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陈寿和他的三国风云|三国志|三国风云|杜预|蜀汉|诸葛亮|谯周|陈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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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和他的三国风云

由蜀汉入仕，历经曹魏与西晋三朝，历刘禅、曹奂、司马炎、司马衷四帝，这就是他的生命长度；身后一部三国，赞谋略、扬英雄，褒忠义、贬篡逆，叹兴亡、道更替，这就是他的生命厚度。

时间已远，万物新生，但不灭的三国，永远活在后人的谈资中。

创造这一奇迹的人，就是南充人陈寿。

父亲被髡

陈寿塑像。余中华摄

诸葛亮离世的前一年，一个小男孩来到风云变幻的人世。斯时，魏、蜀、吴三国，虽然鼎立天下，但连年征战，“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局面依旧。鉴于此，家人给这个小男孩取名陈寿，希望他在乱世中能平安过一生。

今南充西山，建有陈寿旧居。陈列在旧居的安汉陈氏族谱，列有先祖之名讳，却无寿父之名，何也？建兴六年，诸葛亮率军第一次北伐，“亮出军向祁山，时有宿将魏延、吴懿等，论者皆言以为宜令为先锋，而亮违众拔谡，统大众在前，与魏将张郃战于街亭，为郃所破，士卒离散”，“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发生在建兴六年的蜀魏街亭之战，诸葛亮不听刘备“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遗言，让“好论军计”的马谡守咽喉之地街亭，结果被魏将张郃杀得大败。无奈，诸葛亮只得挥泪斩马谡。在这场大战中，陈寿的父亲也参加了，且是马谡的参军。马谡付出了生命，陈寿的父亲呢？“被髡”，也就是受到被处以剃光头发的惩罚。或许因为此事，陈寿在著作中没有留下父亲的大名。

成年之后，陈寿在对待父母的后事上备受煎熬。“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父亲病故，全家恸哭。后来，陈寿的母亲归西。“母遗言令葬洛阳，寿遵其志。又坐不以母归葬，竟被贬议”，陈寿按照母亲的遗愿，葬母于洛阳。哪知议论又起，声讨陈寿不让母亲叶落归根，他遭到再次被免官的严惩。

师事谯周

万卷楼，陈寿读书之地。对于“万卷楼”之名，明代学者曹学佺在《蜀中广纪》中说：“陈寿隐居于此”“有万卷楼在山之麓”。

有一种说法是，陈寿的父亲受髡刑后，便离开军队回到安汉老家，耗巨资修建万卷楼并广购蜀中书籍，以让子女获得良好的教育。

17岁之前，陈寿在家苦读，学业初成。公元250年，陈寿离开故土，前往蜀国都城成都求学，师事谯周。陈寿游学成都的前一年，曹魏发生惊天巨变。司马懿趁曹爽离开洛阳祭扫高平陵之时，发动政变，诛大将军曹爽。自此，政归司马氏，曹操辛苦打下的江山名存实亡。陈寿的青少年时期，天下纷乱不已，但他没有随波逐流，在治学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位于西山风景区的万卷楼。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梁洪源摄

在诸葛亮当政期间，谯周任劝学从事；蒋琬总摄蜀汉大权后，谯周任典学从事，他对史学有浓厚的兴趣。陈寿投在谯周门下，精研学问4年，特别是史学受益良多，为他日后著《三国志》奠定了坚实基础。

学有所成的陈寿，风华正茂，任职观阁令史。当时，蜀汉的擎天之柱诸葛亮、蒋琬、费祎，都先后撒手人寰，后主刘禅宠信宦官黄皓。黄皓专权，大将军姜维都得让他三分。“宦人黄皓专弄威权，大臣皆曲意附之，寿独不为之屈，由是屡被谴黜”，仗着皇帝宠溺，黄皓耍弄权势，朝中大臣皆违背自己的心意，攀附他。唯独陈寿不肯低头，故多次被贬谪。

谯周对他的学生陈寿非常了解，“卿必以才学成名，当被损折，亦非不幸也，宜深慎之”，陈寿因为有才，人又正直，日后仕途坎坷，谯周早就预见到了。

公元263年，司马昭派钟会、邓艾两路大军伐蜀。邓艾经阴平古道直出江油关，迅即兵临城下。在谯周的劝说下，刘禅出城投降。立国四十三年的蜀汉政权，经历两代君主后，在三国中率先灭亡。就这样，刚刚三十岁的陈寿，作了亡国之民。

三个贵人

纵观陈寿生前身后事，得到朝廷重量级人物张华、杜预、范頵的大力相助，方有与《史记》齐名的《三国志》。

“及蜀平，坐是沉滞者累年。”蜀国已灭亡多年，陈寿因父丧遭遇贬议，仍居乡野，得不到当朝者启用。在司空张华的举荐下，陈寿再次出仕，任佐著作郎，不久又补任阳平令。

张华者，何方人物也？张华是张良的十六世孙。张良是刘邦帐下重要谋士，刘邦曾感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张华喜舞文弄墨，是魏晋时期著名的文学家，著有《博物志》。历魏仕晋的张华，贵为司马王朝的司空。

“撰蜀相诸葛亮集，奏之，除著作郎，领本郡中正。撰魏、吴、蜀三国志，凡六十五篇，时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任职佐著作郎、著作郎，陈寿方有机会接触三国史料，完成《三国志》。可以说，没有伯乐张华的慧眼识珠，陈寿这匹千里马，终将埋没不名。“夏侯湛时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己书而罢。张华深善之，谓陈寿曰：‘当以晋书相付耳’。”夏侯湛著有记录魏国历史的魏书，见到陈寿撰的《三国志》郁闷不已，当即毁掉自己心爱的文稿。张华闻听此事，对陈寿说“这件事当记述在晋书里”。张华对陈寿的推崇，已到“疯狂”的境地。就是这位陈寿的贵人，在西晋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中惨遭屠戮。

“张华将举寿为中书郎，荀勖忌华而疾寿，遂讽吏部，迁寿为长广太守。”张华与荀勖，都是晋初重臣，都喜文学，但二人意见常相左。张华欲荐陈寿为中书郎，荀勖因为忌惮张华，就到吏部散布陈寿的坏话。结果，陈寿不但没升成官，还被“赶出”了京城。

“杜预将之镇，复荐之于帝，宜补黄散，由是授御史治书，以母忧去职。”荆州是西晋与东吴对垒的前线，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时，爱兵惠民，威望极高。因病回朝，荐杜预出镇荆州。临行前，杜预向晋武帝举荐陈寿。司马炎接受了杜预的建议，授陈寿御史治书之职。关键时刻，陈寿总有贵人相处，方化险为夷。

杜预，一代诗圣杜甫的远祖。与张华、羊祜主张灭吴，而荀勖认为时机不成熟，东吴不可伐。后杜预督师灭吴，结束了三国纷乱的局面，国家走向统一，杜预因之名载青史。

陈寿的仕进之途，坎坷多于顺利。元康七年，陈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病逝于洛阳。

陈寿的《三国志》，乃私人著述，非国家行为。斯人已没，随着时间流逝，其书极有可能散佚在岁月的长河中。历史上，此种情况屡屡发生。值得庆幸的是，范頵一言，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南充万卷楼景区内陈列的《三国志》。（李百川摄，图片来源：南充日报）

“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等上表曰：‘昔汉武帝诏曰‘司马相如病甚，可遣悉取其书’，使者得其遗书，言封禅事，天子异焉。臣等按故治书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愿垂采录。’于是诏下河南尹、洛阳令就家写其书。”这段引文源自《晋书·陈寿传》，它透露诸多重要信息：从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对陈寿的评语看，他一定读过《三国志》；范頵十分佩服陈寿，故而把他与一代才子司马相如相提并论；陈寿之《三国志》是站在朝廷立场上的一部正史，明得失，可成风化人；陈寿摒弃个人私见，秉笔述史，“质直”可信，是一部良史；朝廷采纳了范頵的建议，让河南尹、洛阳令到陈寿家中抄录《三国志》；陈寿晚年，当政者是晋惠帝司马衷，他没有野蛮地下令，收走竹简，而是让臣子前去誊写一份，“手稿”仍留给陈寿家人；范頵为了让皇帝听进自己的谏言，采取了高超的策略。明言汉武帝与司马相如君臣典故，暗说晋惠帝与陈寿事。在美好的对比下，帝王欣然允准臣下的请求。由于范頵的良言，《三国志》受到朝廷保护，流传至今。

非议突袭

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

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

常言道：盖棺论定。可《晋书》却说：“或云丁仪、丁廙有盛名于魏，寿谓其子曰：‘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丁不与之，竟不为立传。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诸葛瞻又轻寿；寿为亮立传谓‘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言‘瞻惟工书，名过其实’，议者以此少之。”《晋书》言之凿凿，难道陈寿又“盖棺难定”了？

一句“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陈寿真的在贬损诸葛亮吗？要说清这个问题，看看《诸葛亮传》吧。

陈寿表述的诸葛亮志向：“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陈寿表述的诸葛亮谋略：“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陈寿表述的诸葛亮忠诚：“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陈寿表述的诸葛亮治国：“于是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陈寿表述的诸葛亮清廉：“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过。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其实，《晋书》对陈寿的记录，是站在一个“人”的角度，理智地进行评价。或许，正是这些缺点与遗憾，才构成了一个更为可信且真实的陈寿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