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上午出殡,下午公公就要领老太太进门,我老公摔了酒杯

上午九点半,婆婆的棺木抬出村口。

唢呐声停下来的时候,我耳朵里还嗡嗡响。纸钱灰落在路边的水沟里,被风卷起来,又贴到人的裤脚上。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

院子里摆着两张八仙桌,亲戚们没什么胃口,碗里的烩菜凉了一层油。公公坐在最里头,手里捏着一只小酒杯,杯里的酒一口没动。

老公顾成蹲在灶房门口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冲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婆婆走得急。

前一晚还在院里择豆角,半夜心口疼,送到医院没抢回来。家里谁都没缓过神来,灵堂还没撤,门口的白纸灯笼还挂着。

就在这时候,公公突然说:“成子,下午两点半,你开车去镇东头,把你冯婶接过来。”

顾成关了水龙头,抬头看他:“接谁?”

“冯玉兰。”公公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她东西都收拾好了。今天就搬进咱家。”

桌边的人一下全停了筷子。

我小叔子顾亮正给亲戚递烟,烟盒停在半空。婆婆娘家的二姨把碗往桌上一放,脸色直接变了。

顾成擦手的毛巾掉在地上。

他盯着公公看了好几秒,像没听懂:“妈上午刚出殡,你下午就要领老太太进门?”

公公皱起眉:“什么叫领老太太?你冯婶不是外人。她一个人在镇上租房,腿也不好。我跟她说好了,今天搬来。”

“今天?”

顾成一步跨进堂屋,声音压得发抖,“爸,咱妈的孝布还没摘,你就这么急?”

公公脸也沉下来:“我急什么?你妈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这事。”

这句话更像一把火。

顾成猛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妈知道?妈昨天还在院里给你补棉裤,她知道你今天要把别的女人接进门?”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公公手按在桌沿上,“我七十了。你和你弟一个在市里,一个跑货车,谁能天天守着我?你冯婶跟我认识三十年,她能照应我,我也能照应她。”

“照应可以,改天再说。”

顾成指着门口还没拆完的白布,“今天不行。谁来都不行。”

公公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人家的行李都捆好了,邻居也都知道她今天走。你让我现在反悔,让她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给人看笑话?”

“那我妈呢?”顾成眼眶一下红了,“我妈就不怕人笑话?她刚走,你就让别人睡她的屋,坐她的位置,用她的锅?”

公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顾亮赶紧过来拉他哥:“哥,先别吵,亲戚还在呢。”

顾成甩开他,伸手端起桌上那只酒杯。

那是公公刚才给自己倒的白酒,半杯,酒面晃着。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手一扬,酒杯“啪”一声砸在堂屋地上。

白酒溅到桌腿上,玻璃碎了一地。

屋里静得吓人。

顾成指着那摊酒,说:“爸,你要是今天把她接进来,我今晚就带着妈的照片走。以后这个门,我不进。”

公公的脸一下灰了。

他扶着桌角,胸口起伏得厉害。二姨站起来想说话,又被旁边人拉住了。

我走过去,握住顾成的胳膊。他胳膊绷得像木头。

公公盯着地上的碎玻璃,半天才说:“你以为我不难受?”

顾成没吭声。

公公忽然从中山装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边都起毛了。

他手有点抖,把纸摊在桌上:“这是你妈写的。”

顾成没动。

我离得近,看见上面是婆婆的字。她字不好看,横竖歪歪扭扭,可我认得出来。

纸上写着:老顾,我要是哪天突然走了,别一个人硬撑。玉兰姐要是愿意,你就把她接来住。她命苦,你也没人照看。别怕孩子们说,日子是活人的。

落款是三个月前。

顾成一把抓过那张纸,眼睛像钉在上面。

他看了两遍,手指越捏越紧:“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公公低下头,声音哑了:“她怕你难受。”

“她怕我难受,你就不怕?”

顾成把纸拍在桌上,“爸,这张纸能说明妈心软,不能说明你今天就该这么做。”

公公抬头看他:“你妈临走前没来得及交代,我不能装不知道。玉兰今天退了房,床都让房东搬走了。我说今天接她,就是不想让她没地方去。”

这话一出,屋里又安静了。

事情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可也没有变得容易。

顾成站在那里,胸口一下一下起伏。他看着公公,又看着桌上婆婆那张遗像,脸上的火气慢慢变成了说不出的委屈。

“你可以帮她。”他说,“可你不能踩着我妈的丧事帮。”

公公眼圈也红了:“我没想踩谁。我就是怕夜里一个人坐在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怕孤单,我能理解。”顾成声音低下去,“可我妈今天下葬,我也怕。我怕她一辈子操心这个家,最后连一天体面都没留下。”

公公的手松开桌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也老得厉害。早上送婆婆走时,他没哭出声,只是一遍遍摸棺木边。现在站在满屋亲戚面前,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可顾成没有退。

他把地上的大玻璃片一片片捡起来,放进破碗里。捡到最后一片时,他抬头说:“爸,我不拦你以后怎么过。但今天不行。妈的头七没过,冯婶不能进这个门。”

公公看着他:“那她今晚住哪?”

顾成沉默了几秒,说:“镇上小旅馆,我去开房。房钱我出。明天我去帮她重新找地方。等妈过了头七,咱们三个人坐下来谈。她愿不愿意来,怎么住,住哪间,都当面说清楚。”

公公拧着眉:“你这是防着她?”

“我是在给所有人留脸。”顾成说,“妈的脸,冯婶的脸,你的脸,都得留。”

这句话说完,公公没再顶。

院子里的亲戚也没人说话。只有门口白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一圈,纸穗擦着门框,沙沙响。

下午两点半,顾成还是拿了车钥匙。

我跟他一起去的镇东头。

冯玉兰站在一间平房门口,脚边两个蛇皮袋,一个旧皮箱。她头发全白,穿着洗得发灰的紫棉袄,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看见车,她先往我们身后看。

没看见公公,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顾成下车,叫了声:“冯婶。”

她答应得很轻:“你爸呢?”

顾成喉结动了动,说:“我爸在家。今天家里乱,您先住旅馆。我给您安排好了。”

冯玉兰的手一下抓紧皮箱拉杆:“他说今天接我进门。”

“是他说的。”顾成看着她,“但我妈今天上午刚出殡。我做儿子的,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冯玉兰愣在原地,嘴唇抖了抖。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慢慢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就知道不合适。我跟你爸说过,等几天。他非说你妈点过头,他不能让我再受人闲话。”

顾成没接话。

冯玉兰抬手擦了擦眼角:“我不是来抢谁的位置的。你妈在世时,我俩一起做鞋垫,一起赶集。她跟我说过,你爸嘴硬,锅烧糊了都不知道关火。她说她要是哪天不在了,让我有空帮着看看。”

她说到这里,声音也哑了。

“可帮着看看,和今天进门,是两回事。”

顾成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知道。”

那天,我们把冯玉兰送到镇上的小旅馆。顾成搬行李时,一句话没说。临走前,他把旅馆钥匙放到她手里,又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纸上。

“有事打给我。”他说,“但今天,您别去我家。”

冯玉兰点点头:“我不去。你回去守着你妈。”

回家的路上,顾成一直没说话。

车开到村口,他忽然停下,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旁边,没劝。

他哭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不是不让爸活。我就是受不了他这么快。”

我说:“那你就把这句话告诉他。”

晚上,家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公公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前放着那只破碗,里面是白天摔碎的酒杯。他没扔,像是在等顾成回来。

顾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父子俩隔了半臂远,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顾成说:“冯婶安顿好了。”

公公点头:“她怪我吗?”

“没有。”顾成说,“她说她也觉得今天不合适。”

公公的背弯了下去。

他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怕啊,成子。你妈走得太突然了。我一进灶房,就觉得她还在喊我少放盐。我回屋,看见她枕头空着,我心里发慌。”

顾成眼睛又红了。

他把那只破碗往旁边推了推,说:“爸,怕也不能乱抓。你抓得太急,抓疼的是活人,也惊着走的人。”

公公哭出了声。

那是婆婆走后,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头七那天,冯玉兰来了。

她没有进堂屋,只站在院子里,给婆婆烧了三炷香。烧完,她把一个布包交给我,说是婆婆生前放在她那里的鞋垫,没来得及拿回家。

顾成接过布包,打开看见最上面一双鞋垫,针脚密密的,背面绣着他的名字。

他站在院子里,眼泪一下砸下来。

公公看着他,小声说:“等你妈七七过了,我再问玉兰愿不愿意来。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逼。她要是愿意,也不住你妈那间屋。西厢房我自己收拾。”

顾成抹了把脸:“到时候我们一起收拾。”

公公愣了愣,点头。

那只摔碎的酒杯,后来公公没有扔。他把玻璃片包起来,放进灶台旁边的小盒子里。

他说那杯酒是他欠婆婆的,也是他欠儿子的。

婆婆上午出殡,下午公公就要领老太太进门,那天顾成摔了酒杯,也摔开了我们谁都不敢说的话。

人走了,日子还得往前。

可往前走之前,总得先让留下的人,好好疼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