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盯着存折看了三遍。

5000块。

我以为财务搞错了。去问老傅,他苦笑一声:“没错,魏总亲自批的。”

“那个薛越泽呢?”

老傅压低声音:“90万。”

我愣住了。六年前公司快垮的时候,我一个人扛着样品跑遍半个中国,32个城市,28个订单。

六年后的今天,我的年终奖是5000块。

魏总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写辞职信。她笑盈盈地说:“老苏,来,续个约吧。”

我没说话,把辞职信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我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

那是我辞职前,给她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站在财务部门口,手里的存折被捏得发烫。

走廊里人来人往,同事们脸上都挂着笑,有人提着公司发的年货从我身边走过,跟我打招呼:“苏总,过年好啊!”

我勉强点了点头。

重新走进财务室时,老傅正在整理单据。他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老傅,你再帮我查查。”我把存折拍在他桌上,“这数字是不是搞错了?”

老傅五十岁了,在公司做了十二年财务总监。他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叹口气。

“老苏,没搞错。”

“5000?”我的声音有点大,“我干了六年,年终奖只有5000?”

老傅压低了声音:“魏总亲自签的字。我也提过意见,但她不听。

“那薛越泽呢?他多少?”

90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90万。那个来了三年、除了陪魏总喝茶逛街什么都不会的男人,拿了90万。

老傅站起来,把门关上,走到我跟前。

“老苏,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这几年,薛越泽的报销单子,我看了都心惊。一趟出差,光酒店就是三万。魏总从来没问过。”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跟你一样,是干活的命。”老傅拍拍我肩膀,“但你要知道,这公司,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公司了。”

我走出财务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飘起小雪。楼下停着魏总那辆黑色的奔驰,薛越泽正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他笑了一下:“苏总,新年好啊!”

“新年好。”我应了一句。

他脚步轻快地走进电梯,购物袋上印着某个奢侈品的LOGO。

我盯着电梯门关上,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二十平米。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着几十个城市。那些都是我跑过的地方。

六年。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六年。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销售部的小刘。

“苏总,明年的客户拜访计划我做好了,发你邮箱了。”

“好,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小刘的计划做得很好,每个客户的时间节点、拜访重点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却怎么都点不下去。

六年了。我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做到销售总监。底薪从三千涨到八千,再涨到一万二。可年终奖,一年比一年少。

第一年,我拿了十二万。

那一年,公司刚缓过气来,魏总在年会上哭着给大家敬酒,说:“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天晟。”

第二年,十万。

第三年,八万。

第四年,五万。

第五年,两万。

今年,五千。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5000。5000块。连儿子一个学期的补习费都不够。

窗外的小雪变成大雪。我关了电脑,站起来,拿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我看见门上的玻璃倒映着自己的脸。四十二岁,头发开始白了,眼角皱纹也深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倒影,苦笑了一下。

回到家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爸!”

“哎。”我应着,换了拖鞋。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公司不忙了?”

“没什么事。”

“年终奖发了吧?”她擦擦手走过来,“多少?”

我没说话,把存折放在桌上。

妻子拿起来一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5000?”她扬了扬存折,“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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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不是说今年业绩不错吗?公司不是盈利了吗?”

“是盈利了。”

“那怎么就这点?”她的声音有点高了,“你干了六年,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就给五千?那个姓薛的,天天陪领导喝茶逛街,他能拿多少?”

我没回答。

妻子把存折“啪”地拍在桌上:“苏志刚,你自己想想。”

儿子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妈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心里像压着什么,沉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见到魏敏。

那会儿我还在另一家公司跑业务,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有个女的开了个贸易公司,正在招人。

我问什么公司,他说叫“天晟”,刚注册没多久,就三个人。

我去了。

那天的面试地点不是写字楼,是个咖啡厅。魏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上去三十出头。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苏志刚?”她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了握她的手:“是我。

“坐。”

我坐下来,她看了看我的简历,抬头问我:“你跑过多少客户?

五年,两百多个。

“最大单子多少?”

五十万。

她点点头,放下简历,看着我:“我公司现在很穷。租不起办公室,就靠一个仓库。你愿意来吗?”

我问她:“做什么业务?”

“建材出口。”她说,“国内现在房地产火,国外的需求也在涨。我有渠道,但缺人跑。”

“底薪多少?”

“两千。加提成。”

两千。我当时底薪是三千五。

我犹豫了。

魏敏看出我的犹豫,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知道两千不高。但公司做起来了,我不会亏待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后来我想,就是那双眼睛,让我下了决心。

我点头了。

第二天,我去原来的公司办了离职。同事都说我疯了,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去一个刚注册的皮包公司。

我没解释。

那会儿我就相信一件事:跟着一个有决心的人干,比跟着一帮混日子的人强。

进了天晟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穷”。

仓库在郊区,铁皮屋顶,四十平米。

三张旧桌子,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

另一个同事叫老周,是魏总的亲戚,负责开车送货。

还有一个女会计,姓张,三十多岁,兼职的。

魏敏自己天天在外面跑,找客户、谈合作。

我负责跑业务。

第一个月,我跑了六个城市,见了二十多个客户,一个单子都没签下来。

每天晚上回到仓库,我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魏敏也不催我,只是泡杯茶递过来:“明天继续。”

第二个月,我签下第一个单子。

十一万。

魏敏高兴坏了,当天晚上请我去路边摊吃了顿烧烤。她喝了三瓶啤酒,红着脸跟我说:“老苏,你是我的福星。”

后来单子越签越多。

第三个月,我签了二十万。

第四个月,五十万。

年底一算,我一个人签了三百多万。

那一年,公司开始赚钱了。魏敏租了个小写字楼,招了五个人。我的底薪涨到三千,年终奖拿了十二万。

第二年的春天,公司已经搬到了市中心的大厦里。员工增加到二十几个,销售部也扩了,我带了四个业务员。

魏敏在年会上给我敬酒,眼圈红红的:“老苏,没有你,就没有天晟的今天。”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回家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霓虹灯,心里特别踏实。

我告诉自己:跟着一个知恩图报的老板,值得。

那几年,我真是拼了命地干。

最狠的一次,我一个人出差跑了半个月,转了七个城市,平均两天见三四个客户。回来的时候瘦了八斤,嗓子都哑了。

老婆心疼我:“你这是为了什么?”

我说:“公司好,我就好。”

她摇摇头:“你呀,太实诚了。”

那时候我不觉得实诚是坏事。我觉得,你把心掏出来,别人也会把心掏给你。

但后来我发现,我把心掏出来了,别人却把心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薛越泽。

他来的那年,是第三年。

薛越泽是怎么来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

那天下午,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老周在停车场接我,神神秘秘地说:“苏总,给你说个事。魏总找了个私人秘书。”

“私人秘书?”我把行李箱搬下来,“咱公司有行政部,要什么私人秘书?”

“听说是有来头的。”老周压低声音,“好像是哪个领导的亲戚。”

我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上班,我看见他了。

薛越泽,二十七八岁,长相确实不错。

一米八的个儿,浓眉大眼,皮肤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名牌,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魏敏办公室门口,正低头跟魏敏说话,笑得特别阳光。

魏敏也笑,那笑容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不是老板对员工的笑,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笑。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薛越泽的办公室在魏敏隔壁,比我的还大。里面配了新电脑、新沙发,桌上放着个水晶摆件,看着就值不少钱。

我的办公室还是六年前那间,二十平米,地板都磨得掉漆了。

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我告诉自己:我是干活的,他是陪领导的,不一样。

薛越泽的工作内容,我很快就摸清楚了。

早上九点半,他拎着两份早餐进公司。

一份是魏敏的,一杯现磨咖啡加一个牛角包。

另一份是他自己的,有时候是星巴克的三明治,有时候楼下的煎饼果子。

其他同事都是九点上班,九点半早就开始干活了。他倒好,九点半才吃早餐。

吃完早餐,他就在魏敏办公室里待着。两个人聊,他给魏敏讲最近流行什么奢侈品、哪个牌子的口红出了新色号、哪家餐厅新开了很值得去尝尝。

偶尔也能听见他在讲什么投资、基金、股票,魏敏听得津津有味。

中午,他陪魏敏出去吃饭。有时候是西餐,有时候是日料,有时候是魏敏自己带便当,他陪着在公司吃。

下午两点,他要么在办公室打游戏,要么出去“办事”。办什么事,没人知道。

但每个月的报销单,他都是最多的。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他报了一个三万多的酒店账单。

老傅拿给他退回去,让他说明情况。

薛越泽直接去找了魏敏,魏敏当着老傅的面签字:“以后他的报销,不用经过财务审批。”

老傅后来跟我喝闷酒,说:“我干了二十多年财务,头一回见这种操作。”

我心想:不是头一回见。是不好意思说。

但我嘴上什么都没说。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背后说人。魏敏信任薛越泽,那是她的事。我只要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

那一年,我签了两千多万的单子。

年底,薛越泽拿了三十万的年终奖。

我拿了五万。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吭声。

老婆问我:“你干了整年,累死累活,才五万?”

我说:“人家是老板身边的人。”

“老板身边的人就能随便拿钱?”老婆不乐意了,“你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没数?”

我没接话,埋头吃饭。

第二年,薛越泽拿六十万。

我拿三万。

第三年,就是今年,薛越泽拿九十万。

我拿五千。

那天下班前,我在走廊上碰见薛越泽。他穿着一件新大衣,正跟两个女同事说笑。

“薛秘书,你这大衣真好看,哪儿买的?”

意大利的,朋友带回来的。”他笑着说,声音挺大,“也就两万多吧。

两个女同事“哇”了一声。

我低着头走过去。

“苏总!”他叫我。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听说你今年业绩不错啊,辛苦了。

“应该的。”我说。

“年终奖发了吧?”他问,脸上带着笑,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意思。

“发了。”我说。

他没继续问。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对那俩女同事说:“咱公司有些人啊,干了一辈子,还是想不明白一个道理。”

我问自己:是想不明白什么道理?

回到家,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周六,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上午烟。

老婆出来晾衣服,看见我,说:“想什么呢?”

我说:“想辞职。

她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真的假的?”

“真的。”

她把衣服挂好,坐到我旁边:“你要是想好了,我支持你。”

“但是我怕。”我说,“我怕走了之后,又找不到更好的。”

“你四十二了。”老婆说,“不年轻了。但你要是继续待下去,再过三年,你五十了,还是这个样子。”

我没说话。

“苏志刚,”她看着我说,“你不是没本事。你只是太老实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先不辞职。等明年开春,找好下家再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腊月二十五那天,魏敏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04|——

魏敏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套新茶具,白瓷的,看着挺贵。茶盘上还有热气,茶香淡淡地飘着。

“坐。”她指指沙发。

我坐下来。薛越泽不在,我心里松了口气。

魏敏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我对面坐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老苏,你来公司几年了?”

“六年了。”

她点点头:“我记得。六年前的那个秋天,你在咖啡厅面试,我一看你就知道是能干的人。”

我没接话。

她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尝尝,这是新到的白茶。”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挺好。”我说。

她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少。”

我把茶杯放下,等她开口。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老苏,我想跟你谈谈续约的事。”

“续约?”

“你的合同年底到期。”她说,“我早就想跟你谈了,但年底太忙,一直没空。”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新合同。底薪两万,年终奖根据业绩,最低十五万起。

“怎么样?”她笑着问我,“比现在强多了吧?”

我盯着那两万块的数字,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魏总,”我抬起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今年年终奖,为什么我只有五千?”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今年公司业绩虽然不错,但利润率下降了。你也知道,今年原材料涨价,物流成本也高了……”

“那薛越泽呢?”我打断她,“他拿了九十万。”

她的脸色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汽车喇叭声,很刺耳。

“老苏,”她看着我,语气有点沉,“薛越泽的工资是我单独批的,跟公司业绩没关系。”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知道,他的九十万,是按什么标准发的。”

“绩效。”她说。

“什么绩效?”

他的工作合同上有规定。

“什么工作?”我看着她,“他做了什么工作?”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老苏,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辛苦了六年,签了四千万的单子,年终奖只有五千。他来了三年,每天陪您喝喝茶、聊聊天,九十万。我想知道这个公平不公平。”

你觉得不公平?”她看着我。

“你觉得公平吗?”我反问她。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魏总,这份合同我暂时不能签。你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老苏……”她叫住我。

我回过头。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突然醒了。”

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外面下着雪。

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我只写了四个字:我不干了。

然后我又加了一行:魏总,六年了。谢谢你的信任。

写完,我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婆走过来,坐在床边:“写得怎么样了?”

写好了。

“什么时候递?”

“等年后吧。”我说,“过完年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很乱。

我想到六年前的那个秋天,想到那个咖啡厅,想到魏敏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时候她说:“公司做起来了,我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我信了六年。

可是现在,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我到底图什么呢?

图钱?五千块。

图感情?她心里装的不是我。

我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四十二岁的男人,不能哭。

——|05|——

腊月二十八,公司提前放假。

我收拾好办公室的东西,准备回家。走到电梯口,碰见了老傅。

“老苏,年货领了没?”他问我。

“领了。”

“那就好。”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到我办公室一下,有东西给你看。”

我跟着他进了财务室。

他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什么?”

“薛越泽这三年的报销明细。”他说,“我偷偷留了一份。”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是聪明人,自己看看就明白了。”他把U盘递给我,“但老苏,你要想清楚。这东西拿出来,公司可能会地震。”

我接过U盘,心里沉了一下。

“你哪来的?”

“他自己报上来的,财务部都有存档。”老傅说,“我只是把它们汇总了一下。”

“他报销了多少钱?”

这三年,大概有两百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两百万。

“魏总知道吗?”

“大部分是她签字批的。”老傅说,“但有一部分,他用的是魏总的电子签名。”

“什么意思?”

“伪造的。”

我愣住了。

“老苏,”他看着我,语气很沉,“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我点点头,把U盘放进口袋。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傅的话。

两百万。伪造签名。

我想起薛越泽那张笑脸,想起他跟魏敏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那身名牌、那辆新换的车。

原来花的都是公司的钱。

不,是魏敏的钱。

她想给的,和他自己拿的,不是一回事。

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个Excel表格,按年份、月份排好。

我打开今年的一月。

上面列着:

1月5日餐厅消费3800

1月8日酒店住宿6500

1月12日奢侈品购物28000

1月15日出差费用12000

1月20日美容健身4500

我翻了一页。二月。

2月3日餐厅消费5200

2月7日机票(头等舱)8800

2月10日奢侈品购物35000

2月15日出差费用15000

全是数字。全是钱。

我算了算,光今年一年,他就报销了一百二十多万。

加上前两年,确实超过两百万了。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发抖。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我想起了魏敏。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信任一个人了。

而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掏空她。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告诉了她,公司会出事。不告诉她,她会被骗得更惨。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老傅。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魏总?”

“我说了。”老傅的声音很疲惫,“去年我就提醒过她。她说我相信他,你不用再说了。”

“那现在呢?”

“现在?”老傅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觉得,可能只有你能让她看清。”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我一样,都在这公司干了六年。”他说,“你没有私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还是把那封信存了下来。

我不能在放假前递辞职信。

至少,让我好好过个年再说。

大年三十,一家人吃年夜饭。

老婆张罗了一桌子菜,儿子开心地放烟花。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却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是魏敏打来的。

“老苏,新年快乐!”

“魏总新年快乐。”

“明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跟你聊聊。”

我迟疑了一下:“行。”

挂了电话。

老婆问我:“谁啊?”

“魏总。明天要见我。”

大年初一?”老婆皱眉,“她怎么这么着急?

“不知道。”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

心里更苦。

——|06|——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去了公司。

办公室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魏敏的门开着,她坐在里面,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

“来了?坐。”

我坐下来。

她给我倒了杯茶,看着我:“老苏,我想跟你谈谈续约的事。”

“魏总,我说了,再给我点时间。”

“我知道。”她看着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薛越泽是我的司机推荐来的。”她说,“他以前在别的公司做行政,也没做过秘书。但他来了之后,我确实省了很多心。”

“他做了什么?”

“陪我出差啊,帮我安排行程啊,帮我处理一些私人的事。”她顿了顿,“你可能觉得他是靠关系上来的,但我觉得他确实有他的能力。”

能力?

“对。”她说,“他能让我放松,能让我开心。你不知道,我一个人管理这么大一个公司,压力有多大。回到家也是空荡荡的。他来了之后,至少有人能跟我说说话。”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魏总,我理解你的压力。”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花的那些钱,值不值得?”

“去年,他报销了一百二十万。”我说,“这个数字,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一百二十万?不可能吧?”

“我去过财务室。”我说,“我亲眼看到的。”

她的脸色变了:“谁给你的数据?”

“我自己查的。”我没有说老傅的名字。

“老苏,”她站起来,声音高了一点,“你这是干什么?查我的账?”

“我不是查你的账。”我说,“我是怕你被人骗。”

“薛越泽不会骗我。”她的语气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魏总,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拿出手机,打开老傅发给我的那个Excel截屏,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这些都是他报销的?”

“是。”

“怎么会有这么多?”

“因为每一次,你都签了字。”

“还有一部分,”我看着她,“用的是你的电子签名。”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可能。”

“你自己看看。”我说,“去年九月的那几笔,你签过吗?”

她翻到那几页,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老苏,”她抬起头,声音有点颤抖,“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说,“去年,我和老傅都提醒过你。你说,‘我相信他,你不用再说了’。”

她愣住了。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我把辞职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魏总,这是我写的辞职信。”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你……真的要辞职?”

“心意已决。”

她拿起信,慢慢展开。

白色的纸上,只有几行字:“魏总:六年了。谢谢你的信任。但我想明白了,我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她看完,放下信,看着我:“老苏,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偏袒薛越泽。但你一走,公司怎么办?”

“公司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她,“你还有很多人。”

“但你是最有经验的。”她说,“你走了,销售部谁带?”

“我推荐一个人。”我说,“小刘。他跟我干了三年,业务能力不错。”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我:“那我还能做什么?”

“查薛越泽。”我说,“把他吞下去的钱,要回来。”

“我知道你不忍心。”我看着她,“但他是你公司的一个洞。你不补上,这个洞会越来越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我已经不想再想了。

——|07|——

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

魏敏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有点发抖。

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墙上的地图,书柜里的文件夹,抽屉里的笔筒、台历。

我在这里坐了六年。

现在要走了,心里反而没那么难过。

我正收拾着,门被推开了。

薛越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苏总,听说你要走了?”

“可惜了。”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你可是公司的功臣啊。”

他看着我,嘴角勾着笑:“我真佩服你。干了六年,说走就走。换我,我可舍不得。”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魏总啊。”他说,“她对你多好,你知道吗?”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老苏,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干再多活,也不如我陪她喝一口茶。你以为你能跟我比?

“你厉害又能怎样?”他笑了,“她心里装的有我,没你。”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不在乎。”

“你在乎。”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在乎得要死。不然你不会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走出门。

心跳得很快。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通了老傅的电话。

“老傅,去年九月那几笔用了电子签名的报销单,你还能查到原始记录吗?”

“能。怎么了?”

“报警。”

“什么?”

“我说,报警。”

说完,我挂断电话。

那天下午,老傅带着财务部的几个人,把薛越泽近三年的报销记录全部整理出来,连同那些伪造电子签名的证据,一起送到了经侦大队。

魏敏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老苏,你为什么要报警?”

“因为我不能看着你被他骗死。”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会同意吗?”

她沉默了。

“魏总,我尊重你的感情。”我说,“但这种感情,不应该用公司去填。”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妻子走过来:“怎么样了?”

报了。

“他会被抓吗?”

“会。”

她靠在我肩膀上:“你不难受?”

“难受。”

“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看着她,“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骗子。”

薛越泽的事很快就在公司传开了。

有人震惊,有人幸灾乐祸。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大家都在看魏敏的态度。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第四天,她召开全公司大会。

会上,她站在台上,眼圈红肿,声音沙哑。

“对不起。”她鞠躬,九十度,“这三年,我犯了个错误。我不该感情用事。我不该偏袒薛越泽。我不该让你们寒了心。”

台下鸦雀无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坐的方向。虽然我已经不在了。

“苏志刚,”她说,“对不起。”

我没有在场。

但我听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了一瓶啤酒。

老婆问我:“你是不是还有点舍不得?”

我说:“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

“是觉得自己不值。”

——|08|——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我待在家里。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中午做饭,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出去走走。

日子过得挺无聊。

老婆说:“你才四十二岁,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吧?”

我说:“我知道。让我歇歇。”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我干这行六年,所有的客户资源都在天晟。辞职的时候,我没有带走任何一个客户名单。

这是我的原则。不管别人怎么做,我不能做对不起人的事。

但我也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再去别的公司干?打工人永远都是打工人。自己干?我没有本钱。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菜,碰见老周。

老周是天晟的司机,五十多岁,跟我认识六年了。他看见我就喊:“苏总!”

老周,别叫我苏总了。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老周凑过来,“薛越泽进去了。听说要判好几年。”

“哦。”

“魏总让公司律师跟进,一定要追回损失。”他说,“老傅说,能追回一百多万。”

“那挺好。”

“但公司现在不行了。”老周压低声音,“薛越泽的事爆出来之后,好多客户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了。魏总天天掉头发,瘦了一圈。”

“其实,”老周看了我一眼,“魏总让我劝你回去。”

“回去?”

她说只要你回去,销售总监的位置还是你的。年薪给你涨到三十万。

我摇摇头:“算了。我已经答应自己了,不回去。”

“那你自己干?”

“我?”

“对啊。”老周说,“你有客户,有经验,为什么不自己开公司?”

“我没钱。”

“找投资啊。”老周说,“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做投资的。你要是想干,我帮你牵线。”

我看着老周,心里动了一下。

回家之后,我跟老婆说了这事。

她问我:“你自己干,风险大不大?”

“大。”

“但你有本事,对吧?”

“有。”

“那就干。”她说,“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你不想在天晟待了,不如自己拼一把。”

我考虑了三天,最后决定:干。

老周说的那个投资人,姓刘,五十岁,早年做房地产发家的。老周约了他见面。

见面那天,我穿得整整齐齐,带着我的履历和这几年积累的客户资料。

刘总看了看,问我:“你打算做什么?

建材出口。”我说,“国内现在产能过剩,国外市场还有空间。

“你有客户吗?”

“有。我干这行六年,手里有三十多个稳定的客户。”

“启动资金要多少?”

“一百万。”

他想了想,说:“行。我出八十万,你出二十万。股份我们一人一半。”

我点点头:“成交。”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婆。

她笑了一下,然后又哭了。

“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我是高兴。我家苏志刚,终于要自己当老板了。”

——|09|——

开公司的事,我没告诉魏敏。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打电话来,语气挺平静:“老苏,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对。”

“祝贺你。”

“谢谢。”

“需不需要我帮你什么?”

“不用。都安排好了。”

她沉默了一下:“老苏,我想见你一面。”

“最后一次。”她说,“我想跟你当面说点话。”

我答应了。

地点是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

六年,我和她都没有换地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瘦了很多,眼角多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一些。

“坐。”她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老苏,我这次找你来,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但我觉得不够。”她说,“薛越泽的事,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被他骗多久。”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她摇头,“你做了我不该做的事。是我瞎了眼,太信任他了。”

我喝着咖啡,没说话。

“你走之后,公司销量掉了三成。”她说,“很多老客户都问你去哪儿了,说你要是不在,他们也要考虑换供应商。”

“那你怎么办?”

“我让小刘接手了。”她苦笑,“他干得不错,但经验还是没你丰富。不过我告诉他,不懂可以来问你。”

“行。”

“老苏,”她看着我,“公司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你要是哪天想回来,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年薪你定。”

“谢谢。但我不会回去了。”

“我知道。”她端起咖啡,“但我还是要说。你值。你值更好的。”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魏敏的车开走。

那辆黑色的奔驰。

旁边停着的,是薛越泽的白色宝马。

还在那儿停着。

没人开。

我笑了笑。

回到家,老婆问我:“她说什么了?”

“说了对不起。”

“你原谅她了?”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说,“她也是受害者。我气的是她偏心,但更气的是自己太傻。”

“傻什么?”

“傻到以为,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老婆没说话,只握了握我的手。

公司注册好那天,我请老周和老傅吃了顿饭。

老周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苏,我跟你干了六年,服你。”

“服什么?”

“服你这个人。”他说,“你有本事,有良心。不像那个姓薛的,就知道骗人。”

老傅也喝了一杯:“老苏,以后咱俩就是竞争对手了。”

“不是竞争对手。”我说,“咱俩是同行。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六年前公司刚成立那天拍的。

魏敏站在仓库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有些酸。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她。

她是个好人。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套路。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0|——

一年后。

我的公司“志远贸易”已经走上正轨。

从最开始的两个人,到现在十个员工。月销售额突破了两百万。

虽然比不上天晟,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开端。

那个叫小刘的销售,我挖过来了。

他走的时候,魏敏还打电话给我,语气里带着抱怨:“老苏,你把我的人挖走了。”

“他自己愿意来的。”我说,“我没强迫他。”

她叹了口气:“你那个人才,都是被我气跑的。”

不是气跑的。”我说,“是被我吸引来的。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笑得很轻松。

“老苏,你还恨我吗?”

“不恨了。”

“真的?”

“那就好。”她说,“我最近也在调整公司。换了财务,换了人事。现在制度规范了很多。”

“那就好。”

“有空来坐坐。”她说,“看看你带出来的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夏天到了。阳光很好。

我想到六年前的那个秋天,那个咖啡厅,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只要努力,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我也信。

只是信的,不再是别人。

而是我自己。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小刘敲门进来。

“老板,有人送了个花篮来。”

“谁送的?”

“不知道。名片上没写名字。”

我走到门口。

花篮很大,里面有白色的百合、粉色的玫瑰。上面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话:“老苏,这辈子最蠢的事,是把你的忠心当成了理所当然。谢谢你,教会我什么叫真正的信任。”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那笔迹。

是魏敏写的。

我把卡片放回花篮,转身走进办公室。

窗外,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天晟公司,灯火通明。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下午六点。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夕阳正挂在楼缝之间,橙红色的,把整条街都染得暖暖的。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烤红薯的味道,从街角飘过来。

我知道,这个城市很大,生意很难做。

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还愿意走,路就不会断。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我下班了。今晚吃什么?”

“酸菜鱼。”

我挂了电话,走向地铁站。

身后是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前面,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