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3年冬,成都城内,蜀汉后主刘禅面对魏军逼近,谯周劝其出降。有人主张死守,有人认为大势已去。谯周说:“与其让成都遭兵火,不如保全百姓。”这句话听来像是为蜀汉着想,却也暴露出一个现实:到了这个时候,许多益州士人已经不再把蜀汉视为自己的政权。

蜀汉灭亡,并不能只归咎于黄皓弄权、姜维北伐失利或朝廷人才凋零。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刘备集团始终没有完全融入益州。它在成都建立了国家,却没有真正解决外来集团与本地豪族之间的利益冲突。

公元214年,刘备攻取成都,取代刘璋成为益州之主。表面上看,这是刘备事业的一次重大飞跃;换个角度看,却是一个荆州军政集团进入益州、接管地方资源的过程。刘备手下将士多来自北方、荆州或其他地区,对于当地土地、官职和人口,他们是掌权者,也是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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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麾下大致存在几股力量。最早跟随他的关羽、张飞、赵云等人,以军功立足,属于典型的武人集团;诸葛亮、庞统、蒋琬、费祎等人,则更多依靠士人身份和治理能力进入核心。除此之外,还有刘璋旧部、益州本地豪族,以及马超、魏延这类带着私人部曲归附的将领。

这些集团并非铁板一块。刘备入蜀后,确实采取了安抚政策。刘璋旧臣董和受到重用,李严、吴懿等人也被安排到重要位置。对益州本地人士,刘备同样有所任用。可以说,他并没有简单地把刘璋旧部全部清除,而是试图用官职和权力换取合作。

这种做法在刘备生前还能维持。夷陵之战爆发于221年,主战场在222年,刘备调动的将领中既有荆州旧部,也有益州人士。黄权负责江北防务,后来因道路阻断被迫降魏;马忠等人也在战事中发挥作用。各方能够共同出兵,说明蜀汉内部仍有共同利益,至少在刘备的个人威望下,矛盾没有公开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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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合作不等于认同。

刘备集团内部,武人与士人之间本就存在隔阂。关羽、张飞靠战场功劳起家,诸葛亮等人则掌握政务与谋划。刘备称诸葛亮为“如鱼得水”,这种亲密关系难免让旧日部将产生距离感。更关键的是,掌握军政大权的荆州集团,始终没有把益州豪族真正吸纳进权力核心。

益州本地大族并不天然拥护刘璋。刘璋统治软弱,无法有效控制地方,是刘备能够进入益州的重要条件。可这并不意味着益州人愿意长期接受另一个外来集团统治。他们希望的是本地士族拥有更大话语权,而不是从刘璋手中换到刘备手中。

诸葛亮执政时期,北伐还有一层现实作用。蜀汉疆域狭小,内部派系复杂,持续对外用兵既是复兴汉室的国策,也能把不同集团暂时拧在一起。军队需要粮秣,地方需要服从,朝廷的权威因此得以加强。可战争拖得越久,益州承担的徭役、征发和运输压力也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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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死于234年后,蒋琬、费祎相继主持国政,北伐逐渐趋于谨慎。蒋琬在239年前后曾考虑由汉水、沔水方向进取上庸等地,却受到朝臣反对。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反对出兵,并不只是军事判断,也反映出益州士人不愿继续为荆州集团的战略目标承担代价。

费祎于253年遇刺身亡后,蜀汉政局进一步变化。姜维不断出兵,朝廷内部却缺乏足够的制衡力量。益州籍官员逐渐进入中枢,对战争的态度也更加冷淡。姜维看到的是北伐机会,地方士人看到的却是粮食、民力和家产被反复调动。

景耀元年前后,也就是258年,益州士人谯周撰写《仇国论》。文章借古论今,表达了对连年战争和穷兵黩武的忧虑。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言论并未给谯周带来严厉惩罚,说明蜀汉朝廷已经无法、也不愿再彻底压制益州本地士人的声音。

到了263年,魏军兵分数路伐蜀。钟会主攻汉中,邓艾则从阴平险道出兵,绕过蜀军主力,突然进入成都平原。姜维虽在剑阁挡住钟会,却来不及回援。邓艾抵达成都附近时,蜀汉朝廷面对的已不是一场普通边境失守,而是权力中心突然暴露在敌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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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问:“成都还能守吗?”谯周回答:“国势如此,不如保全宗庙与百姓。”这番劝降未必只是个人怯弱,也代表了部分益州士族的选择。他们不愿为一个由外来集团建立、长期让益州承担战争代价的政权死战。于是,成都在263年11月向邓艾军投降,蜀汉覆亡。

当然,不能说所有益州人都仇视刘备,更不能把蜀汉灭亡简单解释成“土著卖国”。蜀汉也有不少益州将领和官员为国效力,姜维麾下同样有本地兵将。问题在于,刘备建立的国家始终带有鲜明的荆州集团色彩,等到旧部凋零、北伐失去号召力,维系各方的纽带便逐渐断裂。

蜀汉亡后,司马昭为稳定益州,采取了分化和迁徙等办法,原有的外来军政力量被重新安排,益州本地势力获得了更大活动空间。谯周劝降的那一刻,未必意味着所有人都憎恨刘备,却清楚表明:一个不能让本地豪族产生归属感的政权,到了危急关头,很难指望他们替它承担灭亡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