始终承载着超越纪年功能的政治隐喻。
而最为深层次的原因，则是东西方政治哲学的区别。对于东方先哲来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遑论统治天下。因此，中国古代历朝帝王，都极其重视以“正名”来体现其统治的合法性，故而对“名”的载体——文字也倍加关注，并由此衍生出东亚汉字文化圈独有的年号制度。值得一提的是，东亚汉字文化圈也与采用内方外圆为钱币形制、币面元素以文字为唯一“主角”、出于避讳不铸帝王形象的古代东方（中国）钱币体系高度重合。对于古代西方来说，将统治者神格化的路径是将其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帝像即神像。因此，对于古代西方的统治者来说，在其统治范围内的臣民时时面对手中钱币上的头像、半身像或全身像，都是在膜拜他、认可他、顺从他，故而那个钱币上的“小人儿”越像越好，从而推动了西方铸币匠人中雕模工艺的不断提升。
猜不到的结局
古代东西方的钱币体系之间泾渭分明，其实物遗存在今天的钱币收藏市场上很难混淆——从礼制出发以文字彰显统治观念的浇铸钱币，和以神化人形为基础、以具象的人物场景来完成统治意图的打制钱币，齐聚一堂，各自精彩。
然而，总有例外。
发端于公元7世纪的古代伊斯兰钱币体系，最初深受东罗马帝国和萨珊帝国的影响，钱币币面上曾出现过与西方古代钱币相似的元素。然而，伊斯兰教义中严格禁止能够引发偶像崇拜的具象物出现，并成为7世纪末期倭马亚王朝进行钱币改革的理论基础。最终，独具一格的古代伊斯兰钱币体系，选择了西方敲击捶打的造币工艺，却摒弃了具象雕刻的币面元素；趋同于古代东方钱币以文字作为权力图腾的路径，却剑走偏锋地将文字解构成图案装饰。由此，一种新的钱币体系诞生了，它在东西方钱币体系均已发展成熟的阶段起步，却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币面“主角”，并非囿于技术的限制，而是为了传承自己的文化。
贵霜王朝金币
没错，是文化，只有文化才是钱币币面上永远的主角。
虽然，在古代不同钱币体系的边缘地带，曾经有过可作为特例看待的融合样本，如中国的汉佉二体钱（和田马钱）、大夏（巴克特里亚）的希腊文佉卢文钱币和贵霜帝国的神像文字混合钱币等，但总体而言，古代各钱币体系是平行发展的，漫长而稳定。这种稳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工业革命的到来。
18世纪末至19世纪上半叶，以高压蒸汽为驱动力的造币机器得到快速发展，实现了硬币的双面同步压印和边齿成型，不仅使得钱币的币面图案更加深峻清晰，而且钱币的生产效率也得到极大提升。及至19世纪晚期，当时世界主要国家逐渐开始采用这种先进的造币设备，原有的铜液浇铸和手工捶打开始退出历史舞台。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钱币币面那一方小小舞台的主角争夺，并没有随着造币技术的发展而偃旗息鼓，转而在机制币这种标准化的平台上开始了多元表达——东方（中国）古代钱币体系诸国继续以文字为主角之一，只不过在背面压印出代表皇权的龙图，并且将年号文化进行到底；欧美诸国和南亚大陆毫无违和感地将男、女帝王像或是神像徽记等铸于币面；伊斯兰国家则把用图画的方式书写文字的传统保留至今。
时至今日，从造币技术和设备应用的角度来说，世界各国早已万川归海，但如果谈及钱币上方寸舞台的选角原则，那么既能符合国家法律规定又能适应民族传统文化的元素，才是登场献艺的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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