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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从和平饭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风很冷。
我裹紧了大衣,沿着外滩慢慢走。
手机响了。
是顾淮钦。
"砚秋,你在哪儿?我听周凛说,你见了林舒窈?"
"嗯。"
"她……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很客气。"
"砚秋,你听我说,她今天找你,我根本不知道——"
"淮钦,"我打断他,"林舒窈告诉我,你这七年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爱。"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她跟你胡说什么了?"
"她说,你爱我,是因为责任。你说呢?"
"我……"他声音艰涩,"砚秋,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习惯。我是真的——"
"顾淮钦,"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母亲那里,有一本你大学时代的日记,对吗?"
他倒吸一口冷气。
"林舒窈今天给我看了。"
"砚秋……"
"那本日记里,写的全是她。"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新婚之夜,你醉酒,抱着我,喊的是'舒窈'。"
顾淮钦在电话那头,发出了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咽。
"砚秋……你别这样。你别……"
"我没事。"我平静地说,"我只是终于,把这场七年的梦,看醒了。"
"砚秋,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证明给你看!我——"
"淮钦,我们周末去趟民政局吧。"
"不!"
"下周一,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砚秋,求你……"
"就这样吧,淮钦。"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关了静音。
江对岸,陆家嘴的霓虹灯璀璨如星河。
可我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再无星辰。
(12)
周末的民政局,人不多。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一对对年轻情侣拿着红本出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三克拉,心形切割。
七年前顾淮钦亲自设计的。
他说:"砚秋,你的心是什么形状,这颗钻石就什么形状。"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懂我的。
原来,他只是懂"如何设计一个求婚"。
九点整。
顾淮钦来了。
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合眼。
"砚秋。"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来啦。"我站起来。
"我不签。"他说,"我不会签的。"
"淮钦,你签不签,由不得你。"我平静地说,"离婚协议,我已经让霁川递交给法院了。今天是来走个形式。"
顾淮钦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已经——"
"对。半个月前就递交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砚秋,你早就算计好了,对吗?从林舒窈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打算离开我了,对吗?"
"不,"我摇头,"是从你那夜未归开始,我就在算计了。"
"……"
"淮钦,你那夜未归,不是最伤我的。最伤我的,是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却选择了她。"
顾淮钦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砚秋……我那夜,真的只是去接她。她在飞机上哭了整夜,因为她丈夫的骨灰盒就在身边。她下来时,整个人都是碎的。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把一个崩溃的女人扔在机场。"
"所以你陪了她一夜。"
"我在酒店大堂坐了一夜!"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给她叫了客房服务,确认她进了房间,我就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夜!我没进她的房间!我连她的手都没牵!"
"可你领口那根头发——"
"是她上车的时候,头发扫到的!"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砚秋,你相信我!我心里有你!这七年,我心里真的有你!"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矜贵冷漠的顾氏集团总裁。
此刻,蹲在民政局的门口,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淮钦,"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林舒窈没有嫁去英国,如果她这十二年里始终是自由身,你会娶我吗?"
他张了张嘴。
嘴唇翕动了几次。
最终,他低下头。
没有回答。
可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我站起身。
"淮钦,你的沉默,我收下了。"
我转身,走向民政局的大门。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喊声:
"砚秋!沈砚秋!"
我没有回头。
(13)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顾淮钦最终还是签了字。
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钢笔尖把纸张都划破了。
工作人员同情地看着我们:"两位,真的考虑好了吗?"
顾淮钦惨笑了一下:"考虑好了。"
我平静地说:"考虑好了。"
两本离婚证,递到我们手中。
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字。
七年婚姻,化作这两本薄薄的小册子。
走出民政局,秋日的阳光刺眼。
顾淮钦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砚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我说,"朋友是平等的关系。而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平等过。"
"……那我还能见你吗?"
"淮钦,别让我瞧不起你。"
他僵住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他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
然后,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
上海的秋天,总是这样。
明明萧瑟,却偏偏要香给你看。
就像这七年的婚姻。
明明已经凉透了,却偏偏还要假装温暖。
手机震动。
是宋霁川:"办完了?"
"嗯。"
"我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等你。给你准备了热可可。"
"谢谢。"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武康路上的那家小咖啡馆。
宋霁川已经在角落的位置等我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眉眼俊朗,气质清冷。
见我进来,他立刻起身,拉开椅子。
"坐。"
我坐下,捧起那杯热可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蔓延。
"霁川,谢谢你。"
"跟我还谢什么。"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砚秋,你瘦了。"
"离婚嘛,总要掉几斤肉的。"
宋霁川忽然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砚秋,其实……这七年来,我一直在等。"
我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你,看清顾淮钦。"他目光深沉,"七年前,你执意要嫁给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霁川……"
"我不逼你,"他收回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这里。"
我看着他。
这个从法学院时代就跟着我的男人。
他参加过我的婚礼,做过我的伴郎。
他看着我穿上婚纱,走向顾淮钦。
那时候,他眼里有什么,我懂。
可那时候的我,眼里只有顾淮钦。
"霁川,"我轻声说,"我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他微笑,"一辈子,我都等得起。"
(14)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搬出了我和顾淮钦的婚房。
那套位于陆家嘴的顶层公寓,我一分钱没要。
按照婚前协议,我本可以分到顾氏集团5%的股份。
可我拒绝了。
"霁川,我不要他的钱。"我对宋霁川说,"我要干干净净地走。"
宋霁川看着我,眼里满是欣赏:"好。我尊重你。"
我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打包,装了满满三辆车。
大部分,都是书和衣服。
顾淮钦站在客厅里,看着工人们搬走我的东西。
他几天没刮胡子,整个人瘦脱了相。
"砚秋。"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砚秋,我能不能……最后抱你一次?"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七年夫妻,最后竟要这样一个告别。
"淮钦,"我轻声说,"不必了。拥抱,是留给相爱的人的。"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砚秋……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那夜去接了她。"
"不,"我摇头,"你最错的事,是七年前,用'责任'代替了'爱',娶了我。"
我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身后,低低地、破碎地喊了一声:
"砚秋……"
可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回头。
搬进新家后,我重新拾起了自己的事业。
离婚前,我是"顾太太"。
离婚后,我是沈砚秋。
沈家的大小姐,剑桥大学经济系硕士,曾任瑞银投行部副总裁。
我有我自己的翅膀。
不需要依附任何男人。
宋霁川帮我联系了几家投资公司,我很快入职了一家专注于文创产业的VC,做合伙人。
工作很忙。
忙碌,是治疗情伤最好的药。
偶尔,我会听说顾淮钦的消息。
听说他和林舒窈,真的在一起了。
听说林氏和顾氏,达成了战略合作。
听说顾淮钦瘦了二十斤,常常一个人在外滩那条我们曾走过无数次的路上走整夜。
听说,他没有碰林舒窈。
听说,他酒醉后,还是喊"砚秋"。
这些消息,我左耳进,右耳出。
不再心动,也不再心痛。
只是偶尔,在深夜,我会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小小的生命。
两个月前,我确诊怀孕。
可那时候,我已经决定离婚了。
我没有告诉顾淮钦。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的瞬间,我咬紧了牙关。
没有哭。
一滴泪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
这个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幸福。
他的父亲,心里装着别的女人。
他的母亲,心里装着一道七年的伤疤。
这样的孩子,不如不来。
(15)
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的上海,湿冷入骨。
我和宋霁川的VC公司,接手了第一个大型项目——
林氏集团文创产业园的投资案。
没错。
正是林舒窈这次回国,带来的那个项目。
命运真是讽刺。
我作为投资方代表,不得不和林舒窈正面接触。
第一次项目会议,在陆家嘴国金中心的会议室里。
林舒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翻阅项目书。
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沈小姐?"她微笑,"没想到是你。"
"林小姐,幸会。"我起身,礼貌地握手,"我是这次的投资方代表。"
她落座,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瘦了。"
"离婚嘛,总要掉几斤肉的。"
林舒窈轻笑出声:"你和淮钦,真的离了?"
"真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得意?是愧疚?还是……怜悯?
"沈小姐,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必。"我平静地说,"你们的感情,与我无关。我现在是你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林舒窈专业能力很强,不愧是剑桥毕业、在伦敦金融圈混了多年的投资人。
项目本身也很优质。
会议结束后,她忽然叫住我。
"沈小姐,留步。"
我停下脚步。
"淮钦他……"她犹豫了一下,"他不太好。"
"与我无关。"
"他瘦了很多。常常在公司加班到天亮。周凛说他……他书房里,还摆着你们的结婚照。"
我心里某处,轻轻颤了一下。
可我面上不动声色:"林小姐,你现在是他正式的伴侣,对吗?"
林舒窈沉默了许久。
"……不算。"
"什么意思?"
"他……他不肯碰我。"林舒窈苦笑,"我们同进同出,人人都以为我们复合了。可实际上,他连我的手都没牵过。他每晚都睡在书房。"
我心里,又轻颤了一下。
"那你们——"
"什么都没有。"林舒窈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沈小姐,我赢了。可我赢得,一文不值。"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的女人。
此刻,她眼底的疲惫和失落,竟让我生出了一丝……怜悯。
"林小姐,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
"沈小姐,"她忽然上前一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淮钦他……新婚之夜,喊的是我的名字,对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我点了点头。
林舒窈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以为我赢了。"她声音发抖,"可我输了。我输得,比你还彻底。"
她转身,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我站在原地,许久。
窗外,黄浦江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
汽笛声悠长。
像一声叹息。
(16)
春节前夕,宋霁川向我求婚了。
在剑桥大学的校友会上。
他单膝跪地,拿出一枚复古的蓝宝石戒指。
"砚秋,嫁给我吧。我等了你十年。"
周围的同学,纷纷鼓掌。
我看着他,这个儒雅、深情、可靠的男人。
他给了我七年来,顾淮钦从未给过的安全感。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霁川,对不起。"
他愣住了。
"为什么?砚秋,你还不明白吗?我爱了你十年!十年!"
"霁川,你爱的,是'沈砚秋'这个执念。"我轻声说,"不是我这个人。"
"不是的!"
"是。"我按住他的肩膀,"你爱我,是因为七年前我没选择你。你爱我,是因为你不服气。可真正的爱,是接受对方的选择,然后祝福。"
宋霁川的眼眶红了。
"砚秋,那我算什么?这十年的守候,算什么?"
"算一份珍贵的友情。"我微笑,"霁川,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女人。可那个女人,不是我。"
"……你还在想着顾淮钦,对吗?"
我没有回答。
可沉默,就是最诚实的答案。
宋霁川惨笑了一下,站起来。
"砚秋,你真狠。"
"不是狠,"我轻声说,"是清醒。"
他戴上戒指,转身离去。
背影萧索。
我知道,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
可有些爱,注定不能接受。
因为接受了,就是对他的不公平。
我的心,已经在七年的婚姻里,耗尽了。
此刻,它像一座废弃的城。
谁来,都住不进去了。
(17)
大年初一。
我独自一人在新家煮饺子。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顾淮钦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羽绒服,头发上落满了雪。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我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的饺子馅。
"砚秋。"他声音沙哑,"我能……进去吗?"
我看着他。
七年夫妻,他从未在过年的时候,不在我身边。
"进来吧。"
他进门,雪花从他肩头簌簌落下。
"我煮了饺子,一起吃点?"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
厨房里,我们并肩站着。
就像七年来,每一个除夕夜一样。
"砚秋,"他忽然开口,"林舒窈走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走了?"
"她昨天回了伦敦。"他声音很低,"她说,她输了。她说,淮钦,你心里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
"砚秋,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顾淮钦转过身,看着我,"她说,'你妻子当年打掉的孩子,是个男孩。'"
我的手,猛地一颤。
刀刃划破了食指。
鲜血涌出来。
顾淮钦一把抓住我的手,放进嘴里。
他含着我的手指,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砚秋……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抽回手。
"告诉你,然后呢?"我冷冷地问,"让你在她和你的孩子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砚秋!那是我的孩子!"
"是你的孩子,"我平静地说,"可那时候,你心里装的是她。这样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只会痛苦。"
顾淮钦颓然坐在地上。
"砚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氏集团总裁。
此刻,在我家厨房的地板上,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七年夫妻,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砚秋……我们的孩子……"
"别说了。"
我转身,走向客厅。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从背后抱住我。
"砚秋,你打我,你骂我,你——你别这样平静。"
我掰开他的手。
"顾淮钦,你松开。"
"我不松!"他手臂收紧,"砚秋,你告诉我,孩子……孩子多大?"
"两个月。"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两个月……那是冬天,是我们在民政局签字之前……"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我转过身,看着他惨白的脸,"让你在她和你的孩子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他嘴唇哆嗦:"我会选你。我会选你和孩子。"
"可那时候,你心里装的是她。"
"……"
"淮钦,你领口那根茶褐色的卷发,比我的孩子更重要。"
他像被雷击中,整个人瘫软在地。
"砚秋……对不起。对不起。"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淮钦,你的对不起,太晚了。"
他跪在我面前,攥着我的衣角。
像个罪人。
"砚秋,我们复婚吧。"
"不可能。"
"我可以把顾氏51%的股权转到你名下。"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你说,我什么都给你。"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氏集团总裁。
此刻,他愿意用半壁江山,换我回头。
"淮钦,我要的,你给不了。"
"什么?"
"一颗没有裂痕的心。"
他僵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雪已经停了。
上海的冬夜,灯火依旧璀璨。
"淮钦,你走吧。"
"砚秋——"
"走吧。明天早上,让周凛把那只旧皮箱送到我这里。"
"……什么皮箱?"
"装着你大学日记、林舒窈的旧怀表、那瓶未拆封的Balmain香水的皮箱。"
顾淮钦的脸色,彻底灰败。
"砚秋,你——"
"烧掉。"我平静地说,"连同你那七年的'责任',一起烧掉。"
他踉跄着站起来。
"好。我烧。我全都烧。"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住了。
"砚秋,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这七年……你,有没有真正快乐过?"
我沉默了片刻。
"有。"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
"在我们还没买那套陆家嘴的房子之前,租在武康路那间小公寓里。那时候你每天下班回来,会去巷口买两个糯米糍。一个芝麻,一个豆沙。你总说芝麻的太甜,要跟我换豆沙的。"
顾淮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时候……那时候我们穷,可你笑得多。"
"是。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那为什么——"
"因为从你领她进顾氏大门的那一刻起,那个会跟我换糯米糍的顾淮钦,就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我关上窗。
雪夜无声。
大年初三。
顾淮钦兑现了他的承诺。
周凛亲自送来那只旧皮箱。
皮箱很沉。
里面除了日记、怀表、香水,还有厚厚一叠信件。
是林舒窈从英国寄给他的。
十二年,三百多封。
我一封没拆。
在小区楼下的焚化炉前,我划着了火柴。
火苗窜起的那一刻,顾淮钦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瘦得脱了相。
"砚秋。"
"你来了。"
"让我……让我最后看一眼吧。"
他看着那些信在火光中蜷曲、焦黑、化成灰。
"砚秋,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她走的那天,在机场跟我说——'淮钦,你心里那个人,从来不是我。你只是不甘心。'"
"她是个聪明人。"
"砚秋……"他声音嘶哑,"我妈把那本日记给她看了。她才知道,我这十二年,爱上的,是回忆里的她。不是真实的她。"
我静静听着。
"真实的林舒窈,"顾淮钦苦笑,"骄傲、任性、精于算计。她不再是十八岁那个会因为我一句'我爱你'就哭的女孩了。"
"人都会变的。"
"可你没变。"他抬头看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砚秋,你还是七年前的沈砚秋。温婉、克制、清醒。"
"我变了。"我轻声说,"我学会了,不再为一个男人流眼泪。"
火,慢慢熄了。
灰烬被风吹散,落在雪地上。
黑黑白白,像极了这七年的婚姻。
"淮钦,皮箱里的东西,都烧干净了。"
"嗯。"
"你和林舒窈的那瓶香水,也烧了。"
他点头。
"顾淮钦,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他闭了闭眼,泪水滚落。
"砚秋,我能……最后抱你一下吗?就一下。"
我看着他。
雪地里,他孤零零站着。
像一棵被砍断了枝桠的树。
"淮钦,"我轻声说,"不必了。"
我转身,走向单元门。
"砚秋!"他在身后喊,"如果我七年前,没有去接她……如果我那夜回了家……"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淮钦,这世上,没有如果。"
"……"
"这七年,是我该付的学费。从今往后,你我各自珍重。"
"砚秋——"
"再见,顾淮钦。"
我走进楼道。
感应灯亮起,又熄灭。
身后,传来他跪在雪地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回头。
(尾声)
三年后。
我是沈砚秋。
三十二岁。
国内一家知名文创基金的创始合伙人。
外滩源的写字楼里,我有了自己的公司。
宋霁川去了香港,做了律师行的合伙人。
我们偶尔通话,话题总是限于工作和天气。
他没有再提过求婚的事。
我也没再提过那场七年之殇。
偶尔,会在财经新闻里看到顾氏集团的消息。
顾淮钦至今未婚。
林舒窈在英国再嫁,丈夫是剑桥的物理学教授。
据说,他们过得很平静。
又是一个秋天。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阅一份新的投资项目书。
秘书敲门进来。
"沈总,楼下有位顾先生,说是来送一份文件。"
我笔尖顿了一下。
"让他上来吧。"
片刻,顾淮钦推门而入。
他成熟了许多,鬓角竟有了几缕白发。
"砚秋。"他微笑,"好久不见。"
"坐。"
他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顾氏5%的股份转让书。七年前你放弃的,我今天亲自送来。"
我看了看文件,没接。
"淮钦,我说过,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钱。"他轻声说,"这是你应得的。七年顾太太,这笔账,我欠你的。"
我沉默了片刻,接过文件。
"好。我收下。我会把它捐给妇女儿童医院。"
他笑了。
笑得温和而释然。
"砚秋,你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就好。"
他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住了。
就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砚秋。"
"嗯?"
"如果……如果当年,我先遇见的是你,而不是她……"
我看着他的背影。
轻声说:
"淮钦,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是啊。没有如果。"
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我走到窗边。
黄浦江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
汽笛声悠长。
像一声叹息。
像七年之前,那个男人单膝跪地时,眼底那片赤诚的海。
可那片海,早已干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阳光下,肌肤上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那是婚戒留下的痕迹。
时间会抚平一切。
包括那道,最深最深的伤疤。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秋。
一笔一划,清清白白。
窗外,秋风送来桂花的香气。
上海的秋天,总是这样。
明明萧瑟,却偏偏要香给你看。
就像有些女人。
明明被伤过,却偏偏要活得,比从前更耀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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