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砚推开书房门,满屋子还飘着瑞士雪山带回来的冷冽气息。他手边搭着刚脱下的驼色大衣,心里想着给温宁挑的那条蓝宝石项链搁在行李箱夹层。
他承认这趟陪苏晚出去是不太像话,可也就这一回。回来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一趟专柜,选了温宁喜欢的海蓝色,记得她说过蓝宝石安静,像冬天的海。
他拧开书房吊灯,书桌正中间一张薄薄的A4纸压着镇尺。他走近两步,目光落下去——“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撞进眼底。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三秒,随即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字栏里,温宁两个字已经写好,
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丝犹豫。她连日期都填了。
第一章. 蓝宝石
温宁是在三天前订好搬家公司电话的。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通讯录里“沈砚”两个字改成了“沈先生”,犹豫了两秒,又改成了“沈砚”。算了,没差。三年了,她打这个号码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接起来对面都是苏晚娇滴滴喊“砚哥你手机响了”,她就默默挂掉。沈砚从不回拨。
她打开衣柜,左上角那个格子是沈砚随手扔进来的几件毛衣,深灰的,藏蓝的,从来没叠整齐过。她抬手抚了一下,指尖触到毛线的柔软。第一次见到沈砚是在两年前的家族宴会上,她穿一件水蓝色旗袍,坐在角落里喝果汁,沈砚端着香槟从她身边走过去,衣袖蹭到她手肘。她抬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整晚都在看手机,苏晚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巴黎,配图是埃菲尔铁塔下的咖啡杯。沈砚点赞,又取消了,又点赞。这些细节温宁都记着,一帧一帧刻在脑子里,像刻在废胶片上的老电影,反复回放,却没有声。
她关上柜门,转身去阳台上收自己的衬衫。白色的,浅灰的,两件淡粉的,叠好放进纸箱里。连衣架都留给他,她带不走的东西太多了。书桌上有一摞沈砚随手放的公司文件,她翻了翻,是盛世的季度报表,盈利不错。她拿红笔在几个数据下面画了线,想了想又用修正带涂掉。沈砚从来不让她碰这些东西,有一次她无意间提了一句“你们华东区的物流成本偏高”,沈砚拧着眉头看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之后就每天把文件锁进书房的保险柜里。提防她跟提防商业间谍似的。
搬家公司来的时候是周三上午,沈砚正在瑞士和苏晚泡温泉。温宁站在玄关,看着工人把大件行李搬上卡车。司机问她,太太,书房那幅画要不要裹严实点。温宁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书房门,摇摇头。那幅画是沈砚去年拍卖会上花七百万拍下来的,她说不出画师名字,沈砚也没跟她介绍过,就当它没存在过。她只带走一个手提箱,一箱书,一箱衣服,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收纳盒,盒子里是三年来沈砚给她的所有东西——一张生日贺卡,两枚扣子,一条他在机场免税店顺手拿的丝巾。还有一张他们唯一一张合影,婚礼那天,摄影师让新人靠近一点,沈砚往她这边侧了侧身,肩膀贴着她的肩膀,表情淡得像白开水。她把合影塞进书的最底层,盖上纸箱盖。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搬走。连她妈打电话来问“女婿最近对你好不好”,她也只说“挺好的,他忙”。她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温宁你就是太懂事,懂事的女人不吃香。温宁笑了笑,挂了电话,继续把杯子和碗碟用报纸裹好。厨房抽屉第三格放着一对瓷碗,是她自己逛商场买回来的,沈砚一次也没用过。碗底印着小雏菊,她用指尖摸了摸那片花瓣,放进了纸箱。
沈砚回家那天是周六深夜。温宁算准了他的航班,下午就把最后一点东西清干净了。钥匙放在鞋柜上的钥匙盘里,旁边压了一张便条,写着“备用钥匙在门卫那里”。便条纸是她从公司带回来的,右下角还有盛世集团的logo,没撕干净,露出半截。她犹豫了三秒,把便条撕掉重写了一张,拿白纸,没写字,直接把钥匙放在上面。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沙发还是那个米白色的三人位,茶几上沈砚随手丢的钢笔还搁着,笔帽没盖,墨迹干在桌面上。她弯腰用纸巾擦了,然后拎起手提箱,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是晚上十一点进的门。楼道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用指纹开了锁,屋子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开关,客厅吊灯亮起来,入目冷清。玄关没有温宁常备的那双毛绒拖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鞋柜,自己的皮鞋旁边空着一大块地方。他喊了一声“温宁”,没人应。客厅电视柜上她养的那盆绿萝不在了,茶几下她常看的杂志不在了,连沙发靠垫都少了两个,剩下两个孤零零歪在角落。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微信,温宁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这周末降温,记得带厚外套。”他没回。
他踩着地板往卧室走,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开着半扇,他那半边挂满了衬衫西装,温宁那半边空得能看见背板上的木纹。所有衣架都被她摘走了,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在抽屉里。他拉开床头柜,里面她平时放护手霜和充电器的地方干干净净。他心跳漏了一拍,转身往书房走。书房灯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份文件端端正正搁在书桌中央。纸页雪白,墨字漆黑,左上角还压着一枚镇尺——那是温宁去年生日送他的,青石料子,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他走过去,伸手翻到最后一页。“温宁”两个字写得清秀端正,笔锋收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延。日期是三天前。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页纸,指尖发白。蓝宝石项链还躺在行李箱里,他忘了拿出来。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没有,说瑞士的照片她修好了,发他邮箱。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指节压着离婚协议上“温宁”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碎了一地。
他拨了温宁的电话。关机。
第二章. 半面墙
温宁在新租的公寓里铺床单的时候,沈砚的电话打了三通。她都挂了,然后关机。
公寓不大,六十平,一室一厅,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但采光好,南向的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街,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她把纸箱一个个拆开,书码进新买的小书架,衣服挂进衣柜,杯子碗碟放进厨房吊柜。手碰到那对小雏菊瓷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还是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她没哭。从决定签字的那天起,她就跟自己说好了,眼泪在签字之前流够了,签字之后一滴都不再浪费。
搬进来的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盛世集团财务部,她是主管,手下管着七个人。刷卡进电梯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跟她打招呼,说温主管今天气色好,耳环换新的了。温宁摸了摸耳垂,是两周前自己逛夜市买的,一对银色的细圈,五十块钱。她笑了笑,说路边摊淘的。电梯门合上,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难得的平静。财务部在二十六楼,她出电梯往右拐,工位上电脑已经开机,桌上一摞报销单等着审。助理小周端了杯热美式过来,说温姐,昨天盛世的季度报表发下来了,沈总那边要求今晚之前出财务分析。温宁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知道了。
她坐下来打开报表,数字在屏幕上铺开,她一条一条核,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沈砚的集团业务涉及地产和酒店,华东区毛利率连续三个季度下滑,她早就看出来了。之前的会上她提过一次,沈砚没接话,财务总监老林打圆场说“温主管年轻,经验不足”,她就不再开口。现在是第四季度,数据更难看了。她把异常项标红,在备注栏写分析意见,写完顺手存了个档。抬头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她合上电脑去食堂吃饭。
食堂人不多,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盛世法务部的周廷深,跟她同一年进的公司。周廷深推了推眼镜,问她周末搬家累不累。温宁愣了一下,她搬家的事谁都没说,周廷深怎么会知道。周廷深低头夹菜,语气平平的,说昨天去你家送文件,你房东说你退了租。温宁“哦”了一声,说换了个地方住。周廷深没再追问,只是把菜盘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说多吃点,你瘦了不少。温宁看着那块肉,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被她硬生生压回去了。
下午两点,财务总监老林把她叫进办公室。门一关,老林脸上挂着笑,话却不软和。他说小温啊,盛世那边沈总亲自打电话来问,说你今天有没有正常到岗。温宁说到了。老林搓了搓手,说你跟沈总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沈总那语气听着不太对劲。温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会处理。老林还想再问,温宁站起来说林总,华东区的报表我发您邮箱了,您先看看,有问题我再改。说完推门出去了。
晚上下班她没加班,准时六点打卡。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沈砚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半开着,她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沈砚的侧脸,他靠在驾驶座上抽烟,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温宁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她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皮鞋磕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沈砚几步追上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温宁被迫停下。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修剪干净的指甲,骨节分明,戒指没摘——那枚结婚戒指她还戴在无名指上,他倒是一直摘摘戴戴没个准。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问她去哪了。温宁说搬家了。沈砚顿了顿,说我知道你搬了,我问你搬去哪了。温宁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看着他。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没有平时一丝不苟的精干样。她说沈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完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办手续。沈砚的眉头拧起来,他说温宁你冷静点行不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温宁笑了一声,说三年了,我一直好好说。我说过的话你听过吗。
路灯亮起来,光线打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温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又合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转身走进地铁口,刷卡进站,混在下班的人流里,没有再回头。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闸机吞没,指尖那支没点的烟被他捏断了,烟丝散了一地。
那天晚上他开车回别墅,书房里那份协议还摊在桌上。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温宁什么都没要。房子、车子、股份、存款,通通没提,只写了一句“双方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他甚至不知道她有什么“名下财产”——三年的婚姻,她从没跟他提过钱的事。她的银行卡他没见过,她的工资他没过问过,就连每个月家里的物业费、水电费都是她自己在交,他从没注意过收件人写的是谁。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她的号码,还是关机。微信消息发出去十几条,每一句前面都是一个红色感叹号,被她拉黑了。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冬天他在外面应酬喝到凌晨两点回家,温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怀里抱着一个毯子,听见开门声站起来,说厨房里有醒酒汤。他当时醉得不轻,换鞋的时候差点摔倒,是她跑过来扶住他。他推开她说你别碰我,语气很不耐烦。然后他摇摇晃晃上楼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一张便条,写着“粥在锅里”。他那天急着出门开会,粥一口没喝。
他想起那张便条上的字迹,和离婚协议上“温宁”两个字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喉咙里堵得厉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发来一张照片,瑞士雪山背景下她穿着红色羽绒服比了个心。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他起身走到温宁那半边空衣柜前,抬手摸了一下背板。木头冰凉,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面墙上还剩着什么,是她的气味,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甜而不腻。他从前觉得太甜了,每次闻到都皱眉头。现在整个房间空得他耳朵里嗡嗡响,那点甜味反而像一根刺,扎得他哪里都疼。他关上衣柜门,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沈砚”两个字,笔尖划破纸面,墨迹晕开一点点。签完他又划掉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他重新坐下去,手肘撑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掌心,指缝间漏出一声很短很轻的叹息。
他打给助理,说帮我查一下温宁现在住哪。助理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说沈总,温主管的档案地址刚刚更新了,我发您手机上。沈砚挂断电话,手机叮一声,一条短信进来,写着荔湾路十二号七栋三零二。他看着那个地址,把手机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没去。
第三章. 午餐盒
温宁在新公寓住了七天,生活重新变得规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两个鸡蛋冲一杯黑咖啡,八点出门坐地铁,八点四十到公司。晚上下班去楼下超市买菜,一个人的量很好把握,一颗西兰花,半斤虾仁,回来炒一炒就够吃两顿。
她把这几年攒的钱拢了拢,加上工资,够她在荔湾路这边住很久。盛世财务部的薪水不低,她又是主管级,说实话这些年她没怎么花沈砚的钱。结婚的时候沈家给了一张黑卡副卡,她从来没刷过,一直压在钱包最里面那层。搬出来那天她把那张卡翻出来看了看,剪了。碎塑料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心里意外地平静。
周三中午,她在公司茶水间热饭。微波炉叮的一声,她把玻璃盒端出来,拆开保鲜膜,米饭上面一层清炒虾仁和西兰花。她拿了筷子坐到工位上,刚夹起一颗虾仁,桌面上忽然多了一个纸袋。她抬头,周廷深站在面前,手里端着自己的饭盒。纸袋里是两个橘子一盒酸奶,周廷深说你午饭太素了,补点维生素。温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廷深已经转身走了。
她把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甜的汁水溅在舌尖上。她想起以前在沈家,餐桌上永远摆着四菜一汤,保姆做的,精致但凉得快。沈砚很少准时回家吃饭,她经常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筷子不知道往哪里伸。有一次沈砚难得回来早了,她特意让保姆加了一道糖醋排骨,沈砚坐下吃了两口,手机响了,苏晚发来语音,他听完放下筷子说公司有事,走了。那盘排骨最后是温宁自己吃完的,酸甜口,吃到后来越吃越酸。
下午开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财务总监老林汇报完季度数据,盛世那边忽然来了电话说要开视频会议。大屏幕上连进来沈砚的画面,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沉得像水。他说华东区的数据我看了,财务分析是谁做的。老林转头看温宁,说小温做的。沈砚的目光越过屏幕直直落在温宁脸上。温宁坐在会议桌中段,低头翻笔记本,没有看他。沈砚说做得不错,有几个问题我要单独问一下。他点了几个人名,最后一个说温主管留一下,其他人先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大屏幕上的沈砚和坐在椅子上的温宁,隔着几十公里和一块液晶面板。温宁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摄像头。沈砚沉默了几秒,问她这几天还好吗。温宁说沈总,如果是工作问题请直接说,如果是私事我挂了。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温宁,协议我还没看。温宁说你看完再联系我,法务那边有流程。沈砚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而已,他说你连离婚都要走流程,温宁,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
温宁站起来说沈总,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她转身往门口走,屏幕里传来沈砚的声音,他说你住荔湾路那边暖气不好,冬天会冷。温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推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大屏幕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她没停,径直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做报表。手底的键盘敲得噼啪响,旁边的小周悄悄看了她一眼,没敢问。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进门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了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纸盒子。她拆开,里面是一条珊瑚绒毯子,深灰色,手感厚实柔软。盒子底没有纸条,没有卡片,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只写了一个“沈”字。温宁把毯子拿出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没有用。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汤滚烫,她端着碗坐在窗边看梧桐叶子往下掉。橘色的路灯照着树枝,叶影斑驳地打在对面墙上,晃来晃去,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晃动。
她吃完面洗了碗,拿起手机,把沈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毯子收到了,不用再送东西。然后就又拉黑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对方连已读的机会都没有。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抱着膝盖窝在沙发里,毯子在旁边的扶手上堆着,离她半臂远。她伸手摸了一下绒面,软的,暖的,跟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到结婚第一年的冬天,沈砚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她半夜爬起来给他找退烧药,用湿毛巾敷额头。沈砚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腕喊了一声“苏晚”。她当时蹲在床边,手还搭在他额头上,冰毛巾的水顺着指缝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抽回手,去厨房换了盆冷水,回来继续给他敷。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班。沈砚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手机在哪,他给苏晚回了个电话,说昨晚没看见消息。温宁端着粥走进卧室,听见他对着电话说“下次不会了”,语气温柔得她耳朵发疼。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一个字都没说。
梦到这里她就醒了,凌晨四点,窗外天还黑着。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起身倒了杯水喝。杯子是那对小雏菊瓷碗配的,她只买了一个杯,碗倒是一对。她握着杯子站在厨房里,暖气片嗡嗡响,果然像沈砚说的,荔湾路的暖气烧得不够旺。她缩了缩肩膀,回到卧室把空调打开。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点开购物软件,下单一台电暖器。付款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余额,够用。
第二天上班她迟到了十分钟。电梯口碰见周廷深,他看了她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温宁说我没事。周廷深递过来一个纸包,说早餐多买了一份,鸡蛋灌饼,你拿着。温宁接过来,纸包热乎乎的,贴在掌心暖洋洋的。她说谢谢,周廷深说谢什么,同事嘛。电梯到了二十六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周廷深往左拐去法务部,温宁往右回财务部。她坐在工位上啃那个鸡蛋灌饼,酱香味儿窜进鼻子里,胃口忽然就上来了。
她一边吃一边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沈砚的私人邮箱。主题只写了一个字:等。正文空白,附件是那份被她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扫描件,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的,沈砚没签。温宁把鼠标移到删除键上,停了三秒,点了叉,没删。她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邮箱,继续吃她的鸡蛋灌饼。
第四章. 雪崩
沈砚把那份离婚协议叠好放进西装内袋里,带去了公司。
助理小陈递行程表的时候偷瞄了一眼他领口,说沈总今天怎么没戴那枚蓝宝石袖扣。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衬衫袖口,说丢了。小陈没敢多问,退了出去。门关上,沈砚从抽屉里摸出那对袖扣,蓝宝石的,去年生日温宁送的。他记不清当时收到的时候什么反应了,好像正在接苏晚的电话,随手搁在桌上就没管过。后来是温宁自己收进他抽屉里的。他捏着那对袖扣看了半天,一颗一颗扣上袖口,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腕,像是她手指的温度。
上午十点他去了趟华东区分公司。那边新开了一家酒店,装修到了收尾阶段,他得亲自过去看。车开到半路,他让司机改道,去荔湾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沈总,那不顺路。沈砚说让你去你就去。车拐进荔湾路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十二号那栋楼,外墙是灰白色的,老小区,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他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他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淡蓝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不知道温宁住的是不是那扇窗。车在路边停了三分钟,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直到手机响了。
电话是苏晚打来的。她说砚哥,我回国了,今晚出来吃饭吧。沈砚说今晚有事。苏晚在电话那头笑,说那明天呢,后天呢,你不会是躲我吧。沈砚没说话,把电话挂了。他让司机掉头去分公司,一路上没再开口。到了分公司他下了车,大步走进大堂,装修的粉尘味儿扑面而来。项目经理跟在他身后汇报工程进度,他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酒店客房的毯子配的什么牌子。项目经理愣住,说这个我们跟采购部确认一下。沈砚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看。
他上到客房层,推开一间样板间的门,走进去站在床边。床上铺着白色床品,深灰色的搭毯叠在床尾,跟他送去给温宁的那条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毯子的绒面,想起温宁以前在家老爱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看书,那条米白色的旧毯子都洗得起球了她也不换。他问过她为什么不换条新的,她说那条是她妈买的,有感情了。沈砚当时觉得好笑,一条毯子有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现在他站在酒店样板房里,手指捻着灰绒毯的边角,忽然很后悔没有给她买条更厚的。
从分公司出来已经下午了,他直接去了律所。律师姓赵,跟他合作十年了,接过离婚协议翻了两页,推了推眼镜说沈总,这份协议对您非常有利,对方几乎放弃了所有共同财产主张。沈砚说我知道。赵律师说那您签不签。沈砚从内袋里抽出那张纸,展开,看着“温宁”两个字,把笔帽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赵律师看着他的动作,说沈总,有些事拖久了可能反而被动。沈砚忽然抬头说,她要是起诉我呢。赵律师愣了一下,说按这份协议的内容,对方没有起诉的立场。沈砚把笔往桌上一扔,说那就等她起诉吧。说完站起来走了。
他走出律所大门,外面下起小雨。他没带伞,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这次终于点着了。烟雾混着雨丝飘散,他抽了两口就掐了,喉咙里又苦又涩。他掏出手机翻到温宁的微信,消息框里满屏的红色感叹号,他从昨天到今天发了二十几条,一条都没发出去。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晌,按了一下语音通话,意料之中无法接通。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冒雨走回车里,外套肩膀湿了一片。
晚上他回了沈家主宅。他妈沈太太在客厅插花,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说你最近瘦了。沈砚说妈,温宁走了。沈太太手里的花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掉一支玫瑰的多余叶片,说早该走了,她那个性子,跟你过不到一块去。沈砚看着他妈,说三年了你怎么不早说。沈太太把花插进瓶子里,转过身看着儿子,说你当年娶她是为了沈家的资金链,我拦你了吗。你自己选的路,现在别来怪别人。沈砚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水晶吊灯照着满室亮堂堂的,他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他回书房,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温宁的微博。他以前从没关注过她,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微博。搜索栏里输入“温宁”两个字,跳出来一个账号,头像是那盆她从家里搬走的绿萝,粉丝只有十几个,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两周前,只有一句话:“打算重新养一盆琴叶榕。”配图是一张空花盆的照片。他往前翻,她的微博很少,隔几个月才发一条——有一次是“今天在楼下看见一只流浪猫,橘色的”,配图是小区花坛边的猫。有一次是“三年前的今天,天气晴”,没有配图。最后一条被他翻到底,是结婚那天发的,只写了两个字:“好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的。”她当时答应嫁给他,也就说了这两个字。
他关掉微博页面,靠进椅背里。椅子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阵,有一次她坐在他书房的地板上看书,看累了就直接躺下睡着了。他当时从书桌前低头看她,她蜷成一团,头发散在地板上,呼吸很轻很匀。他没叫醒她,也没给她盖毯子,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他以为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后来时间的确很多,但她再也没在他书房地板上睡着过。她总是在他回来之前就回卧室,关灯,背对着他那一侧睡,薄薄的被子裹紧。他偶尔翻身碰到她的肩膀,她会往床边挪一寸,无声无息地避开。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搬走之前那几个月,其实已经跟他分房睡了。他经常出差,回来也晚,根本没注意主卧的枕头少了一个。她去睡客卧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转移,他都没发现。他记得有一次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站在走廊里跟他说“我睡隔壁,你早点休息”。他当时正回邮件,头也没抬说“嗯”。然后她就关上了客卧的门。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他从那天起,其实就已经没有妻子了。
凌晨两点,他开着车又去了荔湾路。这次他把车停在十二号楼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帘后面透出一团暖黄的灯光,她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熨衬衫,也许在给那盆绿萝浇水。他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才想起被拉黑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雨停了,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他隔着那层雾看她的窗户,觉得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他看见那扇窗的灯熄了,屋里暗下来。他在车里又坐了很久,直到凌晨的寒气从车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手指发僵,他才发动引擎缓缓离开。
第五章. 出差
温宁被安排去杭州出差三天,跟采购部的人一起考察新的供应商。
出发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把电暖器关了,在行李箱里塞了两件毛衣一条围巾。杭州那边降温,她查了天气预报,最低气温零下一度。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照了一下镜子,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配驼色大衣,脸颊瘦了一点,但精神还不错。她拎着箱子下楼,楼下花坛边那只橘猫蹲在水泥台上看她,她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小鱼干。
高铁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开了飞行模式,翻了一本带了很久都没看完的小说。小说讲一个女人独自生活在海边小镇,每天清晨去市场买鱼,黄昏在栈桥上看日落。她读到一半合上书,透过车窗看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像极了时间后退的样子。她想起去年沈砚去杭州出差,她也跟着去过一次,那是他们婚后唯一的旅行。沈砚白天开会,她一个人逛西湖,在断桥上走了个来回,买了一把油纸伞,回来送给他当纪念品。沈砚看了一眼,说这玩意儿带回去占地方,放在酒店没带回来。那把伞现在还在杭州的某间酒店里,她想。
到杭州的时候是中午,供应商派了车来接。她住进酒店办好入住,下午就去了工厂考察。工厂在郊区,车间里机器轰隆响,她戴着安全帽跟在采购部同事后面,一条一条产线看过去,拿笔在本子上记数据。晚上回到酒店,同事叫她一起去吃饭,她说不去了,累了。她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和一袋面包,拎回房间坐在窗边吃。窗外是杭州的夜景,高层建筑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有山脉的黑影连绵起伏。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沈砚的声音。他说温宁,我在杭州。温宁咬了一口面包,没咽下去,含含糊糊说你来杭州干什么。沈砚说我来找你。温宁把面包放下,喝了一口水说沈砚,我出差公干,你别打扰我工作。沈砚说我就在你酒店楼下。温宁走到窗前往下看,酒店门口的喷泉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杭州本地的。车门开着,沈砚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往楼上看。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没打领带,站在喷泉的灯光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温宁把窗帘拉上了。电话那头沈砚说你拉开窗帘我们谈一谈。温宁说没什么好谈的,协议你签了寄给我就行。沈砚说你总得给我个理由。温宁握着电话,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沈砚,这三年我生病是你送我去医院的吗,我生日你在哪,你记得我穿几码的鞋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温宁听见喷泉水声从听筒里隐约传来,还有风声,沈砚的呼吸声,轻轻地,一下一下。她说你不用来找我了,我做这个决定想了很久,不是冲动。你回去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帘外面灯光隐约透进来,她盯着地上那一道光斑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浴室洗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她抬眼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忽然想起沈砚衬衫口袋里的那条蓝宝石项链。她看见过,三天前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以为是给苏晚带的礼物。她没问。后来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那条项链被他塞进了大衣内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这件事。
第二天考察继续,她换了一家工厂,一整个上午都在看设备流程。中午供应商请吃饭,满桌杭帮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她夹了几筷子就放下。同事给她倒了一杯热黄酒,说温主管喝口暖暖身。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意从胃里涌上来,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她借着低头夹菜的工夫把那点潮气压回去了。吃完饭下午继续跑,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前台递给她一个纸袋,说有人留下的。她拆开,里面是一盒糖炒栗子,还热着,纸袋外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宁”字。笔迹她认得,是沈砚的。
她把栗子带回房间,剥了一颗吃了。甜糯的栗肉在嘴里化开,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学校后门有家卖糖炒栗子的老铺子,冬天下了课她总去买一包,捧在手里边走边剥。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又长又慢,所有的可能性都摊在面前等着她去选。后来她选了沈砚,或者说沈家选了温家,无所谓谁选的,反正她把自己的人生折起来塞进了一个叫婚姻的抽屉里,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展开。结果抽屉一拉到底,三年过去了,里面还是空的。
她没吃第二颗栗子,把纸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她去洗澡,热水从头浇下来,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声音。她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泡皱了才出来。擦头发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开机。她想了想,还是没开。躺进被子里,空调嗡嗡吹着暖风,隔壁房间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蹭到枕套上酒店特有的消毒水味,忽然想起沈砚那条深灰色毯子的味道,也是消毒水洗过混着淡淡的雪松调。她翻到另一侧,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天返程。她在高铁站安检口排队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沈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他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硬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我给你买了点杭州特产,你带回去。温宁看着他递过来的手,说不用。沈砚把手提袋放在她脚边,说温宁,我不签那个协议。温宁说你签不签是你的事,法院见也可以。她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过安检,没有回头。沈砚站在安检口外面,隔着那道隔离线看着她走进候车大厅,她的驼色大衣在人流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提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杭州的龙井茶和藕粉,还有一包糖炒栗子,早就凉透了。
第六章. 诉讼
温宁回到公司上班的第四天,沈砚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传票是助理小陈送进办公室的。小陈进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角,说沈总,法院寄来的。沈砚拆开看了一眼,面色没变,只是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把传票重新装回纸袋里,说知道了,你出去吧。门关上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袋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赵律师。赵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说沈总,对方正式起诉离婚了,理由是感情破裂。
沈砚说我不同意。赵律师说婚姻法规定,感情确已破裂经调解无效的,法院可以判决离婚。沈砚把话筒攥紧又松开,说什么时候开庭。赵律师说最快一个月后,先走调解程序。沈砚说我不调解。赵律师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沈总,我建议您跟对方好好谈一次。沈砚说我谈过了,她不见我。赵律师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沈砚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按着那袋传票,忽然抬手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到了地上。文件、笔筒、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门外的秘书听见动静敲门,沈砚哑着嗓子说别进来。他双手撑着桌沿站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他看见地上碎瓷片中间躺着一枚蓝宝石袖扣,滚了两圈停在地毯边缘。那是温宁送的,昨晚他亲手扣上去的,现在掉在地上,蓝宝石面朝上,在日光灯下面泛着幽冷的光。
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宝石的棱角硌着掌纹。他在想温宁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婚的。是那次她说了句物流成本偏高被他冷脸呛回去的时候?还是他陪苏晚去瑞士她一个人收拾行李的时候?或者更早——他们新婚夜他接了苏晚一个电话,扔下她一个人在婚房里,她那时候坐在床边等了他一整夜,天亮了他才回来。她穿着红色真丝睡裙坐在床沿,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他当时还觉得她懂事,不哭不闹不缠人。现在他懂了,那叫凉透了。
他打电话给温宁的手机,关机。他打到她办公室,前台说温主管在开会。他说我等到她开完。他在电话那头握着话筒等了四十分钟,温宁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冷静平淡,像在念工作报告。她说沈先生,法院的传票收到了吗。沈先生说收到了。温宁说那就等调解吧。沈先生说我不同意离婚。温宁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感情破裂是事实,你同不同意不影响判决。沈砚说温宁,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温宁的声音响起来,不重,每个字却像冰块砸在桌面。她说沈砚,我要你做到的事,三年前你就该做到。现在你不必做了。通话结束。
沈砚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把电话挂回座机上。窗外是深秋的阴天,云层低压,整座城市灰蒙蒙的。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枚蓝宝石袖扣,宝石冰凉的触感从指腹往血管里渗。他想把袖扣放回抽屉,拉开抽屉的一瞬间,看见角落里压着一张发黄的便条。他抽出来,上面是温宁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话:“今天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没有叫全名,叫的宁宁。我想我可以等。”
日期是结婚满三个月那天。他早就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叫过她“宁宁”。他只记得那天苏晚从法国回来,他请苏晚吃了顿饭,温宁一个人在家,他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也许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宁宁,我回来了”之类的,随口说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却记了下来,当成一个可以等下去的念想,写在便条上压进他抽屉里。然后她等了三年,等到那张便条的纸边都泛黄了,等到墨迹都淡了,等到她终于不想再等了。
他把便条贴在心口的位置,就贴在那颗蓝宝石袖扣旁边,隔着衬衫的布料,几乎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他不知道那温度是他自己胸腔传来的,还是便条上残留的三年前的余温。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开始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楼群和街道。他看着雨幕里模糊的世界,觉得自己这三年活得像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他以为温宁会一直站在他身后,等他回头看她一眼。结果她走了,他回头的时候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他翻开手机相册,里面照片几千张,有苏晚的,有工作文件的,有随手拍的风景,唯独没有温宁。他一张一张往前翻,翻了很久才翻到一张婚礼上的合影,温宁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身侧,嘴角微微弯着,眼神安静地看向镜头。她旁边是他,他那时候在低头看手表。他没有看镜头,没有看她。她把所有关于他们的记忆都放在那个收纳盒里带走了,而他连一张像样的合影都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回别墅,就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夜。沙发的皮革凉得刺骨,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温宁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醒酒汤,被他推开之后愣了一瞬的表情。她当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睡”。然后她端着那碗汤出去了。他当时嫌她烦,嫌她总在他应酬回来的时候端着碗在客厅等他。现在他想让那个画面倒回去,想拉住她的手说你把汤放下别走。可画面是死的,怎么也倒不回去。
凌晨五点他醒过来,窗外雨停了,天边泛着灰蓝的光。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消息框里还是红色感叹号。他想了想,从通讯录里翻出她公司的座机号,拨过去,响了三声,温宁接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意,像还没睡稳就被铃声拽起来了。他轻声说温宁,我把那条蓝宝石项链放在门卫那里了,你记得去拿。那是给你买的,不是给别人。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然后温宁的声音传过来,说你留着吧,我不需要了。她挂了电话,这次是轻轻挂的,没有摔,没有用力,就是“咔哒”一声,跟那天她带上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一秒。四十秒,三年婚姻的最后四十秒。他闭上眼睛,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的动静很大,但是他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