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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锚定深圳“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发展任务,盘活存量公配资产、推动公共空间高效利用,已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命题。

图纸上规划的枢纽,曾承载着完善城市交通末梢的初衷。然而,当部分配建公交首末站面临闲置或低效运转,而周边社区居民却存在着停车、安全等现实诉求时,我们不禁思考:在寸土寸金的深圳,这些优质的公共空间如何才能更好地释放其应有的价值?

对于一座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超大城市而言,公交车从来都不只是一种冰冷的代步工具。清晨站台上的步履匆匆、深夜下班时一盏流动的暖光,以及两三块钱就能跨越数个行政区的从容——它装载着无数深圳人的通勤账本,也构成了普通市民在这座城市里最基础的“生活安全感”。

让闲置的公共空间以更合理的姿态服务于公众,是对城市资源的珍视。

奥一网“走好新时代网上群众路线大调研·与城市对话”栏目将聚焦存量公共配套的盘活与微更新,推出深圳部分配建公交首末站闲置及使用现状调查系列报道。我们走访了南园晗山悦海城、仁恒公园世纪、大族河山等多个典型配建场站,直面真实痛点;穿透表象,探寻跨部门协同、机制破壁与公配资产功能转换的可能路径。

深圳,寸土寸金。

而就是在这里,中心城区或大型密集小区的底层,却有一批动辄数百上千平方米的通透空间被铁栏围蔽。它们未能持续发挥原有公共交通功能,只是静静地在岁月中落灰。这些被“封印”的空间究竟是什么?

揭开面纱,它们是城市更新进程中,开发商代建并移交政府的公交首末站。公交系统作为城市运转的毛细血管,是肩负提升市民通勤幸福指数责任的关键配套。可眼前我们看到的是,部分首末站却进入了“休眠”。据深圳市交通运输局最新披露的数据,目前全市范围内,已移交该局管理的政府产权公交场站共计199个,其中暂未进驻公交线路运营、停放和充电的公交场站共计18个。

奥一新闻记者历时数周,深入深圳多区实地走访,发现这些陷入闲置或低效运转的枢纽,正与周边社区日益增长的民生需求产生着明显的摩擦。

核心地段的“空转”:短暂投用后停摆,场站重新落灰

在城市路网发达的片区,部分公交场站短暂投用后停止运营,面临资源闲置的现实处境。

记者实地走访了位于南山区南园晗山悦海城的公交首末站,该处属于当时小区的公共配套建设。走访期间,整个首末站处于完全停止运营的闲置状态,从一楼目测二楼的空间也是类似的情况,场地内积有厚厚的灰尘,显示该处已经长期无人使用。目前,硕大的场站内仅有一名安保人员值守。该工作人员表示,聘请他在这里值守的原因正是因为此处停止运营,且规定不能够停放其他车辆或者堆放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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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宁可空置也不得挪用”的管理现状,与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形成了反差。附近居民透露,刚入住时该站曾运营过短暂的时间,随后就停止运营了。其停摆的一个重要客观因素在于较高的“交通替代性”:该首末站离地铁站四海站约200米,且附近已有另外一处巴士停靠点。在接驳较为便利的背景下,维持一个微型公交首末站的常态运转,在客流支撑上显然面临挑战。

供需错位下的摩擦:场站变“废车场”,居民苦寻停车

当面积可观的公共空间未被有效利用,而周边社区又存在停车等现实需求时,闲置的公配资产往往会引发关注与探讨。在龙岗区仁恒公园世纪小区(仁恒四季园),这种由于供需错位产生的社会治理张力较为直观。

记者在仁恒公园世纪小区场站外围看到,该公交场站入口被铁马封闭,出口端则由一排绿色铁网包围,并安装有车牌识别停车场出入口管理系统。出口处停放着大量的电动自行车,可以看出平时无公交车辆进出。场站内部空空荡荡,仅停着两辆公交车。在入口处的一个简陋房间内,住着一位自称是场站管理者的中年男子。据其透露,该场地由深圳市东部公共交通有限公司管理,长期作为报废公交车的临时停放场所,“少的时候停几辆,多的时候曾停放几十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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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该小区业主面临的停车困境。一位受访业主表示,小区存在缺车位的情况,看着公交首末站长期闲置,居民普遍认为很浪费资源。不少居民曾进行投诉,希望合理规划场地,将其改造成小区停车场。“(改造后)能给我们停车当然最好。”该业主坦言。也有居民反馈,该场站建好后一直没用过,坊间传闻是“政府没批下来”。这一现象暴露出,在面对存量公配资产时,管理规划的刚性与群众的现实诉求之间存在着一道待解的命题。

规划与现实的碰撞:站校相邻引发的人车交织

除了闲置积灰,部分投入运营的场站,因早期规划未能充分考量微观选址与周边环境的兼容度,在实际运转中衍生出了一些影响市民出行体验的问题。

深圳早年推行公交优先发展战略,通过容积率奖励机制,鼓励房企在城市更新、住宅开发项目中配建公交首末站,开发商无偿移交场站后可获得额外建筑面积奖励,大族河山小区内公交首末站正是该政策下的配套设施。该场站运营多年,为M233线路的首末站,站内仅可容纳约十台公交车停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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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片区汽车、电动自行车保有量大幅攀升,居民通勤主要依赖公交车的局面早已改变。大族河山首末站因场地狭小、出入道路狭窄等先天条件,加之线路设置等原因,持续引发矛盾纠纷,形成邻避效应。最突出的矛盾点在于,该公交首末站距离南湾沙塘布学校(九年一贯制)仅几十米。

学校保安告诉记者,该校学生超过两千人,早晚上下学时段交通拥堵明显。早晚高峰期间,原本狭窄的道路负荷较重,M233公交车进出站进一步加剧了拥堵,有时甚至会出现公交车进不了站、堵在路口的情况。学生横穿马路、家长接送车辆见缝插针,而公交车辆自身存在视觉盲区大、转弯难的特点,这种高频交通枢纽与密集教学区的物理贴合,容易引发交通事故的隐患,家长们对此意见较大。

此外,从实际效能来看,该线路也被部分居民认为偏离了真实通勤需求。一位小区业主直言,M233公交车路线设计与居民实际出行需求脱节,“坐公交车到木棉湾地铁站至少要堵半个小时,要绕来绕去,而骑电动自行车几分钟就能到地铁站,我们完全没必要选择坐公交。”

迟缓的激活:单线低频运营的冷思考

即便是近年新建交付的住宅项目,其配建的首末站也面临着投用迟缓与利用率有待提升的状况。

坪山区碧湖春天东花园于2023年交房,业主赵先生回忆,交房时场站硬件已配齐,却迟迟没线路规划,该公交首末站拖到2025年才开。有业主推测,公交公司可能是考虑到运营成本,等到2024年中下旬业主基本住进来后才进场。

作为政府产权场站,此处目前由东部公交运营,仅开通M439一条线路。6月15日上午,记者实地走访时,站内仅停放3辆公交车,约半小时后,三车相继空载驶离。通过岗亭电脑的车牌识别系统查阅记录发现,今年5月26日至6月15日12时20分,该场站入场车辆总数仅20辆,系统记录显示,该场站还曾出现连续五天无车入场的“空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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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线运营的尴尬很快显现。业主黄先生直言,这个首末站就一条线路,覆盖面不够广,场站占地不小,如今利用率却极低。在日常通勤中,居民日常更愿意步行一百多米,去到有5条运营线路的碧湖春天花园站乘车,或者选择与小区一街之隔的高另居民小组站乘坐高频的366路。庞大的物理空间与低频的入场车次,再次构成了公共资源配置中的一道现实错位题。

事实上,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商圈,闲置公配资产的唤醒并非没有先例。奥一新闻记者走访了福田区皇庭广场公交首末站,面对早前出现的部分场地空置,深圳交通运输局曾通过公开招租引入承租人,成功探索出一条“公交+物流”的复合利用模式。

回顾深圳公交发展史,公共交通的线网布局与票价机制,始终与市民的通勤获得感紧密相连。查阅《深圳市人民政府公报》及当年历史文献可知,2007年深圳全面实施公交特许经营改革,在整合三大特许经营公交企业的同时,市政府推出力度空前的公交降价方案。据《深圳特区报》《南方都市报》等主流媒体彼时报道,通过市、区两级财政兜底补贴,市民使用“深圳通”刷卡乘车享受普遍的折扣优惠,整体公交票价降幅达20%以上,部分解决社区“最后一公里”接驳的支线巴士(B线)票价更是低至1元。

与公交线网扩张、客流激增相伴的,是基础场站用地的日益紧缺。为了破解这一客观难题,深圳出台了“容积率奖励”配套机制,将公交首末站纳入城市更新与新建住宅项目的配建体系。通过规划前置,在土地资源紧张的商住区内,获取了这批由开发商建设并无偿移交的基层场站空间。

这项制度在公交场站用地紧张的阶段,为完善基层公交网络、降低公交运营成本提供了重要支撑,也体现了深圳优先发展公共交通、破解场站用地难题的制度探索。

然而,随着城市演进与出行结构的改变,当承载着厚重民生初衷的公共配套枢纽,如今陷入闲置落灰,因选址局限与社区居民的停车、出行安全产生摩擦时,其展现出的供需错位尤为突显。面对这些“沉睡”在社区里的公共资产,探寻其历史成因与体制症结,已成为城市精细化治理无法回避的下一步。

监制:陈文定 王佳

策划:任笑一

统筹:陈璐璐 刘晨

采写/摄影:南都·奥一新闻记者 谢宇野 詹越慧 李姗姗 蒋清君

视频:南都·奥一新闻记者 彭峥

设计:沈淑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