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盛夏,锡林郭勒草原那达慕大会入口。
69岁的卢长海拄着拐杖,手抖得厉害。
赛马场上,一个青年策马冲过终点,黝黑的脸,挺直的鼻梁,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青年跳下马,朝看台上喊了声“阿爸”,一个中年女人应声起身,递上水碗。
卢长海手里的银梳子“咣当”掉在地上。
那女人的眉眼,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萨仁高娃。
他腿一软,险些跪下。
贾二河扶住他,老脸上全是泪。
01
飞机降落在锡林浩特的时候,卢长海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舷窗外是灰扑扑的草原,远处有风车在转。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掌心按着胸口,心跳砰砰的,像是要撞出来。
旁边座位的年轻姑娘喊他:“大爷,到了。”
他回过神来,嗓子有点哑:“哦,到了。”
行李架上的包是闺女给他收拾的,里面塞了两条烟、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银梳子。
那把梳子是他从箱底翻出来的,包头发的布都发黄了,可他舍不得扔。
闺女问他带这干啥,他没说。
也能说。
这把梳子是高娃1975年秋天塞给他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她站在毡房门口,把梳子塞进他手心:“拿着它,回来找我。”
他答应了。
他这辈子就没少答应过事。可偏偏这件事,他办砸了。
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
一辆老旧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门上沾着泥点子。
贾二河从车窗探出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冲卢长海咧嘴笑:“老卢,你还认得我不?”
卢长海愣了愣,眼眶就红了:“老了,你也老了。”
“可不嘛,四十二年。”贾二河下车,拍拍他肩膀,“上车吧,我先带你吃点东西。”
吉普车顺着草原公路开,路两边是成片的向日葵。
卢长海看着窗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二河也没催他,开了一段才开口:“家里的情况,你闺女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国外,对吧?”
卢长海点点头。
“那你怎么突然想来了?”
卢长海没回答。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
草原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牛粪的气味。
这气味他四十二年没闻到过了,可一闻到,就好像昨天才离开。
车子经过一个岔路口,贾二河突然改了道。
“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卢长海没多想。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方传来鼓声和马蹄声。那达慕大会的彩旗远远就能看见,许多人围在赛马场边,呐喊声一阵接一阵。
贾二河把车停在路边:“下来走走。”
卢长海拄着拐杖下车,跟着贾二河往人群里挤。赛马刚刚结束,领奖台上站着一个青年。那青年穿着蒙古袍,脖子上挂着哈达,脸被太阳晒得黝黑。
贾二河扬起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小子,长得像谁?”
卢长海眯着眼看过去。青年的轮廓,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那青年跳下马,朝看台上喊了声:“阿爸!”
看台上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卢长海往上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神态,动作。
他浑身一震,手里的银梳子“咣当”掉在地上。
“贾二河,她……”
贾二河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明天我带你去见她。”
02
1974年夏天,卢长海第一次见到萨仁高娃。
那是他下乡的第二个月。
巴音公社的草原比他想的大,大到让人害怕。
他放羊第一天就迷了路,在草甸子上转了整整六个小时,羊群跑散了,鞋底也磨穿了。
他坐在草坡上,望着四野茫茫,眼泪就下来了。
那时候他才十九岁,在上海家里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哪里见过这阵仗。
“你哭什么?”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卢长海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褪色蒙古袍的姑娘,头上扎着绿色的发带,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挂着奶桶,正低头看着他。
他赶紧抹了把脸:“我……我迷路了。”
“我知道。”她翻身下马,动作麻利,“你在这坐了一下午了。羊都跑到东边那个山包去了。”
卢长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是。
“你上马,跟我走。”
他想说不,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不会骑马。高娃看出来,笑了一声:“上来,我带你。”
从那以后,高娃每天都会绕道来看他。教他怎么认草场,怎么挤牛奶,怎么看天气。她教他蒙古语,第一句是“我爱你”。
她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说这句,他们就不敢了。”
卢长海学了一遍,她说不对,声调错了。
又学了一遍,她还是说不对。
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拉着他跑下山坡,坐在敖包堆旁边,给他唱了一首歌。
歌词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她的声音太亮了,像是草原上最清亮的溪水在那流淌。
1975年秋天,公社举办那达慕晚会。
篝火烧得噼啪响,男人们摔跤、赛马,女人们围成一圈跳舞。
卢长海坐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块奶豆腐。
高娃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端着一碗马奶酒,走到他面前。
“长海,你喝了这碗酒。”
全场安静了。卢长海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贾二河在后面推他:“快接啊,她这是要跟你定情!”
卢长海手发抖,接过碗,一仰头喝了。
高娃笑了,眼眶里有泪花在闪。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敖包山上看星星,高娃靠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的心,给了你。你以后要是走了,记得回来拿。”
他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可胡日查不愿意。
那天夜里,胡日查骑着马闯进集体户的院子,把卢长海从床上拖起来。
他指着卢长海的鼻子骂:“你一个汉人,有什么资格碰我女儿?你知不知道草原上的人最恨什么?骗子!”
卢长海被他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贾二河冲出来拦:“阿爸,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胡日查冷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被汉人骗过。那人是做生意的,骗走了我阿爸的牛羊,害得我阿妈活活气死。你们汉人全是骗子!”
那天晚上的事,卢长海没敢告诉高娃。
他怕她跟胡日查闹起来,怕她夹在中间为难。
他只能偷偷地学蒙语,学骑马,学着怎么当一个草原上的男人。
他还学会了怎么挤羊奶——虽然第一次挤的时候,被母羊踢翻了一桶。
高娃知道他在学,偷偷笑:“你笨死算了。”
卢长海不服气:“我练一个月,保证比你挤得好。”
“那我等着。”
一个月后,他果然挤得比她好了。高娃站在旁边看,眼里的笑意像湖水一样荡漾。
03
1976年秋天,卢长海收到了母亲的加急电报。
电报从上海发到县城,又从县城转送到公社。邮递员骑马送来的,卢长海拆开一看,上面就一行字:“母病危,速归。”
他手里的电报掉在地上,愣了半天。
高娃看他脸色不对,把他的帽子拿下来:“怎么了?”
“我妈病重了。”
高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去。”
“可你……”
“我等你。”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卢长海看着她,喉咙哽住了。
当夜,公社秘书周建新找到他,态度很热络:“长海,你这情况特殊,我可以帮你申请提前返城。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得有人担保。”
卢长海知道周建新是什么意思。这人从一年前就盯上高娃了,经常借着工作名义往他们毡房跑。卢长海咬着牙,没搭理他。
“怎么,不愿意?”周建新笑了,“那也行,你自己想办法。不过我提醒你,现在返城名额有限,你不赶紧走,后面可就难了。”
卢长海还是没理他。可第二天,公社就传出消息,说卢长海被举报了。举报信上说他“作风不正”
“破坏民族团结”,还说他借母亲生病的名义想逃跑。公社领导找他谈话,让他写保证书。
他写了。那保证书他记得很清楚:“我卢长海,绝不做对不起草原的事,绝不做对不起高娃的事。”
可周建新还是卡住了他的返城手续。
那几天,高娃瘦了一圈。她每天骑着马到公社打听消息,回来时嘴唇都发白。卢长海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没事,你专心办手续。”
手续拖了一个多月,母亲那边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卢长海急得嘴上起泡,牙疼了好几天。
最后是胡日查带人把他“送”走的。
那天下午,胡日查领着一帮牧民冲进集体户。他们进门就把卢长海的行李卷扔到院子里,胡日查站在门口,声音像打雷:“你走。赶紧走。”
卢长海抱着行李,蹲在墙角不说话。
胡日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领子:“我女儿怀了你的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个男人,就该知道怎么做。你走了就别回来,你要是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卢长海抬头看着他,眼睛都是红的:“阿爸,我说了,我会回来接她。”
“少叫我阿爸!”胡日查把他往地上一推,“你要是想她好,就别回来。”
那天傍晚,卢长海被胡日查的人押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开动之前,高娃骑着马追过来,她跳下马,顺着站台跑。
卢长海从车窗探出头,看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长海!长海!”她喊着,“你等我!我生了孩子一定去找你!”
火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卢长海趴在车窗上,嗓子都喊哑了:“高娃!高娃!”
他看见她蹲在站台上,抱着肚子,哭得直不起腰。
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04
火车开了一夜,卢长海在硬座车厢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车子到了呼和浩特。
他下了车,去邮电局给高娃寄了封信。
他在信上写着:“高娃,我安顿好就来接你。孩子要是生了,给我写信,我来取名。”
寄完信,他又坐了二十四小时的火车回上海。
回到上海那天,母亲已经住进了医院。他赶到病房,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像一把柴。他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妈,儿子回来了。”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就暗淡下去了。她声音很轻:“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卢长海在床边守了一个月。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医生也说不清到底能撑多久。
那段日子,他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给母亲做饭,再赶夜路去厂里上夜班。
那会儿他在纺织厂当临时工,一天挣一块两毛钱。
第二个月,他收到了高娃的回信。
信是托公社邮递员转寄的,薄薄一页纸,上面是高娃歪歪扭扭的汉字:“长海,我很好,孩子很好,我阿爸把羊卖了,买了奶粉。你要好好照顾你阿妈,别担心我。等你。”
卢长海把信贴在胸口上,觉得天都亮了。
他给高娃回了信,告诉她自己的地址,说等母亲的病情稳定一点就去找她。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写信。
头三封都有了回信。可第四封寄出去后,就再也没收到回音。
他以为信在路上耽误了,又连续寄了三封。一封比一封急,里面还夹了三十块钱。可全都没回应。
他开始慌了。他去找公社的电话,可电话打不通。他去找贾二河的母亲,可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1977年春天,他听一个从草原回来的知青说,高娃已经嫁人了,嫁给了公社书记的儿子。
卢长海不信。他写信去问贾二河,贾二河回信说:“村里人都这么说,我也不知道真假。”
卢长海的心里,像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块。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三封被退回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信封上贴着“查无此人”的条子,红色的印章,刺眼得很。
他把信放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1978年,母亲的病情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母亲拉着他的手,气息奄奄:“长海,你跟那个蒙古姑娘的事,妈知道。可是她远在那么远,你回不去。你要是真的想,妈不拦你。可妈活不了几天了,你就不能……”
母亲没说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卢长海在床边跪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厂里办了结婚登记,和纺织女工李秀琼。
母亲在病床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婚后第二年,卢长海悄悄去了一趟知青办,想查高娃的下落。对方翻了一遍档案,告诉他:“查无此人,可能是迁到别处去了。”
他站在知青办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被掏空了。
他以为高娃已经改嫁了。他以为她过得好。
可他不知道,那一年高娃为了找他,抱着孩子走了三天三夜去县城邮电局。
她穿着破棉袄,怀里揣着写给他的信,可邮电局的人说:“地址不对,寄不出去。”
她蹲在邮电局门口,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孩子在她怀里哭,她擦干眼泪,抱着孩子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被风掩埋了,就像她和他之间的路,也被什么掩埋了。
05
贾二河没带卢长海回宾馆,直接去了白萨仁家。
白萨仁住在巴音公社旁边的小镇上,一个带院子的平房。
院子里晒着奶皮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贾二河在门口喊了一嗓子:“白老师,有人来看你。”
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萨仁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四十多岁,可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大概是日子过得不容易,眼角都是细纹。
她盯着卢长海看了足足一分钟。
卢长海也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双和高娃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是……”白萨仁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卢长海。”
白萨仁的嘴张了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侧过身:“进来吧。”
屋里很朴素,一张木桌子,几张板凳,墙上挂着两张黑白照片。
一张是胡日查,另一张卢长海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娃。
她的眼神,她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相片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坐吧。”白萨仁倒了杯奶茶,手也有点抖,“贾叔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说你一定会来。”
卢长海接过奶茶,手心烫得发红:“你妈她……”
“走了十年了。”白萨仁的声音很平静,“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那会儿我还在念师范,哥哥放牧,家里穷,治不起。她在县医院住了两个月,就……”
白萨仁说不下去了。
卢长海的嘴唇哆嗦着:“她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白萨仁站起来,走进里屋,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铁盒子已经生锈了,锁扣断了一个。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卢长海面前:“她留给你的。”
卢长海打开盒子。
里面有十五封信。十三封是他当年写的,两封是高娃写的。他那十三封全都贴着“查无此人”的退条,厚厚一摞。他的眼泪掉下来,滴落在信封上。
翻开第一封信,里面夹着一小缕头发,黑黑的,细细的。
“这是孩子的胎发。”白萨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妈说,孩子出生后第一剪的头发,她要留着给你。”
卢长海把胎发放在手心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翻开高娃写的那两封信。
第一封写于1976年冬天:“长海,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叫巴图尔。他很像你,眼睛黑黑的,脾气倔得很。”
第二封写于1985年春天:“长海,我不怨你。我知道你肯定有难处。你阿妈怎么样了?孩子会叫阿爸了,可我不知道他阿爸在哪。我等不下去了,可我还是想等。”
卢长海把信紧紧攥在手里,指节硌得发白。
白萨仁转过身去,肩膀在发抖。
贾二河站在门口,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老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屋里很安静,只剩下卢长海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在心上划。
06
卢长海在白萨仁家坐了一个下午。
临走时,白萨仁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巴图尔家里的地址。明天巴图尔从牧场回来,你……你去见见他吧。”
卢长海接过纸,手抖得厉害:“他……他知道我来吗?”
白萨仁犹豫了一下:“我没告诉他。他从小……就恨你。”
卢长海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卢长海让贾二河开车送他去牧场。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在草原腹地停在一排毡房前。
毡房外头拴着一匹马,马鞍上搭着一条褪色的蒙古袍。
“到了。”贾二河熄了火,没进去,“你自己去吧。”
卢长海拄着拐杖下车,一步一步走向毡房。刚走到门口,毡帘掀开了,巴图尔站在里面。
四十多岁的汉子,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棱角分明的脸上全是风霜的印记。他穿着一件旧皮袄,腰间挂着一把蒙古刀,眼神锋利得像鹰。
巴图尔盯着卢长海,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谁?”
巴图尔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卢长海,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卢长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巴图尔就转身冲进毡房。
没一会儿,他手里端着一个铁盒子,狠狠摔在卢长海面前的小桌上。
“你还有脸来?”
那盒子里的信洒了一地。卢长海低头一看,全是他当年写的,厚厚一沓。
“你看看这些信!”巴图尔的声音在发抖,“我妈收到一回哭一回,可你人呢?你一封都没回!你知道她等了你多少年吗?你知道她为了找你,走烂了多少双鞋吗?”
卢长海跪在地上,手心颤抖着去捡信。
巴图尔看着他,眼泪涌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妈死的那天,嘴里喊的还是你的名字?”
卢长海捡信的动作僵住了。
“我妈咽气前说了一句话,‘巴图尔,别恨你阿爸。’”巴图尔蹲下来,声音像铁一样硬,“可我不恨你,我恨谁?恨我自己?”
卢长海抬起头,看着巴图尔,嘴唇发白:“巴图尔,我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
“你对不起的是我妈!”巴图尔站起来,一脚踹翻桌子,纸片飞得到处都是,“你知不知道她这辈子就靠那几封信活着?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敖包山上坐着等?你知不知道她临死前一封信还在写,她还在等你!”
卢长海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剧烈地抖动。
巴图尔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着,声音越来越低:“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说完,转身走进毡房,把帘子一摔。
卢长海跪在原地,眼泪掉在地上,砸进灰尘里。贾二河走过来,把他扶起来:“走,回去吧。”
卢长海摇头:“我不走。我去敖包山。”
07
敖包山不远,从巴图尔的牧场走过去,也就半个小时。卢长海走得很慢,拐杖在草地里一下一下地戳。
到了山顶,他看到了高娃的坟。
坟不大,只一个土堆,被风刮得有些圆润了。
坟前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高娃的名字和生卒年份——1956-2007。
碑上刻着一行字:“我还在等风。”
卢长海跪在坟前。
他伸手去够石碑,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字迹。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高娃,我回来了。”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头发飞起来。
“我对不住你。我骗了你。我说过会回来接你,可我没回来。我说过要给你写信,可我一封都没收到。我要是知道你在等我,我就是爬也要爬回来。”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我不知道你生了一儿一女。我不知道你为我把一辈子都耗光了。高娃,你恨我吧,你骂我吧,你打我两下也行。”
风又刮过来,吹动坟前的石子沙沙响。
卢长海从怀里摸出那把银梳子,放在碑座上。梳子已经氧化发黄了,可上面刻着的那行小字——“1975·敖包山·等你”——还清晰可见。
“你给我的梳子,我留着呢。我以为你嫁人了,我以为你过得好。高娃,你为什么要等我?”
他瘫坐在坟前,哭得直不起腰。
远处,白萨仁站在山脚,手里拿着一件大衣,眼泪无声地淌。她身后站着其其格,二十岁的姑娘,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散。
其其格轻声喊:“姑姑。”
白萨仁没应。她看着那个跪在坟前的背影,想喊一声“爸”,可嘴唇哆嗦着,怎么也喊不出来。
“姑姑,那个人是谁?”
其其格问。
白萨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是你爷爷。”
08
白萨仁终于叫出声来:“爸。”
声音不大,可卢长海听见了。他转过身,看到白萨仁站在身后。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抱着书包。
“这是……”卢长海有些不安地看着白萨仁。
“其其格,巴图尔的女儿。”白萨仁说。
其其格打量着卢长海,没说话。卢长海也看着她。这姑娘的眉眼像极了她奶奶,高挑的个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其其格开口了,“我是其其格。”
卢长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萨仁递给他一杯水:“先喝点,别急着说。”卢长海接过水杯,手还在抖:“谢谢你。”
傍晚,白萨仁带他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奶茶、手抓肉、炒米。其其格坐在旁边,话不多,但时不时看他一眼。
晚饭时,白萨仁问了他在上海的情况。卢长海说了老伴走了,儿子去了美国。白萨仁听着,没接话。
“你妈那些信……我……我都看过了。”卢长海说。
“那你知道我妈这四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吗?”
卢长海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你走后的头几年,她天天盼。后来生下巴图尔,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公社的人都劝她再嫁,她说‘不了,我等长海。’后来日子越过越穷,她也不肯卖那头母羊,说是你送的,要留着。她一辈子住在那个破毡房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可每年过年,她都会拿出你的照片,给你摆一碗奶茶。”
白萨仁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妈走了十年了。但她这辈子,从来就没想过要恨你。”
白萨仁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木匣子。匣子里装着一本泛黄的日记,封面上写着“萨仁高娃”四个字。
“这是她写给你的,全是用蒙文写的。你看不懂,我念给你听吧。”
白萨仁翻开日记本,声音很轻:“1976年11月18日,巴图尔出生了。他的眼睛像你,我喜欢。1977年春天,村里人说我该再嫁了,我不肯。长海会回来的。1985年秋天,我去县城邮电局查信,回信的人说没有。可我不信。他肯定写了……”
白萨仁念了几段,声音就破了。
其其格站起来,接过日记本,接着念:“2005年,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长海,你到底在哪?我快等不动了。你要是回来,就去敖包山看看我。”
其其格的声音也抖了,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卢长海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桌角的那碗奶茶,热气早就散了。
09
第二天一早,卢长海去了高娃的老房子。
房子在巴音公社最东边,土坯墙,木头窗,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屋顶塌了一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芦苇秆。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一只空奶桶倒在墙角,生了锈。
卢长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破败的一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他蹲下来,摸了摸墙根下的那块石头。
1975年夏天,高娃就是坐在这块石头上,给他唱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他已经记不清了,可她的眼神,她笑起来的弧度,他一辈子都记得。
他在老房子里坐了一个上午。
中午,其其格骑马来叫他:“爷爷,阿爸让你回去。”
卢长海抬头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爷爷。”其其格重复了一遍,“阿爸说……让你去吃饭。”
回到巴图尔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巴图尔坐在主位上,脸绷着,可眼睛是红的。
桌子上放着一壶马奶酒,一个银碗。
白萨仁坐在旁边,其其格坐对面。
卢长海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巴图尔没看他,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然后他站起来,又倒了一碗,走到卢长海面前。
“这碗酒,是我妈让我敬你的。”
巴图尔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走之前说,‘巴图尔,你要是见着他,替我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卢长海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说,那天不该让你走。她要是不放你走,你就不会不回来了。”
巴图尔说完,转身往回走。
可他走到门口,停住了,背对着他们:“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客人来了,得喝三碗酒。喝完这碗,你……你就算我巴图尔的阿爸。”
卢长海端着碗,仰起头,碗沿磕在牙齿上,一口气喝完了。酒很辣,辣得他眼泪直往下掉。
巴图尔站在门框边,没回头。肩膀却在发抖。
白萨仁站起来,走到卢长海身边,从他腰里抽出那把银梳子。她拿着梳子,走到巴图尔面前。
“哥,这是妈留给他的。你看这上面刻的字。”
巴图尔低头看着那把梳子,手摸过那一行字:“1975·敖包山·等你。”
他看了看,把梳子还给白萨仁,走到院子外面,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遮住了他的脸。
10
卢长海决定留在草原。
其其格放暑假,天天往他住的老房子跑。
她教他说蒙语,教他唱草原的歌。
卢长海学得很慢,可他认真。
第一句学会的是“你好”,第二句是“谢谢你”,第三句是“我爱你”。
白萨仁隔三岔五来送吃的。她带来的不是奶茶就是手抓肉,偶尔也有自己种的黄瓜、西红柿。卢长海不会做饭,白萨仁就教他烧奶茶。
“妈以前就是这样烧的。”白萨仁说,“水开了,放砖茶,煮十分钟,再加奶。”
卢长海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奶茶,眼圈又红了。
巴图尔始终没再主动来找他。可每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巴图尔会骑马经过老房子,在门口停一会儿,不说话,然后慢慢骑马走了。
卢长海知道,他来看自己。
九月初,其其格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卢长海把一家人叫到高娃的老房子。
院子里点了篝火,火星子在夜色中乱窜。
白萨仁拿来一壶奶酒,巴图尔坐在角落里,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卢长海站起来,倒了一碗酒。
“我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他端着碗,停了很久。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没回来找你妈。我以为她嫁人了,以为她过得好。可我没想到,她等了我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欠你妈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可我还想,能留下来,替她守着这片草原。你们要是愿意,就叫我一声阿爸、爷爷。要是不愿意……”
“阿爸。”
是白萨仁叫的。
她端着碗,站起来:“妈等了你一辈子,她要是还在,肯定也愿意你留下。阿爸,你喝了这碗酒。”
卢长海仰头一饮而尽。
巴图尔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篝火边。
他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黑白照片——1975年秋天,公社的照相馆拍的,卢长海和高娃。
高娃穿着一件绿色的蒙古袍,头发编成辫子,额前系着一条红色发带。微微笑着,眼神明亮。卢长海记得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妈说,这张照片是你们定情那天拍的。”巴图尔说,“她说,你永远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汉人。”
巴图尔顿了顿,摘下腰间的蒙古刀,放在桌上:“这把刀,是我阿妈留给你的。她说,你回来那天,就把它交给你。”
卢长海盯着那把刀,银鞘上刻着云纹,和当年高娃送她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拿起刀,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他看向巴图尔,嘴唇张了张,叫了一声:“巴图尔。”
巴图尔没应。
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巴图尔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晃动,过了很久,才转过来,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爸。”
卢长海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巴图尔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第一次直视着卢长海的眼睛:“阿妈等了你一辈子,你要替她,好好看着这片草原。”
卢长海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萨仁接过父亲手里的银梳子,插在母亲的遗像旁边。其其格拉着爷爷的手,声音很轻:“爷爷,以后我教你写蒙古字。”
巴图尔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放在卢长海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那只手粗糙,滚烫。
就像草原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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