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饭桌上,郑小曼把一盘红烧鱼端到自己跟前,笑着说:“依萱姐,你少吃点肉,看你胖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母亲林秀姑的筷子伸了一半,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去。

弟弟谢俊豪缩着脖子,像只鹌鹑,头都没抬。

郑小曼夹了一块鱼肚给谢俊豪:“老公多吃点,别跟那些吃白食的一样没出息。”

我放下碗,笑了笑。

没人注意到,深夜的阳台上,我拨通了一个电话:“陈哥,那套店面房的产权证原件还在你那儿吧?

第二天一早,郑小曼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郑女士您好,我是您店面的产权代理人。房东要求补交三年租金,总共十四万三,下月十号前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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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秋节那天,天还没黑,郑小曼就开始忙活了。

她在厨房里剁鸡、切鱼、炸丸子,锅碗瓢盆响了一下午。

我去帮忙,她挥手赶人:“出去出去,别碍手碍脚的。”

我退到客厅,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林秀姑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着茶几边沿,低声说:“你弟媳今天她妈也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知道。”

谢俊豪从卧室出来,换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终啥也没说,转身去开门。

郑小曼的娘家来人。

她妈姓王,大伙儿都叫她王婶。王婶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从客厅看到阳台,又看到厨房,笑着说:“这房子住着挺舒坦嘛。”

郑小曼在厨房里接话:“妈,这房子是我和俊豪的,能不舒坦吗?”

王婶看了我和母亲一眼,嘴角撇了撇:“哟,老太太也在呢。”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

饭摆上桌,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炖鸡汤……闻着就香。

郑小曼端上最后一道菜,招呼大家坐下。

她先把王婶安排在主位上,又把谢俊豪拉到自己旁边,然后指了指靠门边的位置:“依萱姐,你和妈坐那儿。”

我没吭声,拉着母亲坐下。

那位置正对着厨房门口,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凉飕飕的。

郑小曼给王婶夹菜,又给谢俊豪夹菜,然后端起酒杯:“妈,俊豪,来,咱们喝一杯。”

我母亲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来。

郑小曼没看她,自顾自喝了。

王婶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说:“小曼啊,你们这日子过得不错嘛。俊豪那店生意还好吧?”

谢俊豪点点头:“还行吧,凑合。”

“那得好好干,”王婶放下骨头,擦了擦嘴,“你一个大男人,家里老婆孩子要养,还有老太太要伺候,不挣钱怎么行?”

我母亲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没说话。

郑小曼把鱼端到自己跟前,笑着看我:“依萱姐,你少吃点肉,看你胖的。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我碗里除了白饭,就是几根炒青菜。

母亲把筷子伸向那盘鱼,半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去。

我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妈,吃菜。”

母亲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王婶突然开口:“依萱今年也不小了吧?还不找对象?”

我笑了一下:“不着急。”

“不着急?”王婶提高了声音,“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你说你一个大姑娘家,整天住在弟弟家,也不是个事啊。”

谢俊豪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郑小曼接话:“妈,你别说她了。依萱姐在我们这儿住得挺好的,有吃有喝,又不交房租,她哪儿舍得走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王婶也跟着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假装吃饭。

一顿饭,吃得像受刑。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回房间,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照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碗汤圆:“依萱,今晚中秋,吃点汤圆。”

我接过来,汤圆还是热的。

母亲坐在我身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依萱,你别往心里去。小曼那个人,就是嘴上厉害。”

“你弟弟也不容易,”母亲抹了抹眼睛,“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我没接话。

母亲走后,我把汤圆吃了,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床头柜最底层那个旧信封。

信封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张旧存折。

存折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个数字——

那是十年前,我从服装厂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一个月,将近八百块。

我没舍得花一分钱,全部寄给了弟弟。

那时他刚考上技校,连学费都凑不齐。

我跪在继父家门口求他帮忙,继父说:“没钱供,你自己想办法。”

我擦干眼泪,第二天就去厂里加班。

连续加了一年班,手磨出血泡,指甲盖掉了好几片。

但弟弟的学费,一分没欠过。

我把存折放回去,关上抽屉。

外面传来郑小曼的声音:“俊豪,你姐那房间的灯还亮着,又浪费电!

我没动,坐在黑暗里。

02

我十五岁那年,爸跟人跑了。

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弟弟,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平房里。

房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隔成两间。

我和妈睡里间,弟弟睡外间。

下雨天屋顶漏水,我妈拿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

我读到初二就不读了。

是我自己提的。

那天放学回家,弟弟蹲在门口写作业。他问我:“姐,这道题怎么做?”

我蹲下来教他,发现他书皮破了,书页卷边卷得厉害。

我问妈要钱买新书。

妈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出八毛钱。

后来我跟我妈说:“妈,我不读了,让弟弟读吧。”

妈哭了。

她什么都没说,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去县城找了家服装厂

老板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我年纪小,问我家在哪儿。

我说了。

陈老板叹了口气,说:“那你先干着吧,干不动了跟我说。”

我在服装厂干了六年。

头一年,每个月工资三百,我自己留五十,其余全寄回家。

后来涨到八百,我自己留一百,其余全寄回去。

弟弟上技校那几年,费用都是我出的。

学费、生活费、书费、住宿费,一年下来七八千。

寄回去的钱不够,我就加班。

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手指磨出血泡,贴上创可贴接着干。

有一次夜班,实在太困了,手伸进机器里,差点被绞断。

陈老板把我骂了一顿,自己掏钱给我买了副手套。

我戴着手套接着干。

弟弟技校毕业后,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勉强够他自己花。

我不忍心看他过得苦,又寄钱给他租房子住。

郑小曼是别人介绍给弟弟的。

两人见了面,谈了大半年,决定结婚。

结婚前,郑小曼提出一个条件——要有房子。

那时候家里哪有钱。

我妈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去找了陈老板,跟她说我想买套二手房,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老板认识的人多,很快帮我找了一套。

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来平。

房主要价十六万,我跟我妈把所有积蓄凑起来,还差两万。

我又找陈老板借了两万,才算买下来。

房子写的是弟弟的名字。

当时我想的是,反正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弟弟结婚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

郑小曼穿了一身婚纱,化了妆,站在酒店门口迎客。

我走过去,她笑着说:“姐,你来了。”

那声姐,叫得挺亲。

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婚后头一年,弟弟和弟媳住在新房里,我在外面租房子住。

弟弟的店开业那天,我去帮忙。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方,卖快餐。

我在店里端盘子、洗碗、切菜,一干就是三个月。

郑小曼那时候还算客气,每次我去,她都说:“姐,来吃饭。”

我心里挺高兴。

后来店里生意好起来,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

郑小曼就让我辞了工作,来店里帮忙。

我没多想,辞了服装厂的工作,搬进了弟弟家。

那时候我想的是,帮弟弟把店做好,将来日子都能过好。

可搬进去之后,一切慢慢变了。

先是郑小曼不让我用洗衣机。

她说衣服少,手洗就行。

我手洗了三年的衣服,冬天手冻得发紫,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是不让我吃好的。

每次做饭,她只做两个菜,一个肉菜一个素菜。

肉菜端到她和弟弟跟前,素菜摆在我和母亲面前。

我说妈年纪大了,吃点肉补补。

郑小曼说:“老太太三高了,不能吃油腻的。”

我妈没说话,默默吃青菜。

再后来是连说话都要看脸色。

我在客厅坐了十分钟,她就在我面前拖地。

拖把从我脚边过去,水溅到我腿上。

我问她:“小曼,你这是在赶我走?

她笑着说:“姐你瞎想什么呢?家里脏了,我打扫一下。”

可那两天,她打扫了五遍。

我回房间,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水:“依萱,喝点水。”

我接过碗,水是温热的。

母亲看着我,小声说:“依萱,要不……咱回老家吧?”

我说:“妈,老家那房子早就塌了。”

母亲低下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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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上午,店里没什么人。

弟弟在后厨忙活,郑小曼在前台刷手机。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择菜。

郑小曼突然喊我:“依萱姐,你帮我去楼上拿瓶醋。”

她说的楼上,是店面二楼的储物间。

我上楼去拿醋。

储物间不大,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我翻了好一阵,才找到醋瓶子。

正要下楼,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绊我的是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装着一沓旧文件,上面落满了灰。

我随手翻了翻。

里面有一份购房合同。

我拿起来看,是这套店面的购房合同。

合同上的买方名字,赫然写着两个字——谢依萱。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套店面,当年是我买的。

那时候弟弟刚开店,我把自己打工攒下的五万块拿了出来,又找陈老板借了三万,凑了八万,买了这套店面。

买的时候赶时间,签的是我的名字。

后来弟弟说把店面过户到他名下,方便办事。

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可我没想到,合同原件还在。

我拿着合同,手有点抖。

楼下传来郑小曼的声音:“依萱姐,醋找到了没?”

我把合同放回纸箱,拿着醋下楼。

郑小曼接过去,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这么白?”

我说:“没事,楼上有点闷。”

她没再问,转身进了后厨。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套店面,到底归谁?

我翻出手机,查了查房产信息。

发现产权状态是灰色的,点不进去。

我又翻出当年买店面时跟弟弟签的协议。

协议上写得很简单:店面归谢俊豪使用,但产权归属谢依萱。

我走到后厨,问弟弟:“俊豪,那套店面,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弟弟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姐,你干嘛问这个?”

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弟弟低下头,继续炒菜:“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

“那你怎么跟我说转给你了?”

弟弟没说话。

我走出后厨,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店门口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俊豪快餐。

那间店面,是这条街上位置最好的。

每个月租金都能收到两千多。

可这三年,我一分钱都没拿到过。

郑小曼从后厨出来,看我站在门口,问:“姐,你干嘛呢?”

我说:“没事,透透气。

她没再追问,转身坐回前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去了一趟房产局,查了那间店面的产权信息。

前台的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我:“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叫谢依萱。”

我问:“没有变更过吗?”

工作人员说:“没有,一直是这个名字。”

我站在房产局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初弟弟说店面转给他了,我信了。

可实际上,产权一直在我名下。

这就意味着,这三年,郑小曼每个月从店里拿走两千多的租金,全部进了弟弟的卡里,一分钱都没分给我。

她说我吃白食。

可她吃的所有好东西,都来自那间店面的租金。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个电话。

是陈老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陈哥,我是谢依萱。”

陈老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萱?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我说:“陈哥,我想问您个事儿。”

“你说。”

“当年我买的那套店面,租金是谁在收?”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知道吗?一直都是谢俊豪在收。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仰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郑小曼,你说我吃白食。

那这三年,你吃的是什么?

04

从房产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些青菜。

我想着,晚上给妈做顿好的。

回到家的时候,郑小曼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看我进门,郑小曼头也没抬:“哟,买菜去了?

我说:“嗯,晚上做个鱼。”

“做鱼?”郑小曼站起来,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我买的鱼,“这鱼多少钱一斤?”

我说:“十五。”

“十五一斤?”她哼了一声,“你倒是舍得花钱。”

我没接话,把鱼放进水池里开始清理。

母亲在旁边切菜,小声问我:“依萱,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

母亲没再多问,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鱼端上桌。

郑小曼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说:“这鱼做得有点腥。

我笑了笑:“下次改进。”

“还有下次?”郑小曼放下筷子,“姐,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天天在家吃闲饭,这鱼钱谁出的?”

弟弟又缩了脖子。

我说:“我自己出的。”

“你出的?”郑小曼冷笑一声,“你那钱哪来的?还不是住我们家省出来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一瞬间,我想说很多。

想告诉她,房子是我买的,店面是我的,她一家子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看到母亲坐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

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低声劝:“小曼,你别这么说你姐……”

“老太太你少管闲事!”郑小曼的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我不是不让你姐住在这儿,但她也得有点自知之明。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整天住在弟弟家,像什么话?”

弟弟终于开口了:“小曼,你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郑小曼站起来,“你姐一个月挣多少钱?她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这破房子里,还要养她一个闲人?”

弟弟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母亲碗里。

“妈,吃鱼。”

母亲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郑小曼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十五岁那年辍学去做工。

想着在服装厂天天加班到半夜。

想着把钱寄回家时,心里那点高兴劲。

想着弟弟结婚时,我穿的碎花裙子。

想着搬进弟弟家后,被郑小曼一点一点搓磨掉的尊严。

我想了很久,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那个旧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打开信封,把里面那张泛黄的存折拿出来。

存折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的流水。

每一笔都是三五百的,汇到同一个账号。

那个账号,是弟弟的。

我数了数,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一共七十二笔。

总共六万七千块。

这还不算后来买房、开店花的钱。

我把存折放回去,又翻出那间店面的购房合同。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买方是谢依萱。

我拿起手机,给陈老板发了条消息。

我问他:“陈哥,我想把那家店面收回来,您有什么办法吗?”

陈老板很快回了:“产权在你手上,你随时可以收。”

“租金也能收?”

“能。”

我拿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脸上,有点凉。

第二天一早,我听到郑小曼在厨房里骂骂咧咧。

她说:“这老太太真没用,连个鸡蛋都煎不好。”

母亲的声音很小:“小曼,我马上重新给你煎一个。”

郑小曼说:“算了算了,我自己来。

我起床的时候,郑小曼已经出门了。

母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

我说:“妈,怎么不吃菜?”

母亲说:“菜都在冰箱里,我不太会弄。”

我拉开冰箱,里面满满的菜。

但都是郑小曼买的,母亲不敢动。

我拿出两个鸡蛋,给母亲煎了一个。

母亲吃着蛋,看着窗外,说:“依萱,咱们什么时候回老家看看?”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陈哥,我决定了。那家店面,我要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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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老板办事利索。

他说他能找个代理人帮我处理这件事,不用我亲自出面。

我说行。

第三天,陈老板给我发了一份文件。

是租金催缴通知的模板。

我让陈老板把店面地址和弟弟的名字填进去。

再加一行字:补交三年租金,共计十四万三千元。

陈老板问我:“你来催还是我来催?”

我说:“你来吧,别透露是我。”

他说:“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那份通知的电子版在屏幕上闪烁。

郑小曼的嘴脸又浮现在我面前。

“依萱姐,你一个大人了,天天在家吃白食,好意思吗?”

“老太太你少管闲事,这房子是我和俊豪的。”

“你姐一个月挣多少钱?她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

我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我给陈老板打过去:“陈哥,通知发出去吧。”

他说:“好嘞。”

下午,郑小曼出门去了店里。

弟弟也去了。

家里只剩我和母亲。

母亲坐在沙发上择菜,我坐在旁边看手机。

我不知道陈老板的代理人什么时候联系郑小曼。

也不知道郑小曼接到电话时是什么反应。

我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痛快。

母亲突然开口:“依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母亲说:“我看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老往外面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想把那间店面收回来。”

母亲的手一顿,菜叶掉进盆里:“你说什么?”

“那间店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说,“我打算把租金收回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依萱,你别为难你弟弟……”

我说:“妈,我没为难他。那间店面是我的,租金也该归我。他要是想继续开,就把租金补上。”

母亲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俊豪怎么办?他……他不会经营别的生意。”

我说:“妈,他不是孩子了。我都帮了他十五年了,该他自己站起来了。”

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择菜。

晚上,弟弟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郑小曼还在店里。

弟弟坐在客厅里,像往常一样沉默。

母亲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俊豪,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慌张:“姐,怎么了?”

我说:“那间店面,我想收回来。”

弟弟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姐,你说什么?”

“我说,那间店面,我要收回来。”

“为什么?”

“因为那间店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平静地说,“租金也该归我。”

弟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姐,小曼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说,“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那你……”

“我想跟你们商量,”我说,“要么你们把三年的租金补上,店面继续开。要么我就把店面收回来,你们另找地方。”

弟弟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手机响了,是郑小曼打来的。

他接起来,郑小曼的声音很大:“俊豪,你姐在家吗?

弟弟看了我一眼:“在。”

“你把电话给她。”

弟弟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

郑小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谢依萱,你是不是有病?店面是你弟的,你凭什么收回来?”

我笑了笑:“嫂子,店面是我买的,名字写的是我,我凭什么不能收?”

郑小曼的声音更大了:“你忘恩负义!你弟对你还不够好?你一个老姑娘,吃白食吃了三年,现在还来害你弟!”

我笑了,笑得很淡:“嫂子,你也知道我对你们好?那你为什么三年前就说我吃白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郑小曼说:“谢依萱,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还给弟弟。

弟弟低着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母亲端着一碗汤圆走出来,放到桌子上。

“吃饭了。”

我站起来,朝餐厅走去。

经过母亲身边时,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依萱,你……想好了?”

我说:“妈,这一次,我想好了。”

母亲松开手,转身走进厨房。

她的背影,比前几天又瘦了一些。

06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睡觉,就听到郑小曼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你说什么?房东要我交三年租金?”

她的声音尖利又刺耳,透过门板传进来,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空地上,郑小曼拿着手机,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对着电话吼:“你到底是谁?你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隐约能听到:“我是店面房东的代理人……你名下的俊豪快餐店需要补交三年租金……共计十四万三……下月十号前必须到账……否则走法律程序。

郑小曼把电话一挂,疯了似的冲上楼。

她踹开门,直奔我的房间。

“谢依萱!”她一把推开门,声音发抖,“那间店面,是你搞的鬼?”

我坐在床边,平静地说:“什么店面?”

你别装蒜!”她指着我的鼻子,“俊豪那间店面,你找人收租金?

我看着她:“那间店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郑小曼愣了一下:“写的是俊豪的……

“你确定?”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购房合同,“你看看,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把合同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彻底变了。

白纸黑字写着:买方,谢依萱。

她手一软,合同掉在地上:“怎么可能……”

我说:“嫂子,这店面是我当年打工挣的钱买的。俊豪开店用的也是我的钱。他跟你说的什么‘租来的店面’,那是他没说实话。”

你……你胡说!俊豪不可能骗我!

“他怕你知道这店面是我的,心里不舒服,”我说,“所以他才一直瞒着你。”

郑小曼瘫坐在地上,眼泪掉下来:“谢依萱,你狠……你真狠!你算计我们一家三口!

我看着她的样子,平静地说:“嫂子,我没算计你们。我给你们住了三年,一分钱没收。可你嫌我吃白食,嫌我花你家的钱,嫌我拖累你们。”

我说:“那我就收回来。该谁吃,谁吃。该谁不吃,谁就不吃。”

郑小曼站起来,抓起手机给弟弟打电话。

“谢俊豪!你给我滚回来!你姐骗我们!”

她吼完这一句,挂了电话,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母亲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看着一地狼藉,不知所措。

弟弟很快就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郑小曼坐在地上哭,看到我站在窗前,看到母亲靠在门框上。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郑小曼冲上去,打了他一巴掌:“你为什么要骗我?店面是你姐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弟弟捂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说:“是我让他别说的。我怕你知道后,心里不舒服。”

郑小曼瞪着我:“你怕我不舒服?你是怕我占了你的便宜吧!”

我笑了笑:“嫂子,你这么说,我也不跟你争。这店面,当年是我买的,我出的钱。你住了三年,我一分钱没要。现在我想收回来,是天经地义。”

“你有什么资格收?”郑小曼尖叫,“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吃的住的,都是我自己的,”我说,“你家的水电费、物业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

“你胡说!”

“嫂子,你要查账吗?”我从书桌上拿出一沓单据,扔在桌上,“这三年,我每一笔钱都记了账。你要不要看看?”

她没敢看。

她扑上去撕那些单据,被我一把推开。

我说:“郑小曼,店面我今天就要收回来。租金,一分钱不能少。”

她愣住了。

弟弟也愣住了。

母亲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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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店面的封条当天就贴上了。

陈老板派来的代理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刘。

他在门外贴了两个封条,又递给我一份文件。

“谢女士,这是店面钥匙。产权证明和租金追缴的文件,我已经发到您弟弟的手机上了。”

我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郑小曼站在我对面,脸上的妆全哭花了。

她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谢依萱,你等着!我要上法院告你!”

我笑了笑:“嫂子,你告得了吗?那店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

“告,你们尽管去告,”我说,“我跟你们打三年的官司也没问题。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们不仅要补租金,还要付律师费、诉讼费。”

“你……你……”

“你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我说,“要么把租金补上,店面继续开。要么……店面我卖了,你们重新找地方。”

郑小曼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着弟弟,弟弟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谢俊豪,你是个男人吗?你姐欺负我,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弟弟的嘴唇动了动,说:“小曼,你先别哭了……这件事确实是咱不对。”

“你什么意思?你向着她?”

“我不是向着她……”

“你这个窝囊废!我跟你过一辈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看着他们吵下去,一句话没说。

最后,郑小曼站起来,抹了把脸:“谢依萱,店面我开不了了。你把封条撕了,那些设备我拉走。”

我说:“行。”

她进到店里,把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一个个往外搬。

弟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我走到他身边,说:“俊豪,我帮不了你一辈子。”

他点了点头:“姐,我知道。

那天下班后,弟弟也搬了回来。

他一个人住在隔壁房间,郑小曼回了娘家。

我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听到弟弟在房间里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小曼,你别闹了……咱先冷静冷静……店面的事,我姐那边我也是才知道……”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桌子前,气氛很压抑。

母亲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菜,弟弟没有动。

他吃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看着他:“吃饱了?”

他说:“嗯。”

他起身回房间,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姐,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他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母亲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妈,吃饭。”

她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着我。

“依萱,你弟他……不是故意的。”

“那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不是跟他一般见识。我是让他学会长大。”

母亲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家店面。

封条在路灯下格外显眼,白得刺眼。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剩下。

08

店面关门后,弟弟天天在家待着。

他不说话,也不出门,就坐在房间里发呆。

母亲给他送饭,他吃几口就放下。

我说:“妈,你别管他。”

母亲说:“他是你弟弟。”

我说:“我知道。”

郑小曼回娘家后,一直没回来。

她给弟弟发过几次消息,都是骂他的。

弟弟看完,锁上手机,继续发呆。

我实在看不下去,敲了他的门。

他开了门,看着我:“姐,有事?”

我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床边:“俊豪,你想怎么样?”

他没说话。

“店面的事,我跟你说清楚了。”我说,“你现在要么重新找工作,要么自己去租个店面。我不能再帮你一辈子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姐,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想回老家。”

“回老家?你能干什么?”

“种地。”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揪得疼。

我说:“俊豪,你不是种地的料。你学的是餐饮,你应该继续干这一行。”

“可我没钱了,”他说,“店面被收了,设备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说,“你还有这双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懂没懂。

那天晚上,弟弟敲了敲我的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纸。

“姐,给你。”

我接过来,是手写的一份借条。

借条上写着:本人谢俊豪,向姐姐谢依萱借款五万元,用于重新开店。三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利率计算。

我看着他:“你从哪儿弄来的钱?”

他说:“我跟妈借的。”

“妈哪有钱?”

“她……她攒了几年,一共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一个月退休金才一千多块,五万块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五六年的钱。

“你拿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没拿。我说……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我看着那张借条,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我说:“俊豪,店面我收回来,不是为了逼你走绝路。我是想让你自己站起来。

“这五万我借给你,”我说,“利息就算了。但你要答应我,不管生意做成什么样,都要把这钱还上。”

“我答应你。”

我把借条收起来,让他回去睡觉。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姐,对不起。”

他轻轻带上门。

那晚的月光很淡,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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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弟弟重新找了间店面。

位置比原来差一些,在小巷子里,租金也便宜。

他把设备都卖了,换了点钱,加上我借给他的五万块,凑够了启动资金。

开业前一天,母亲做了顿饭,三个人围在桌子前。

母亲给弟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俊豪,吃点好的。”

弟弟吃着肉,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妈,我什么都做不好。

母亲说:“你年轻,慢慢来。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俊豪,你记住,这顿饭,是我和妈给你壮行的。”

“姐,我……”

“你好好干,赔了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就能翻身。”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弟弟去了新店面,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楼下那家店面还贴着封条,白得刺眼。

我想起十年前,我捧着那叠钱去交学费的样子。

那时我觉得,一家人,只要互相帮衬,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有些人,你帮他,他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

就像郑小曼。

她以为弟弟开店的店面是弟弟的,以为房子是弟弟的,以为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应得的。

她从来没想过,那些东西是我用血汗换来的。

我从来不后悔帮弟弟。

但我后悔,没早一点让他知道,亲情不是无底洞。

第二天,弟弟的店开业了。

店面不大,只卖快餐。

我去看的时候,他在后厨炒菜,手忙脚乱的样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

转身的时候,母亲站在我身后。

她说:“依萱,你弟他……会有出息的。”

她把手里那个旧信封递给我。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你弟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弟弟歪歪扭扭的字:“姐,这是我这月挣的钱。先还三千,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慌。

我抬头看天,阳光很好。

母亲站在旁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着,她笑了笑:“走吧,回家吃饭。”

我点了点头。

我把钱重新收起来,放进口袋。

那三千块,我没花。

我把它存进一个单独的卡里,想着,等他攒够了,我给他一个惊喜。

10

半年后,弟弟的店慢慢做起来了。

虽然生意不算火爆,但养活他自己,已经够了。

每个月月底,他都会准时给我转两千块。

我都存在那张卡里,一分没动。

郑小曼再也没回来过。

她回娘家后,听说又找了门路,开了家小卖部。

日子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母亲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不再整天愁眉苦脸,偶尔会去弟弟店里帮忙择菜、洗碗。

弟弟让她休息,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找了个工作,在离家不远的一家超市做收银。

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

每天下班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厨房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我推开门,她回头看我:“回来了?”

我说:“嗯。”

“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母亲会聊起弟弟最近的事。

说他炒的菜比以前好吃了。

说他学会用手机点菜了。

说他最近又瘦了一点,该补补了。

我听着,夹菜放进她碗里:“妈,你别操那么多心。”

她说:“他是你弟弟。

那天下午,弟弟突然来电话。

声音有点激动:“姐,你回来一趟。”

我说:“怎么了?

他没说,挂了。

我下班后赶回去,看到弟弟站在楼下,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本本。

他递给我:“姐,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房产证。

新房主那一栏,赫然写着:谢依萱。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弟弟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姐,店面我买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继续说:“这半年我攒了一些钱,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

“俊豪,你……”

“姐,你帮了我太多次了,我不想再欠你。”

“这不是欠……”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把我当外人。”

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但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有手有脚,不能一辈子靠你。店面还给你,从今以后,我靠自己。”

我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看着他眼角多出的细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没有哭。

我收下了那本房产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了半年账的银行卡,递给他。

“这里面,是你还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都没动。”

他没接。

我说:“店面归我,这卡归你。你拿着,以后有点急事也能用。”

他终于伸出手,把卡接过去。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姐,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走进路尽头那家小店。

夕阳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母亲站在二楼的窗户前。

她隔着玻璃,朝我挥了挥手。

我仰起头,把眼泪咽回去。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