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关系困境,不是发生在两个人在场时的冲突中,而是发生在一个人独处时的内心世界里。

伴侣在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爱。伴侣温柔地说话、体贴地做事、在需要时给予回应——这些时刻是真实的,他能被感动,能在短暂的片刻里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但当伴侣离开,哪怕只是去上班,或者只是在一个沉默的晚上先睡着了,那些好的感觉就开始褪色。不是缓慢地褪色,而是迅速地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一张嘴,在他独处的内心世界里,吃掉了所有关于伴侣温暖的记忆、所有被好好对待过的证据。

等到伴侣再次出现,那些好感觉可能又被重新激活——你看,他还是在的,他还是爱我的。于是关系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在一起时能感到爱,分开时爱就消失了。每一次分离都是一次小型的心理崩塌,每一次重聚都是一次紧急的救援。这个人无法在内心独自留住伴侣的好,无法将伴侣的温暖内化为一个可以在独处时调用的稳定表征。他的内心有一张嘴,专门吃好的东西。

吞噬:当好的内在表征被自动清除

在客体关系理论中,健康的发展意味着将外部的好客体内化,形成一个可以在内心独立存在的、温暖而稳定的内在表征。这个内在表征一旦建立,即使照顾者不在场,个体也能调用它来安抚自己——我知道你不在,但我知道你还在,我知道你会回来。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内化过程从未真正完成。不是因为伴侣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一个吞噬性的心理结构,自动地、系统性地清除那些关于好的客体的内在表征。这种吞噬可以有不同的心理面貌。

有些人的吞噬是通过一种内在的怀疑来运作的。当伴侣不在场时,一个批判的声音开始工作:他今天说的那句好话,可能只是敷衍吧?他为你做的那件事,是不是其实不情愿?他现在的沉默,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根本不想理你?这些怀疑像酸性液体一样浇在刚刚被储存下来的好记忆上,将它们腐蚀殆尽。

另一些人的吞噬是通过一种更原始的、前语言层面的心理操作来完成的。这种操作不是思维,不是理性的怀疑,而是一种直接的、身体性的心理动作——好的东西进来了,然后被吃掉了、掏空了、无影无踪了。就像你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倒水,水刚进去的时候还在,过了一会儿全漏光了。伴侣的温暖、体贴和关切,都是倒进这个桶里的水。在独处的内心世界里,它们全部漏光,只剩下空桶本身。

这种吞噬的心理根源,往往指向更早期的发展创伤。如果在婴儿时期,当好的体验进入内心时,这些体验无法被安全地储存,因为它们可能被早就不稳定的内部世界所吞噬——一个无法承受分离的恐惧、一个持续的迫害性的内部客体、或一种弥漫性的虚无感。成年后,这种早期的吞噬模式被带入亲密关系,伴侣的好被反复吞噬,因为那个可以储存好的内在容器,从未被充分建立起来。

分裂:好的归到一边,但不知归到了哪里

除了吞噬,还有另一种心理操作在同时运作:分裂。

在偏执-分裂心位,好的体验和坏的体验无法被整合在同一个客体身上。同一个伴侣,有时是温柔的、体贴的、值得信任的,有时是疲惫的、疏忽的、让人失望的。在健康的心智中,这两种体验可以被整合——我知道他整体上是爱我的,尽管他偶尔让我失望。但在分裂的心智中,温柔的时候是全好,疏忽的时候是全坏,两者之间没有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