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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魏春亮

八月的南京,酷热难当,蝉鸣聒噪,让人不堪其扰。

果然,这个夏天,知了的叫啥是有罪的。

昨天,在蝉鸣中午睡,蝉鸣入梦,编织成了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

梦醒之后,我急忙笔录了下来,与大家分享,希望能够让大家在蝉鸣中,有一个好心情。

《蝉祸》

佘大官人不是真的大善人,甚至也不姓佘。

他本名佘狗剩,是华府里三等外的奴才,干的是扫院子掏茅厕的活。

华府的主子们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底下的小丫鬟小厮们喊他“佘大官人”——不是因为他官儿大,是因为他管着茅厕的手纸,谁要是得罪了他,他就不给谁手纸。

佘大官人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说话。

可他没读过书,不认字,肚子里那点墨水还不够写自己名字的。所以他一说话,就跟卡了壳的机关枪似的:

“这个这个这个……我说啊,这个这个……这个事儿吧,它这个这个……”

一句话里能塞七八个"这个"。说的人不觉得,听的人着急。

但佘大官人身边总有那么四五个人,是他的铁杆跟班——都是比他还低等的奴才,有的是挑水的,有的是劈柴的,有的是刷马桶的。这帮人没别的本事,就会捧臭脚。

佘大官人一张嘴,他们就跟着起哄:

“哇——佘大官人说得好!”

“哇——佘大官人高明!”

“哇——哇——哇——”

那声音,又尖又齐,跟三伏天树上的知了叫一模一样。

全村人都爱看这出戏。

每次佘大官人站在华府大门口,背着手,挺着肚子,清一清嗓子开始“这个这个”的时候,周围就围上来一圈人。有真来捧臭脚的,有纯来看热闹的,还有专门来听笑话的。

佘大官人说一句“这个这个”,底下的跟班就“哇——”一声。 他再说一句“这个这个”,跟班们又“哇——”一声。

但围观的人就不一样了,有的故意学他说话:“这个这个这个……”,有的捂着嘴笑,有的是跟着一起“哇哇”地假捧。

时间久了,佘大官人听出来了,那些拿腔拿调的嘲笑声,好像树上的蝉鸣。

华家村的蝉多。房前屋后的老槐树、村头的大柳树、河边的杨树林,一到夏天就跟开了锅似的,“知了——知了——”叫得震天响。

佘大官人走在村里,那些不停叫唤的蝉,都好像在嘲笑自己。

一天,他坐在华老爷的太师椅上,听着满院子的蝉鸣,越听越像,越听越气,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

“杀!给我把这些知了全杀了!”

佘大官人花钱雇人,又发动他那几个跟班,满院子粘知了。

那真是一场浩劫。白天,人们扛着竹竿粘蝉,竹竿头上裹着面筋,往树上一探一粘,一只知了就到手了。晚上,人们在树下点起火堆,摇晃树干,知了扑棱棱地往火里飞,烧得噼啪作响。小孩们爬树掏蝉蜕,挖土里的蝉蛹,连还没出土的幼虫都被刨了出来。

蝉的尸体堆在村头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一股焦糊的腥臭味飘出三里地。

整整杀了一个月。

华家村安静了。

夏天的华家村,静得跟冬天似的。树上没有蝉鸣,地里没有蛙叫,连蜻蜓蝴蝶都少了——大概是被那股子杀气吓跑了。

佘大善人很满意。

他走在村里,背着手,挺着肚子,清一清嗓子 ——

“诸位乡邻,这个这个……”

“噗嗤。”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发出了笑声。

佘大善人脸上的肉抽了抽。他循声望去,是村口卖豆腐的王二。王二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豆腐刀都拿不稳了。

佘大官人没说话,阴沉着脸走了。

当天夜里,王二家传出一声惨叫。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王二坐在自家门槛上,脸上的五官没了。眼睛、鼻子、嘴巴、眉毛,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张白白的、平平的脸,像一张糊了白纸的面具,又像刚出锅的馒头,光溜溜的。

他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干活,但就是没脸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从那张白脸的某个地方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村里人吓坏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凡是当着佘大官人面笑过的,或者背后笑过被人告发的,一个接一个地没了脸。早上起来一摸脸,光溜溜的,五官全没了,只剩下一张白生生的面皮。

后来,村里有人说,村里没了脸的人,都是被一个道士给害的。

那道士是半年前来的,穿着一身青布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自称是云游四方的高人。佘大官人把他请进府里,奉为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道士平时不出门,整天在华府的后院里打坐,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每一次有人笑了佘大官人,道士的眼睛就转一转,袖子里的手指掐一掐,当天夜里,那人的脸就没了。

最惨的是村东头的小石头。

小石头才七岁,是个皮孩子。那天他在村口玩竹知了 —— 就是用竹片做的小玩具,用手一捻,“吱呀吱呀”地响,跟真蝉鸣一模一样。小石头玩得正高兴,嘴里还学着蝉叫:“知了——知了——”

正好佘大官人路过。

佘大官人盯着小石头手里的竹知了,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小石头家传来他娘的哭声。

小石头的脸也没了。

那么小的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巴全没了,白白的,圆圆的,像个剥了皮的鸡蛋。他娘抱着他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瞎了。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笑了。

走在街上,大家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碰见了,也只是用眼神交流一下,然后匆匆走开。“道路以目”这个词,华家村的人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没人敢当面说佘大官人坏话,甚至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佘大官人说什么,大家都点头称是,脸上一点表情都不敢有 —— 生怕哪块肌肉动得不对,就被当成了笑。

有人壮着胆子去华府问,说那些没脸的人是怎么回事。

佘大官人站在华府的高台阶上,穿着锦缎袍子,拄着文明棍,清了清嗓子——那蝉鸣一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口:

“这个这个这个…… 大家听好了啊,这个这个…… 那些没脸的人,这个这个…… 他们不是被收了脸,这个这个…… 他们是邻村派来的间谍!”

“这个这个…… 他们被邻村的人收买了,这个这个…… 专门来挑拨离间,专门来败坏本人名声的!”

“这个这个…… 他们为什么没脸?因为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个这个…… 没脸见人了!这是天意!是老天爷在惩罚他们!”

底下的人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没人信。

但没人敢说不信。

华家村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村子里静悄悄的,人们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见了面点点头,一句话都不多说。

佘大官人走在街上,背着手,挺着肚子,觉得很威风 —— 终于没人敢笑他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到了夜里,整个华家村都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也闩得死死的。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竹知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仿佛一夜之间,全村人都会做竹知了了。用老竹子最外层的竹青,削成薄薄的片,弯成蝉翅膀的形状,中间用一根细竹篾撑着,用手一捻,就发出 “知了——知了——知了——”的声音。

那声音,跟真蝉鸣一模一样。

白天不敢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出声。到了夜里,关上门,捂上窗户,全家人就坐在炕上捻竹知了。“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在开一场秘密的音乐会。

这是华家村人唯一的乐趣了。

也是他们唯一的反抗。

起先只是小孩子玩,后来大人们也跟着玩。再后来,连那些没了脸的人也玩——他们虽然没了脸,但手还在,还能捻竹知了。他们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捻着竹知了,“吱呀吱呀”地响,那张白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佘大官人一开始没发现。

他白天走在街上,安安静静的,一个蝉鸣都听不到,他很满意。他觉得自己终于赢了,终于把那些嘲笑他的声音都消灭了。

可渐渐地,他觉得不对劲儿。

夜里,他躺在自家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声音,隐隐约约的,飘飘忽忽的,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知了——知了——知了——”

像蝉鸣。

可村里的蝉不是都杀光了吗?

他坐起来,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他躺下,那声音又响起来了。细细的,尖尖的,从墙缝里钻进来,从窗纸透进来,从房梁上掉下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知了——知了——知了——”

佘大官人的汗下来了。

他喊来下人,让他们四处去查。下人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禀报说,什么都没有,一只蝉都没见着。

佘大官人不信。他亲自举着灯笼,在院子里一棵一棵树地找。槐树、柳树、榆树、枣树,每一棵树都仔细看过了,树枝上光秃秃的,连个蝉蜕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

而且越来越响。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竹叶。后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有一千只、一万只蝉,在村子的各个角落里同时鸣叫。

“知了——知了——知了——”

佘大官人睡不着了。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捂着耳朵,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脑子里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来的。

他请来道士,让道士做法,把那些声音都赶走。道士摆了法坛,烧了符纸,桃木剑舞得呼呼响,可没用。那声音还是每晚准时响起,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佘大官人终于知道了 —— 那是竹知了。

真蝉还有累的时候,还有叫哑了的时候。可竹知了不会,只要手不停,它就能一直响下去。大人捻累了小孩接着捻,前半夜后半夜轮着来,一整夜一整夜地响。

“知了——知了——知了——”

佘大官人疯了。

他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在院子里转,举着根竹竿,到处打蝉。树上没有蝉,他就打空气;空气里没有蝉,他就打自己的脑袋。他嘴里不停地喊:

“这个这个这个…… 别叫了!别叫了!这个这个…… 我不是知了!这个这个…… 我不是知了!”

可他一开口,那“这个这个”的声音,就跟蝉鸣一模一样。

“知了——知了——知了——”

他越喊,越像蝉叫。越像蝉叫,他越着急。越着急,喊得越响,“这个这个”说得越密。

到最后,佘大官人彻底疯了。

他脱光了衣服,爬到院子里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蹲在树杈上,扯着嗓子叫。

“知了——知了——知了——”

夏天过去了。

秋天来了。

佘大官人还在树上叫着。他的嗓子哑了,破了,出血了,可他还在叫。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自己是佘狗剩,是佘大官人,是华府的奴才。

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只蝉。

一只永远停在树上、永远在叫的蝉。

而华家村的夜里,竹知了的声音还在继续。

“知了——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一年接一年,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只有风知道。

只有那些曾经有过、又失去了的脸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