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六岁,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女儿王倩是我唯一的孩子,十一年前她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结婚,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三间瓦房,一亩三分地,日子过得清静,也过得冷清。

女儿结婚那年我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块钱全给了她,让她在城里买房添个砖加个瓦。女婿叫陈浩,老家是隔壁县的,父母也是种地的,家里条件比我家还紧巴。两个人大学毕业没两年就结了婚,东拼西凑在城里买了个八十平的房子,每月还贷三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当时觉得这小伙子还行,话不多,但每次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阿姨长阿姨短地叫,逢年过节还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说不上来是什么。

女儿结婚五年了,一直没要孩子。我问过她一回,她说工作忙,等稳定下来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怕她嫌我烦。城里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人家有自己的打算,我一个农村老太太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是心疼她,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刚够吃喝,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我每次去看她,走的时候都想给她留点钱,她死活不要,说妈你自己留着花,我不缺钱。她嘴上说不缺,可我看见她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全是小样,牙膏挤得扁扁的还在用,厨房里的酱油瓶子底朝天了还斜着放,我就知道她日子过得紧巴。

去年冬天,陈浩说要出差半年,公司派他去外省的一个项目上,不去不行,去了能拿补贴,每个月多两千块钱。女儿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平淡的,说半年嘛,一眨眼就过去了。我说那你就一个人住了?她说对,一个人住还自在些。我说那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别凑合,好好吃饭。她说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可我不放心。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放在哪儿我都放心不下。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天气开始转暖,我琢磨着女儿一个人在家,肯定懒得收拾,被子褥子怕是整个冬天都没晒过。城里人住楼房晒被子不方便,不像我们农村,院子里扯根绳就能晒。我趁着周末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进城,带了一袋子自己种的青菜和二十个土鸡蛋,到了女儿家楼下才给她打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慌,说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了。我说我就来看看你,给你带点菜,你忙你的,我自己上去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说行,那我给你开门。

我上楼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等会儿帮她把家里收拾收拾,把她盖的被子褥子都抱到楼下去晒一晒,春天的太阳最好了,晒过的被子又软又暖和,还有一股太阳的味道,盖上睡得香。

可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女儿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有点苍白,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子,我瞟了一眼,没看清上面的字,但心里咯噔了一下。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不碍事,就是前几天有点感冒,吃了药好多了。我没多想,把菜和鸡蛋放进厨房,挽起袖子就要帮她收拾屋子。

女儿说妈你别忙了,我待会儿自己收拾。我说你一个人在家哪能自己收拾,再说你感冒还没好利索呢,坐着歇着吧,妈来。

我去她卧室帮她叠被子,被子摊在床上没叠,枕头歪在一边,枕巾上沾着几根长头发,看着就是好几天没换了。我把被子抖了抖准备叠起来,突然想起大好的太阳不晒可惜了,就抱着被子去了阳台。女儿家的阳台朝南,阳光正好,我把被子和褥子一起抱出来搭在晾衣架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手无意间摸到了褥子中间的一个地方。

硬邦邦的。

我又摸了摸,褥子中间偏左的位置,大概巴掌大一块,摸上去比周围硬很多,像是里面缝了什么东西。我以为是被子没铺平,重新抖了抖又搭上去,可那一块还是硬的,鼓鼓囊囊的,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叠东西,像是纸,又不完全是纸,手感有点滑,还有点厚。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块硬东西捏了又捏,心里突然慌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就是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或者说,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只是我不知道。

我没有当时就问女儿,把褥子搭好以后回了屋,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女儿在厨房里给我倒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瘦了,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不少,肩胛骨撑起家居服的布料,腰身细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折。我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几秒钟,她的家居服太宽松了,看不出什么,但她端水杯的时候手抬起来,袖口滑下去,我看见她的小臂上有一块青紫。

我说你胳膊怎么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很自然地说哦,前两天不小心撞门上了,没事。可那块青紫的形状不像撞的,撞的一般是一块,那块青紫是长条的,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又像是被人用力握过留下的指印。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中午她给我煮了碗面,自己吃了一小碗就放了筷子。我说你怎么吃这么少,她说感冒了胃口不好。我说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一顿能吃两大碗,现在怎么跟猫似的。她笑了笑说老了,代谢慢了,吃多了长胖。我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面条,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吃完饭她回卧室躺下了,说有点累想睡会儿。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客厅拖了一遍。忙完了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眼睛不自觉地往茶几上那几个药盒子上瞟。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字还是认识一些的。趁女儿睡着了,我拿起一个药盒子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叶酸片。

我不懂叶酸片是干什么的,但直觉告诉我这跟感冒没关系。我又拿起另一个药盒子,上面写着黄体酮软胶囊,再看第三个,是地屈孕酮片。我捧着这三个药盒子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心跳得咚咚的。

我琢磨了一会儿,想起村里老张家的儿媳妇怀孕的时候好像吃过叶酸片。我不确定,但又觉得八九不离十。女儿怀孕了?可她要真怀孕了,为什么瞒着我?陈浩又不在家,出差半年,算算日子,过完年就走了,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如果女儿真怀孕了,那孩子是陈浩的吗?陈浩在家的时候怀上的?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把药盒子放回原处,尽量恢复原样,然后拿起包跟女儿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几只鸡要喂。女儿从卧室里出来,说妈你这就走啊,我说嗯,你好好休息,感冒了多喝热水。她送我到家门口,说了句妈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答应了一声,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了那个小区。

到了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几个药盒子,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我没有去汽车站,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回老家的票。我要连夜赶回去,不是怕什么,是我需要时间想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女儿,我从小一手带大的闺女,她不会骗我的,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可她要真怀孕了,这是喜事啊,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偶尔有几盏灯远远地亮着,一晃就过去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那张脸老了,皱纹从眼角一直爬到鬓角,眼袋耷拉着,看着就让人心酸。我想起女儿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我想起她读初中那年,我在地里干活,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来帮我拔草,小手上全是泥巴,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可她一点都不怕脏。我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都来道喜,她爹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搂着我说秀兰咱闺女有出息了。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现在她出息了,在城里有房有车有老公,可我怎么觉得她过得还不如从前呢?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村里黑灯瞎火的,狗叫了一阵又安静了。我开了灯,屋里还是老样子,灶台上落了一层灰,走之前没来得及擦。我没心思收拾,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清楚,一会儿又想别打了,万一打草惊蛇呢。可我在怕什么呢?女儿又不是罪犯,我为什么要用打草惊蛇这个词?

我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夜,直到鸡叫了三遍才迷迷糊糊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女儿打了电话,问她感冒好点没有,她说好多了。我说你最近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没有,她说没有啊,怎么了妈。我说没事,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身体,要是不舒服赶紧去医院,别拖着。她说不舒服就吃药呗,家里有药。我说你吃的什么药,她顿了一下,说就感冒药,白加黑,感康,都买了。我说你没吃别的药?她又顿了一下,说没有啊,感冒了不吃感冒药还能吃什么药。

她骗我。

那三个药盒子我亲眼看见的,叶酸片,黄体酮,地屈孕酮,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她跟我说只吃了感冒药。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她一定是有事瞒着我,而且不是小事。

我挂掉电话以后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把鸡喂了,把菜地浇了,心里却越来越乱。最后我决定再进城一趟,这回不提前打电话,也不白天去,我晚上去,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她是我闺女,我看她还要偷偷摸摸的?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大到快要把我撑破了。

那天下午我坐了最后一班车进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去女儿家,而是在她家小区对面的一个小旅馆住下了,一晚上三十块钱,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有窗户,窗户正对着女儿家那栋楼。

我从晚上七点一直守到九点多,看着女儿家客厅的灯亮着,后来又关了,卧室的灯亮起来,再后来卧室的灯也关了,整个屋子黑了。我以为她睡了,正准备拉上窗帘休息,突然看见女儿家楼下停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灯闪了两下,熄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路灯有点暗,我看不太清那个男人的脸,但能看出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很熟悉这个地方。他进了单元门,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五楼女儿家的灯亮了,不是客厅的灯,是客厅旁边那间小卧室的灯。我记得那间小卧室本来是陈浩的书房,女儿跟我说过,陈浩不在家的时候那间屋子基本不用。

我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个男人是谁?大晚上的来女儿家,还直接进去了,连门铃都没按,说明他有钥匙,或者女儿给他开了门。我看不见五楼的情况,只能看见那盏灯亮着,亮了好久,大概一个多小时后才灭。

那一夜我一眼都没合。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站在旅馆的窗户前盯着那栋楼。七点多的时候,那辆白色小轿车从楼下开走了,我从五楼往下看,看不清开车的人,但我看见了车牌号,默默地记在了心里。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我今天进城办事,中午去她那儿吃顿饭。她犹豫了一下说行,妈你来吧。

我八点半到了女儿家门口,敲门,她来开的门。她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但她今天化了点淡妆,比昨天看着精神一些。我进门以后先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药盒子不见了,桌面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收拾过。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我说你吃了早饭没有,她说吃了,煮了碗面。我说那我去菜市场买点菜,中午给你做顿好的。她说不麻烦了妈,随便吃点就行。我说不麻烦,你等着,妈去去就回。

我下楼以后没有直接去菜市场,而是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物业办公室。我跟物业的人说我是五楼王倩的母亲,前几天家里好像进了贼,我想查一下昨天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物业的人认识我,上次来的时候我跟他们聊过几句,他们没多问就让我看了。

监控画面里,昨天晚上九点零三分,一辆白色小轿车开进小区,车牌号跟我记的一模一样。九点零八分,那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走进单元门。他的脸在监控里看得很清楚,大概三十多岁,方脸,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我不认识这个男人。他不是陈浩,陈浩比他矮一些,也比他壮实一些,而且陈浩不戴眼镜。

我把那个画面拍了照,存在手机里,谢过物业的人,去了菜市场。我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豆腐,买了青菜,大包小包地提回去。女儿看见我买了这么多东西,说你买这么多干嘛,两个人吃不了。我说吃不了就放冰箱,你一个人在家懒得做饭,有菜了就能自己做了,别老吃面条凑合。

我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女儿一直在客厅看电视,偶尔过来帮我递个东西。我一边剁排骨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她,小陈出差快回来不?她说还得两个多月。我说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会不会照顾自己,你们经常打电话不?她说打,每天都打,视频也打。我说那就好,夫妻俩再忙也得常联系,感情是处出来的,时间长了不在一起容易生分。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又说你一个人在家住着害不害怕,她说还好,习惯了。我说那万一家里什么东西坏了怎么办,比如灯泡坏了水管漏了,你一个女同志也不会修。她说物业能修,再不行就找同事帮忙。我停下手里剁排骨的刀,转过头看着她,说同事?男同事还是女同事?她愣了一下,说都有吧,谁方便找谁。

我说哦,那你同事人还挺好的,大晚上的也愿意来帮你修东西。

她的脸色突然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晚上?没有啊,我从来不让同事晚上来,都是白天。

我说是嘛,那就好。

我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端着一杯水,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的,洒了不少出来。我转过身继续剁排骨,一刀一刀剁得很用力,像是在剁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午饭做好了,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菜心,还炖了一个豆腐汤。女儿吃了不少,比昨天那碗面多多了,我看着高兴,又觉得心酸。她吃得多说明她平时根本不好好吃饭,我来了她才正经吃上一顿。可她肚子里如果真有个孩子,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池子里碰来碰去的。我说倩倩,你手上这个镯子是新买的?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个银镯子,说不是,陈浩以前给我买的,我最近翻出来戴的。我说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大了,晃来晃去的。她说不碍事,好看就行。

我擦完碗以后说要去上个厕所,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卫生间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洗面奶,沐浴露,洗发水,都很整齐。我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放着几卷卫生纸和一瓶洁厕灵,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包卫生巾,拆开过的,里面还有几片。我看了看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保质期三年。我又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如果是去年十一月份买的卫生巾,到现在四个月了,用了不到半包。一个正常女人,月经一个月一次,一次用一包都不够,四个月怎么才用了这么几片?

我把卫生巾放回原处,关上柜门,洗了手出来。女儿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我出来递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瓣,橘子很甜,但我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该走了,我说。女儿说妈你不住一晚再走?我说不了,家里的鸡没人喂,明天一早还得喂。女儿没再留我,送我到门口的时候抱了我一下,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妈不担心,妈就是老了,爱瞎操心。

下楼以后我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掏出手机给陈浩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陈浩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挺忙的,天天加班。我说你在那边吃住都习惯不,他说还行,就是食堂的菜太咸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还得两个多月,具体时间定不下来。我说哦,那你好好工作吧,别惦记家里,家里都挺好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心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女儿怀孕了,卫生巾四个月用了不到半包,茶几上摆着叶酸片和黄体酮,这些都是怀孕的迹象。可陈浩出差已经两个多月了,如果孩子是陈浩的,那应该是在他出差之前怀上的,到现在至少三个月了,女儿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连跟陈浩吵架了都会打电话跟我哭一场,怎么怀孕这么大的事反倒瞒着我?

除非,孩子不是陈浩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想起他九点多进了女儿家的门,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出来,想起我旁敲侧击问她有没有同事来帮忙的时候她慌张的表情,想起她说从来不让同事晚上来。那个男人有钥匙,或者女儿给他开了门,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他跟女儿的关系不一般。

我的女儿,我从小一手带大的闺女,她不会做对不起陈浩的事,她不会。可事实摆在眼前,我找不到别的解释了。

我在路边站了足足有半个小时,风吹过来还有点凉,我穿着一件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我自己缝了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跟原来的扣子颜色都不一样。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真的老了,老到连自己的女儿都看不懂了。

我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那张从物业监控拍下来的照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方脸,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按理说我不应该认识女儿城里的同事或者朋友,我一年到头进不了几次城,跟女儿身边的人基本没什么交集。

我试着把照片放大,想看清他胸前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但监控的像素不高,放大以后全是马赛克。我又看了看那辆白色小轿车的车牌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下来。

天快黑了,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车上人不多,零零星星坐了几个,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有的提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头靠在玻璃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不疼,就是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到家了给我说一声。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一幕一幕的,全是女儿从小到大不同的样子。三岁的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院子里的鸡跑,鸡被她追得满院子乱飞,她咯咯咯地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岔了气,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八岁的时候她爹走了,她抱着我的腿哭,说妈妈你别难过,以后我来照顾你,我哭得更厉害了。十五岁的时候她考上县一中,我送她去学校,她站在校门口冲我挥手,说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我走了好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二十二岁她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拍了照片寄给我,我拿到邮局去放大,镶了框挂在堂屋的墙上,谁来串门我都指给人看,说这是我闺女,大学生。

那些年多好啊,虽然穷,虽然苦,但心里是敞亮的,是踏实的。她是我闺女,我是她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隔阂。她趴在我背上睡着的时候,口水流我一身我都觉得是香的。可现在呢?她怀孕了不告诉我,她吃了什么药不告诉我,她屋子里晚上来了个陌生男人也不告诉我。我在她面前像个外人,一个需要提防的外人,一个需要用谎话来应付的外人。

想到这儿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的时候尝到一股咸味,跟我腌咸菜的那个盐水一个味道,又咸又涩。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开了灯,把鸡窝的门关好,给鸡添了点水,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发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嘀嗒嘀嗒地响,每响一声就像是在提醒我,你又老了一秒,你的女儿又离你远了一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条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女儿以前淘汰下来的智能手机,她用旧了给我,我平时不怎么用,就接接电话发发微信。我把那个旧手机充上电,打开来,翻到女儿的微信朋友圈。她发朋友圈不勤,有时候一个月才发一条,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天气真好。再往前翻,是情人节那天发的,一张鲜花的照片,配文是谢谢老公。我看了看那束花,没什么特别的,红玫瑰,包在黑色的纸里,挺好看的。可我注意到那条朋友圈的定位是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不是在家,也不是在哪个餐厅。情人节那天陈浩已经出差了,那束花是谁送的?她自己买来发了朋友圈假装是陈浩送的?还是真的有别人送了她花?

我不敢再想了。

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件事。我想过去找女儿当面问个清楚,又怕问了她不承认,或者承认了,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过给陈浩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问他跟女儿最近关系怎么样,又怕万一没什么事,我这么一掺和反倒把人家小两口的关系弄僵了。我还想过干脆别管了,女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她要是愿意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不愿意告诉我我问也没用。可我做不到,我是她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第四个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给我妹妹秀英打了个电话。秀英比我小两岁,在县城住,她闺女也在城里工作,跟王倩住得不远,两个人经常来往。我说秀英,你最近见倩倩没有?秀英说见了,上星期她还来我家吃了顿饭。我说她状态怎么样?秀英说什么状态?我说就是精神好不好,身体好不好。秀英说挺好的啊,还胖了一点,脸圆润了。我说你注意到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没有?秀英说什么异常?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这事跟秀英说了。秀英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姐,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倩倩这孩子我了解,她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我说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可这事儿说不通啊。秀英说你记住车牌号没有?我说记住了。秀英说你发给我,我让你妹夫找人查查是谁的车。

妹夫在县城的车管所上班,查个车牌号不是难事。第二天下午秀英给我回了电话,声音很低,说姐,查到了。那辆车登记在一个叫刘志远的人名下,我让妹夫查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三十五岁,已婚,在倩倩他们公司楼下的那个写字楼里开了一家小公司。秀英顿了顿,又说,姐,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你听了别急。我说你说。秀英说,我让妹夫又查了一下刘志远的公司注册信息,发现这家公司的另一个股东,叫陈浩。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说你说什么?刘志远跟陈浩是合伙人?秀英说对,公司注册的时候有两个股东,一个是刘志远,一个就是陈浩。也就是说,陈浩跟刘志远是生意伙伴。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又像一把火在我心里烧了起来。如果刘志远是陈浩的合伙人,那他去女儿家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他是替陈浩去送什么东西,也许他是去跟女儿商量公司的事情。可他是晚上九点多去的,在人家老公不在家的时候,大晚上去人家老婆家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怎么说都说不通。

除非,女儿跟刘志远之间真的有什么,而陈浩……

我不敢想下去了。如果陈浩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跟刘志远合伙开公司?如果陈浩不知道,那他老婆跟他的合伙人搅在一起,他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心情?我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来。

我想来想去,决定再去一趟城里,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问清楚。

我找了一个周五,提前没跟女儿打招呼,下午就进了城。我没有去女儿家,而是去了她公司楼下,在她下班的时候等着。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写字楼的大门,五点半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我盯着每一张脸看,生怕错过女儿。六点过十分,女儿出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背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精神多了。

她没往我这边看,径直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隔着马路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见她打完电话以后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大概五六分钟,一辆白色小轿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开车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方脸,穿着深蓝色夹克,跟监控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女儿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浑身发抖,抖得像是打摆子。我咬着嘴唇,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但我需要这种疼,它能让我保持清醒,让我不在这大街上哭出来。

我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去了女儿家的小区。我站在她家门口,钥匙我有,是她给我的备用钥匙,我一直放在包里没拿出来过。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干干净净的,药盒子还是没有出现。我走进那间小卧室,也就是陈浩的书房,推开门,里面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书桌上摆着几个相框,全是女儿和陈浩的合照,有婚纱照,有生活照,还有一张是两个人爬山的合影,都笑得很开心。桌上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的,旁边摞着几本书,有管理类的,也有小说。我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没什么异常。

我又去了主卧,被子和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杯水。我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充电器,指甲剪,几颗糖,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我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是一张医院的B超单,上面写着王倩的名字,年龄33岁,临床诊断那一栏写着早孕,超声所见那一栏写着宫内早孕,约12周。检查日期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陈浩已经出差了。

我拿着那张B超单的手抖得厉害,纸在手里哗哗地响。十二周,也就是三个月,往前推三个月,正好是陈浩出差前后那几天。如果孩子是陈浩的,那应该是在他出差之前怀上的,那就应该不止十二周,至少也得十三四周了。可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十二周。

也许是我算错了?也许陈浩出差的日子我记错了?也许陈浩出差前在家里多待了几天?我拼命地想给女儿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可B超单上的日期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我能随便改的。

我把B超单叠好放回原处,又在屋里转了转。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剩的稀饭,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些青菜和鸡蛋,还有半盒牛奶。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里的样子。

可我知道,这个家里发生了一些不普通的事情。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我说倩倩你在哪呢,她说妈我在外面跟同事吃个饭,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想跟你说我今天进城了,在你家门口呢。她那边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声音有点发紧,说妈你怎么又没提前说,我今天晚上可能要晚点回去。我说没事,我有钥匙,我进去等你。她说不,别,妈你别进去,我那个……我屋里有点乱,不好意思让你看见,你先在楼下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说不,那个不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脱口而出的,没经过大脑。我握着手机,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行,妈在楼下等你。

挂掉电话以后我没有下楼,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等着她回来。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开了。

女儿一个人进来的。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妈你怎么上来了,我不是说在楼下等我吗。我说我闲着没事就上来了。她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身后没有别人,那辆白色小轿车也没有跟来。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我旁边坐下,问我吃了没有,我说还没。她说那我给你煮碗面。

我说不急,你先坐下,妈有话问你。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勉强维持的轻松终于绷不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她慢慢地在我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关节都发白了。

我说倩倩,你怀孕了是不是。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眶先红了。

我说你别骗妈,妈在你床头柜里看见了B超单,十二周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裤子上,砸出一个一个圆圆的水印。她哭了很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没有催她,就坐在旁边等着,给她递纸巾,一张一张地递。

等她的哭声慢慢小了,我才又说了一句,孩子是陈浩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梁上那颗小痣被泪水泡得发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让我的心碎成渣的话。

她说,妈,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