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若真坐上龙椅,最先跪不稳的,反而是他自己。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清溪书屋外,冬夜已经压下来。皇帝一死,几十年的父子恩怨、储位疑云、朝臣站队,全挤到紫禁城那把椅子前。
很多人替胤禩可惜。
他会做人,名声好,身边有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还有一批王公大臣。可真把他推到御座上,局面未必比雍正温和,反倒可能更乱。
这不是性格问题。
是账。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储位空出来,满朝忽然像开了闸,众人把目光投向皇八子胤禩。
那一年,胤禩二十八岁。
他出身并不高。生母良妃卫氏,在宫中地位比不上那些母族显赫的妃嫔。这样的皇子,按理很难在兄弟堆里冒头。
可他偏偏冒出来了。
康熙三十七年,胤禩十七岁,受封贝勒。到了废太子之后,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等人,都在立储风波里把他推到前面。
这是荣耀。
也是刀口。
一个皇子若只是贤名在外,皇帝还能喜欢;可一个皇子背后站满重臣,康熙看到的就不是贤,是党。
那一刻,胤禩手里捧着的不是皇位,是一张欠条。
谁把他抬上去,谁将来就要分账。
雍正后来最硬的一手,是清亏空、整吏治、推火耗归公。地方官过去征收钱粮时,常把损耗摊到百姓头上,名目一多,层层加码。雍正要把这笔账收归公库,再用养廉银约束官员。
这刀砍到谁?
砍到地方官,砍到督抚,砍到那些靠旧规矩吃饭的人。
若胤禩继位,他面前也摆着同一堆烂账。康熙晚年,吏治松弛、钱粮亏空、皇子结党,已经不是换个笑脸皇帝就能抹平的事。
可胤禩的难处在这里:他能不能砍自己的拥立者?
很难。
他若不砍,国库继续虚,地方继续摊派,百姓交的还是那笔糊涂钱。朝廷表面和气,下面照旧伸手。
他若真砍,先反噬他的,可能就是当年抬他上位的人。
这就是胤禩的第一道坎。
第二道坎在兄弟。
九子夺嫡从来不是两个人争气。太子党、大阿哥、八爷党、四阿哥一派、十四阿哥的军功声望,背后都连着人。
胤禩若继位,雍正不会立刻消失。
四阿哥胤禛在康熙晚年已经封雍亲王,办过差,管过事务,性格深沉,又有十三阿哥胤祥这样的帮手。他不是一个随便圈起来就没声的人。
十四阿哥胤禵更麻烦。
康熙晚年,胤禵以抚远大将军身份出征西北,身上有军功,有旗人武将的目光。历史上雍正继位后,很快把他调回并控制住。若换成胤禩坐在宫里,十四阿哥到底是亲弟弟,还是潜在威胁?
不好办。
杀,伤人心。
放,睡不稳。
胤禩最响的招牌是宽仁。可皇位上最怕的,有时正是“谁都不想得罪”。
朝堂不是王府宴席。
一张桌子上坐着功臣、亲王、外戚、督抚、满汉大臣,每个人都带着账本来。皇帝若只会安抚,今天许这个,明天让那个,最后就是各派都觉得自己该得更多。
雍正的名声不好听,刻薄、严苛、寡恩,民间传言也多。可他继位后,很快把权力收紧,秘密立储、密折制度、军机处这一套,都是为了让皇帝绕开朋党,直接抓住事务。
胤禩若继位,未必会走这条路。
他大概率更依赖议政王大臣、亲贵集团和拥立功臣。朝廷短期内可能好看:少杀几个人,少一些激烈清算,王公大臣脸上都有光。
可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
改革会慢。
清亏空会软。
火耗归公会被拖。
摊丁入亩这种碰到地方利益和士绅利益的事,也很难以雍正那种硬度推下去。
百姓不会立刻看见皇帝换了谁,他们看见的是衙门口的差役还来不来,田亩上的银子还加不加,灾年仓里有没有粮。
胤禩能不能做好皇帝,不能只看他会不会做人。
要看他敢不敢翻脸。
康熙其实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废太子之后,群臣推举胤禩,表面是众望所归,落在皇帝眼里,就是储位被臣下合围。
皇帝最忌这个。
胤禩离皇位最近的时候,也正是他离康熙最远的时候。
后来的结局很冷。雍正继位后,先封胤禩为廉亲王,让他总理事务。这个封号看上去风光,实则是把政敌放在灯下。
雍正四年,胤禩被削宗籍,改名“阿其那”,同年死去。
那年他四十五岁。
若他当年真赢了,结局也许不会这么惨。可大清的走向,未必会更好。
康熙留下的不是一个太平家业,而是一间账房:亏空、朋党、边疆、吏治,全摞在案上。雍正是拿刀进门的人,胤禩更像带着一群债主进门的人。
刀难看。
债更难还。
畅春园那一夜之后,历史没有把玉玺交到胤禩手里。若真交给他,第二天清晨,太和殿前跪着的那群人里,最让新皇帝为难的,恰恰会是喊他万岁喊得最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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