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王五年(前515年)秋,针对鲁国君臣内讧、国君被逐之事,诸侯盟主晋国终于出手了——在晋国的全力号召之下,中原诸侯联盟中的晋、宋、卫、曹、邾、腾等六国卿士在扈地举行了会盟,其目的有两个,一是让各国出兵为天子(周敬王)戍守成周(此时恰逢周王室内讧——王子朝之乱的最后阶段)二就是商议如何让流亡在郓地的鲁昭公回到国都曲阜(并惩罚驱逐国君的季孙意如)。
参加这一次扈地会盟的各国卿士是:晋上军将范鞅(士鞅),宋司城乐祁犁(子梁),卫上卿北宫喜,以及曹、邾、滕三国的大夫。而流亡在外的鲁昭公并没有参加这次会盟,也没派其身边的大夫来参会;另一个大国齐国也没派卿士来参加。
当时,宋、卫两国认为助鲁昭公返回国都复位对自己国家是有利的,因此两国代表乐祁犁、北宫喜对‘协助鲁侯’之事表现得非常积极。但晋上军将范鞅在这之前已经偷偷收取了把持鲁国国政的执政季孙意如派人送来的大量财礼贿赂,所以他对此事的态度十分冷淡,言行中还隐隐约约有威胁的意思。
范鞅对积极请求出兵协助鲁昭公回国的乐祁犁和北宫喜说:
“当初季孙(季孙意如)都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就被国君(鲁昭公)攻打;他先请求自我囚禁,得不到同意,请求流亡,也不被允许。后来鲁侯没能战胜季孙,自己反而不得不逃离了鲁国,难道在没有事前防备、事先预料的情况下,成功地赶走国君吗?
季氏(季孙意如)能恢复之前在鲁国的地位官职,仍旧保有原来的爵禄,是上天在挽救他,启发了叔孙氏的心意去出手援救,止息了鲁侯亲卫的愤怒,使得家族得以逃过这次劫难。如果不是这样,难道当时攻打季氏的那些鲁侯亲卫们,他们在攻打季氏的关键时刻脱下皮甲、手拿箭筒,蹲在地上玩耍是怎么个解释呢?
叔孙氏(倒不是家主叔孙婼,而是其司马鬷戾)因为害怕国家陷入祸难的泛滥之中,所以抛弃了和季氏的矛盾,自愿站到季氏一边,这,就是上天的意志!鲁侯后来向齐国去求援,如今三年过去仍旧没有成功(流亡齐国三年,依靠齐国的力量才勉强暂居于郓地,距离返回国都复位还早得很呐)。
季氏在鲁国国内深受百姓们的拥护,南边的诸淮夷小国也亲附于他,他有继续作战十年的准备,还有齐、楚两国的支持。他有上天的赞助、百姓的帮助、有坚守的决心,还有着不亚于诸侯的权势,但是他却没有把事情公开、另立新君,仍旧事奉鲁侯(鲁昭公)为国君,就像在国内一样。
因此鞅(范鞅自称)认为,助鲁侯回国之事恐怕难以办成;您二位(乐祁犁、北宫喜)都是为国家考虑的贤人,希望鲁侯回到曲阜这也是鞅的心愿,所以鞅在此郑重向您二位请求——请跟随您二位去包围鲁国,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送鲁昭公复位),鞅将为此以死谢罪!”
说完之后,范鞅就直勾勾地两眼死死盯住乐祁犁和北宫喜,看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回复答案;到了这个时候,被范鞅盯得心里发毛的乐祁犁和北宫喜才反应过来——
原来范鞅与季孙意如早就在私下达成了一致意见,绝不会轻易地让鲁昭公这个敢于和权臣对着干的国君返回鲁国(与季孙意如的三桓之一身份一样,身为晋国六卿之一的范鞅,在这场国君与臣子的对抗中,天然地就要站在季孙意如一边,要是他对季孙意如的所作所为加以追究的话,那将来在晋国内部也出现了类似的事情后,范鞅以及范氏又该如何自处呢?)。
见到了范鞅如此直白又强硬的态度后,乐祁犁和北宫喜只能默默地地退到旁边,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于是范鞅再对参加此次盟会的曹、邾、滕三国大夫们说鲁国的事恐怕在短时间内不好解决,需要从长计议,然后辞退了诸国卿士大夫们,宣布散会。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私下贿赂范鞅成功,使得‘扈之盟’上诸侯们没能达成送鲁昭公返回曲阜、讨伐季氏的一致意向之后,季孙意如便开始准备直接攻打郓地,将鲁昭公再次驱逐出国。
这一次攻打郓地的三桓主将,是孟孙氏现任家主、年轻的孟孙何忌(即孟懿子、又名仲孙何忌,孔子的学生),以及季氏家臣阳虎(将来祸乱鲁国的也是这个阳虎)。而郓地的城邑既小又破,完全谈不上守卫严密,害怕会因此而被三桓再一次赶出鲁国的鲁昭公急忙派大夫子家羁到晋国去请求晋军援助,再令自己为数不多的亲卫做好准备,迎战孟孙何忌与阳虎所率军队。
子家羁对迎战孟孙何忌与阳虎并取得胜利完全不抱任何希望,对能否取得晋国的援助也失去了信心;临行之前,他沮丧地说:
“天命无可怀疑,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让国君再次逃亡的一定就是这批人(孟孙何忌、阳虎)。上天降祸于国君多年,却又要求自己去求得福祉,这不是很困难的事吗?如果真有鬼神的话,这一战必然会遭遇失败;唉,恐怕是没有希望了!也许要死在这里了吧!”
果然如同子家羁所预计的那样,防守郓地的鲁昭公亲卫随从们很快就被孟孙何忌与阳虎所率的‘鲁军’(其实是三桓私兵)在且知给轻松击败,郓地失守,鲁昭公不得不再次狼狈流亡到齐国;而子家羁的晋国求援之行也没有取得任何结果,他随后来到了齐国,继续跟随着国君鲁昭公流亡。
鲁昭公再次流亡齐国后,齐景公对这个倒霉邻居的招待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周到,不但在生活上优待殷勤,还再次设丰厚大享礼来接待他(享礼相对隆重,一般用于接待诸侯或者大国卿士)。
当时鲁昭公准备接受享礼的宴请,子家羁劝他说:
“您之前已经在齐国逗留了三年,天天都在齐侯的朝堂上,待遇已经很好了,要是这次还接受享礼,就太不谦逊客气了;齐侯只是想与您一起饮酒而已,不如您推辞掉隆重的享礼,只接受普通的酒宴就好。”
鲁昭公虽然还是诸侯,但目前流亡在外、算是寄人篱下了,身份比较尴尬;之前在齐国第一次流亡时又一再地接受过齐景公的享礼招待,要是这一次还是大大咧咧地继续接受享礼,那确实是不太合适,也多少有些厚脸皮了。所以子家羁才劝他不要接受享礼,而只参加普通酒宴就可以了。
齐景公也没和鲁昭公客气,在接待他的酒宴上,喝得有些高了的齐景公对鲁昭公的态度和以前也有所不同。当酒宴进行到一半时,醉醉醺醺的齐景公忽然站来对鲁昭公说:
“寡人不胜酒力,要回宫休息。”
再用手指着在场的某位齐国宰臣说:
“你来代替寡人给鲁侯敬酒!”
(春秋时期的贵族酒宴上有严格的周礼礼仪,国君之间要相互敬酒,而没有让大夫代劳的做法;齐景公这么做就是明显轻视慢待鲁昭公了。)
齐景公的行为本来就让鲁昭公很难堪了,但他还是自矜国君的身份,勉强控制住情绪,没有任何地不满表示,与代替齐景公敬酒的齐国大夫饮完这一爵酒。没想到齐景公紧接着又冒出一句荒唐话:
“请重夫人出来,给鲁侯敬酒。”
所谓的‘重夫人’,是齐景公的妾室夫人,其父是参与了‘南蒯之乱’的鲁国大夫公子慭;南蒯作乱失败后从鲁国逃亡到齐国,公子慭随后也流亡到了齐国;为了能在齐国顺利立足,公子慭就将女儿献给齐景公做小妾,以此换取在齐国安身。
公子慭在鲁国公室中的世系不明,一说是鲁成公的庶子、鲁襄公之弟、鲁昭公的叔父;另一说是鲁襄公之子,鲁昭公之弟;而从其女嫁给齐景公为小妾这件事上来看,个人认为第一种的可能性较大。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没有让已经出嫁的堂妹(或侄女)在公开场合陪着堂兄(或伯父)一起饮酒的道理,而且鲁昭公与重夫人都是出自标榜严守周礼的鲁国公室,这成何体统!
见齐景公醉酒后的言行举止越来越不像话(也许就是故意的,以此来嘲讽鲁昭公这个流亡落魄者),参加酒宴的子家羁赶紧向齐景公告罪,然后带着憋了一肚子气又不敢发出来的鲁昭公告辞、离开了宴会现场。客人离席后,酒宴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了,这场闹哄哄的宴会随即便草草结束。
在齐国住了半年之后,周敬王六年(前514年)的春天,见齐国没有再出兵助自己回国复位的动静,鲁昭公在郁闷气结之下,便想找晋国去寻求援助,看是否能达成回国的心愿。
于是鲁昭公派人送信给晋顷公,说自己在齐国住久了、不好意思再麻烦齐侯(齐景公),所以想搬到晋国乾侯(河北邯郸成安县东)居住;其实鲁昭公这就是向晋国求援的意思,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子家羁对鲁昭公的这种有失身份举动很不赞同,便向其谏言说:
“既然有求于别人(晋顷公),就不要想着跑去安安稳稳地住着,这样做还会有谁来同情您呢?依下臣看,还是回到我国(鲁国)和晋国的边境上,等晋国的正式答复来了再决定为好。”
鲁昭公不听子家羁的劝告,还是派人去晋国送信,让晋人来接自己;很快,晋顷公的书面答复就来了,他是这么回答鲁昭公的:
“上天降祸给鲁国,让您(鲁昭公)淹留在外,您离开鲁国后这么多年,却从未遣使者来问候寡人,而是跑去安安稳稳地住在甥舅的国家里(指齐国),难道还要(寡人)专门派人到齐国去迎接您吗?”
晋顷公的信让鲁昭公难堪得很,但他现在还是需要晋国的援助和背书的。于是鲁昭公厚着脸皮接下了信,命侍从们收拾好细软,返回了齐鲁边境上等待。此后晋国还是遵循了晋顷公信上的承诺,派人将鲁昭公接到了乾侯安置。
鲁昭公在乾侯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可这段时间里晋顷公一直没有请他到新田会面,刻意地疏远、冷落鲁昭公。周敬王七年(前513年)春,深感无趣和被忽视的鲁昭公又从乾侯搬回了郓邑居住(此时郓邑没有三桓的私兵把守,这也是季孙意如在给鲁昭公留台阶下,希望他不要再和三桓针锋相对了)。
得知鲁昭公灰溜溜地从乾侯返回郓邑后,齐景公还是保持着对鲁昭公的一贯热情,派齐国大夫高张来郓邑向鲁昭公致以慰问。高张是齐国世卿高氏成员,他在拜见鲁昭公的时候,竟用卿士家族内部对家主的称呼,称鲁昭公为‘主君’(而不是称‘君上’),也就是以对卿大夫的礼节来对待鲁昭公,没有将其视为‘鲁侯’。
等高张参拜鲁昭公完毕、退出居所后,子家羁就劝鲁昭公说:
“齐国这是在当面轻视您的君主身份了,您再想接受齐国的援助,只得是自取其辱!”
子家羁的话鲁昭公当然明白,他也不想再被齐国徒增羞辱,于是又从郓邑回到了乾侯。而这一年距离鲁昭公攻击季氏失败、被迫流亡出国的周敬王三年(前517年),已经是第四年了(按当时的算法,可以算作五年)。
当年鲁昭公为了避免受季氏反攻,是在急急忙忙中离开了鲁国,本来携带的财物就不太多;而经过四五年的辗转奔波,为数不多的帛币金玉也基本上耗费殆尽了,鲁昭公君臣在乾侯的流亡生活因此十分艰难(晋顷公可不会随随便便给鲁昭公施以厚赐的)。
当年鲁昭公离开鲁国后,为了不让诸侯指责自己驱逐国君、不守臣节,于是季孙意如每年都为流亡在外的鲁昭公及其追随者准备大批的生活用品、车辆马匹,派专人送到鲁昭公的暂居之处。
以前鲁昭公对季孙意如每年送来的东西都扭扭捏捏地收下了(毕竟要穿衣吃饭、奔走出行嘛);可不知为何,季孙意如今年送来的财物车马,鲁昭公居然怒气冲天的拒绝接受,还下令逮捕了来送东西的季氏家臣,把车辆马匹也都卖掉了(实力不足,再赌气也是没有用的)。
既然鲁昭公不领情,不收自己送去的东西,季孙意索性也不惯着这位任性的国君,以后就不再给鲁昭公送东西了。流亡在外的鲁昭公,目前唯一的经济来源也断了(齐景公此时也不管鲁昭公了)。
只有刚刚继位的卫国国君卫灵公,对同为诸侯的鲁昭公的惨淡处境深表同情,就派人把自己的座车和拉车的马匹都送了过来给鲁昭公使用。卫灵公送来的马匹中有一匹名叫‘启服’,是一匹良马,鲁昭公很喜欢这匹马,十分爱惜。
但‘启服’送到乾侯后不久,就在一次意外中掉进坑里摔死了,让鲁昭公难过不已;之后鲁昭公准备把‘启服’的尸体装进棺材,葬到野外坟地中;此时又是子家羁劝他说:
“您的随从亲卫们从跟随您离开鲁国后,平时就很少吃到肉,现在已经饿得病病歪歪了,请您下令,让他们把这匹马给吃掉,补一补身体吧。”
鲁昭公到底没让随从们吃了这匹死马,但他也退了一步,不再给马准备专门的棺材,而是用一块破旧的帷幕包住马的尸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这实在是太不符合一个国君的身份了。
鲁昭公流亡中的故事,下一篇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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