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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海潮天下

提到海洋保护区,人们一般都觉的肯定没有高强度开发活动。不过,海洋保护区更准确的定义,是针对特定保护对象实施管理的海域,并不意味着所有捕捞活动都会自动停止。

英国目前建立了规模较大的海洋保护区网络,保护对象涵盖港湾鼠海豚、海雀、塘鹅等海鸟和海洋哺乳动物,也包括海底礁体、海草床和沉积物栖息地等不同生态系统。不同保护区采用不同的管理方式,限制措施也存在明显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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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英国及周边海域的海洋保护区(MPAs)网络分布。截至2026年,英国已指定377个海洋保护区,空间覆盖率达管辖海域的38%。图中错综复杂的彩色区块代表了不同行政区域和保护级别下的法规划定海域,包括覆盖英格兰40%海域的181个保护区、苏格兰的233个站点、以及覆盖威尔士近岸69%水域的139个保护区。途中包含了2023年起新引入、旨在让整个海域生态系统全面恢复的“高度保护海洋区域”(HPMAs)。图源:英国联合自然保护委员会(JNCC)

最近,环保组织Oceana UK发布了一个调查报告《Trawled & Mauled》,统计了英国113个以海鸟和鲸豚类哺乳动物为主要保护对象的海洋保护区,结果显示,没有任何一个海洋保护区全面禁止底拖网捕捞!也就是说,哪怕是已经受到法律保护的海域,工业化拖网船仍可持续进入作业。

这一结果迅速引起欧洲海洋保护领域担忧。海洋保护区的设立,与保护措施是否真正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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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港湾鼠海豚。广泛分布于英国周边温带及副极地近岸浅海海域。其核心栖息地主要集中在北海(North Sea)、爱尔兰海(Irish Sea)、苏格兰西部和北部海域(包括奥克尼群岛与设得兰群岛)。作为核心保护特征的专属特别保育区(SAC)共有6个。这是专为港湾鼠海豚这一单一物种划定的国家级大型避难所。其中最典型的代表是面积近3.7万平方公里的北海南部特别保育区(Southern North Sea SAC),该区域承载了英国北海海域约17.5%的港湾鼠海豚种群。©Erik Christensen(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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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舶轨迹数据调查

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并不是现场调查。它建立在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上。

AIS原本是用来确保航行安全的,它会持续的记录船舶的位置、航向和航速。近年来,研究人员开始利用这些数据分析全球渔业活动。结合船舶航速、航迹等信息,可以识别拖网船是否处于作业状态,再估算其捕捞持续时间。

Oceana UK研究团队调取了Global Fishing Watch公开数据库中2024年全年的AIS记录,将工业化拖网船的作业轨迹与英国113个海洋保护区边界进行空间叠加分析,统计各保护区内部发生的底拖网作业时间,并进一步比较不同保护对象对应的管理状况。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AIS主要覆盖安装该系统的大中型渔船,小型近岸渔船并未全部纳入统计,因此这个报告反映的是工业化底拖网活动,实际作业量可能高于统计结果、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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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全球渔业观察(Global Fishing Watch)具备时间序列的追溯与趋势分析功能。举个例子,上图是它旗下的“海洋管理者”(Marine Manager)平台可视化界面显示,其核心监测对象为东太平洋热带海域的科科斯岛及其周边区域,即由哥斯达黎加、巴拿马、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四国联合打造的东太平洋热带海洋走廊(CMAR)核心海洋保护区(Core MPAs)。界面数据显示,在2026年4月18日至2026年7月17日期间,自动识别系统(AIS)与多国船舶监控系统(VMS)共同记录了该海域表观捕捞努力量在时间维度上的动态波动与总量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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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港湾鼠海豚保护区,1年记录超过30000小时拖网

这个报告中最大的问题在北海南部港湾鼠海豚特别保育区。

这里是英国港湾鼠海豚的重要分布区域,也是欧洲保护网络中的重要组成部分。AIS数据显示,仅2024年一年,这片保护区内累计记录到底拖网作业就超过了30000小时。平均下来,相当于每天约82小时的拖网活动,由多艘渔船在不同时间持续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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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右侧地图中的红点处,是位于英格兰离岸海域的“北海南部特别保育区”。上图是该保护区的空间尺度,其总面积达到了3695054公顷,折合近3.7万平方公里。©JNCC

类似情况并非个例。该报告统计发现,多处海鸟保护区同样存在大量底拖网活动,包括海雀、海鸠、刀嘴海雀和塘鹅的重要觅食海域。一些保护区全年都持续记录到工业化拖网船进入作业。

这些物种生活在海面或中上层水域,但食物来源与海底生态系统密切相关。底栖鱼类和无脊椎动物群落发生变化,最终会影响整个食物网,因此海底生态状况会间接影响海鸟和海洋哺乳动物的觅食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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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拖网捕捞(bottom trawling)对海洋生态系统(尤其是海鸟、鲸类)的连锁危害,如缠绕与误捕(港湾鼠海豚年死亡率超标)、猎物移除(鳕鱼等过度捕捞)、栖息地破坏(沙鳗栖息地被撕裂)、水下噪音(干扰/损伤鲸类听力)、沉积物再悬浮(降低水体能见度、影响潜水鸟类觅食)等等。上图是英国坎宁斯海洋保护区海底生物。图源:jncc.gov.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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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拖网影响的是整个底栖生态系统

底拖网是目前全球商业渔业最常见的捕捞方式之一。

作业过程中,渔船利用拖网门、滚轮或链条将渔网保持张开,并沿海底持续拖曳。不同类型渔具重量差异较大,从数百千克到数吨不等,可以在泥底、沙底以及部分礁石区域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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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报告指出,底拖网通过直接与间接途径(如误捕、竞争猎物)影响鲸类与海鸟;在英国水域划定的11个鲸类保护区(MPAs)中,底拖网目前仍被允许作业,尽管已有4个保护区的现场评估明确将底拖网列为对港湾鼠海豚与小型须鲸的威胁(直接或间接),并指出此类压力可能削弱保护区实现物种良好保护状态的能力。图源:Pixabay

过去二十多年,大量研究已经较为清楚地描述了底拖网带来的生态变化。

大型海绵、冷水珊瑚、海扇等生长缓慢的底栖生物容易受到机械扰动,部分区域的三维栖息地结构会因此改变。拖网经过后,沉积物重新悬浮进入水体,局部浑浊度增加,底栖无脊椎动物群落组成也可能发生变化。一些寿命较长、恢复速度较慢的物种数量下降,而生命周期较短、耐受干扰能力较强的种类往往增加。

对于港湾鼠海豚来说,底拖网并不会直接作用于它们主要活动的水层,但猎物组成发生变化,可能影响觅食效率;部分拖网渔具还存在兼捕风险。海雀等潜水海鸟同样依赖底栖鱼类资源,在繁殖季尤其容易受到食物供应变化的影响。

正因如此,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联合国粮农组织以及许多同行评议研究都将底拖网列为海洋保护区重点评估的人类活动之一,尤其是在保护目标涉及海底生态系统、或依赖底栖食物网的物种时,尤为要重点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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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指出,底拖网通过直接与间接途径(如误捕、竞争猎物)影响鲸类与海鸟;在英国水域划定的11个鲸类保护区(MPAs)中,底拖网目前仍被允许作业,尽管已有4个保护区的现场评估明确将底拖网列为对港湾鼠海豚与小型须鲸的威胁(直接或间接),并指出此类压力可能削弱保护区实现物种良好保护状态的能力。©makab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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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底拖网,保护区保护个啥?

英国海洋保护区包括特别保护区、特别保育区、海洋保育区等不同类别,对应不同法律依据。

这些保护区采用的是针对保护对象进行管理的模式。换句话说,保护区是否限制某项活动,需要判断该活动是否会影响指定保护对象,再经过监管程序制定相应措施,而不是所有保护区统一实行相同规定。

近年来,英国已经在部分以海底栖息地为保护目标的海洋保护区实施底拖网限制,例如冷水珊瑚、海绵群落和砂砾底生态系统等区域已经划定禁拖范围。

Oceana UK此次报告指出,当保护对象换成海鸟或鲸豚类哺乳动物时,目前尚未形成相应的管理措施。113个相关海洋保护区中,很遗憾,没一个实施全面底拖网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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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无关)一只名叫“迈克尔”(Michael)的港湾鼠海豚(Phocoena phocoena)。©Salko de Wolf(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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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了海洋保护区的边界,并不等于自动就保护好

近年来,国际海洋保护领域越来越关注保护区的实际管理效果(不光是保护区面积本身),避免沦为“纸上公园”。

联合国提出的“30×30”目标,希望到2030年实现全球30%的海洋得到有效保护。同时,越来越多研究开始评估海洋保护区内部究竟实施了哪些管理措施,以及这些措施是否能够对应主要生态压力。

Oceana UK此次调查提供了一份比较完整的空间数据分析。它倒不是说底拖网应当全部禁止,它提出的是一个需一步讨论的问题:对于以海鸟和鲸豚类动物为保护目标的海洋保护区,现有管理措施是否已经达到设立保护区时的保护目标。

这一问题的答案,还需要依靠更多生态监测数据、渔业资源评估和长期管理实践共同验证。海洋保护区是否能够发挥预期作用,最终仍取决于保护目标、科学证据与具体管理措施之间能否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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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海洋保护区网络

海洋保护区网络(Marine Protected Areas Network,简称MPA网络)指在特定海域内通过法律或其他有效手段建立的、旨在保护海洋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结构及相关文化资源的区域集合。其核心在于通过跨区域、战略化的空间规划,将多个分散的保护区连接成一个具备生态连贯性的整体。比如本文中提到,英国的MPA网络截至2024年已指定377个保护区,覆盖了其38%的管辖海域。

02

特别保育区

特别保育区(Special Area of Conservation,简称SAC)是在欧洲及英国法规划定体系下,根据1992年欧盟年通过的《栖息地指令》在保护区网络中设立的一种高严谨性法定保护区。其核心宗旨是为了保护《栖息地指令》附录一中所列出的稀有、濒危或特有的自然栖息地类型,以及附录二中所列出的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确保它们在欧洲范围内能够恢复或维持在“良好的保育状态”。在制度设计与运作机制上,SAC构成了一项高度精细化的空间规划与管理工具。所有由成员国或前成员国提出、并经科学论证正式确立的特别保育区,共同组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生态保护网络——欧洲“自然2000”(Natura 2000)网络。

在英国脱离欧盟后,这些位于英国海域和陆地上的特别保育区已被依法转化为“英国国家保护区网络”(UK National Site Network)的核心组成部分,由英国联合自然保护委员会(JNCC)及各权力下放政府根据本土环境法规实施战略化和联合管理。

03

高度保护海洋区域

高度保护海洋区域(Highly Protected Marine Areas,简称HPMAs)是英格兰于2023年夏季引入的一种最高空间管控级别的海洋保护区类型。不同于传统MPA仅保护特定生态特征的“部分保护”模式,HPMA采取“全海域、全要素”保护路径,将边界内的整个海洋生态系统(包括所有物种、栖息地及生态过程)列为保护对象,其核心目标是促使海域完全恢复至自然状态。

不过它争议不少,核心在于,高强度的空间管控会直接挤压传统渔业的作业空间,可能导致渔民失去生计、转产困难,甚至引发渔业活动向外围海域转移的“捕捞围攻”次生问题。在英格兰西北部坎布里亚郡的欧隆比湾(Allonby Bay),该海域于2023年夏天被正式指定为英格兰首批三个“高度保护海洋区域”之一。支持者和环保组织对此举表示高度赞同,因为欧隆比湾拥有极为珍贵的泥沙滩、活体蓝贻贝礁以及被称为“蜂巢蠕虫礁”的独特底栖栖息地。但是,这一管控政策在当地的小型手工渔民、商业捕捞团体中引发了强烈的生存危机感与反弹。欧隆比湾世代活跃着依靠近岸捕捞为生的当地渔民,全海域禁捕意味着他们的传统作业渔场在一夜之间被彻底封锁。渔民群体强烈指出,这种“一刀切”的全面禁捕机制极大地挤压了他们的生计空间,可能导致沿海社区陷入经济衰退,且政府在转产安置和经济补偿等后续配套措施上尚未完全到位。

04

底拖网捕捞

底拖网捕捞(Bottom Trawling)是一种通过渔船拖曳沉重网具,在海底或紧贴海底的区域进行扫荡式捕捞的商业作业方式。这种捕捞技术的目标主要是栖息于海洋底层或泥沙中的高价值经济鱼类和底栖生物,如鳕鱼、鲽鱼、虾类以及扇贝等。由于底拖网缺乏选择性,其重型金属和橡胶结构在拖曳过程中会产生巨大的物理破坏力,直接犁碎和夷平沿途的深海珊瑚礁、海绵场以及活体贝礁,导致脆弱的海底底栖栖息地遭受不可逆的空间结构损毁。在捕捞目标底层鱼类的同时,由于网目无法筛选物种,大量非目标的海洋生物(包括幼鱼、海龟、海鸟以及港湾鼠海豚等海洋哺乳动物)常被一同误捕、并导致死亡。此外,底拖网在海床上的反复刮擦还会强行扬起积攒了千万年的深层海底沉积物,导致局部水质严重浑浊,并重新释放出原本锁在泥沙中的大量碳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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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而时思之~

其实从科学证据的角度来看,国际学术界对底拖网的破坏性早已达成了高度的共识。但,底拖网通常是现代商业捕捞中产量最高、经济效益最直接的作业方式,据说贡献了全球约1/4的渔获量,这个行业背后往往站着强大的行业协会游说力量、跨国渔业协定(如欧盟内部的共同渔业政策)以及沿海渔民社区的生计依赖。对于许多国家来讲,彻底取缔底拖网,可能带来渔业转产的巨大财政补贴压力、短期内海产品供给减量、以及渔民失业带来的社会动荡,所以不是不知、只是难行。为拓展思路,让我们一起来探索一下,思考几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仅供启发思考用。

Q1】为什么同样是海洋保护区,各国对底拖网的态度差异如此之大?这种差异反映的究竟是科学证据的不确定性,还是海洋保护理念、渔业管理制度与利益权衡方式的不同?

Q2】传统的海洋保护区一般会把海床特征(如沙脊、泥质沉积物)跟远端物种(比如如这个报告里面讲到的港湾鼠海豚、海鹦)在空间上孤立管理,或仅关注直接兼捕。但是,底拖网对砂鳗等底层关键种的全面扫荡,本质上何尝不是对生境中能量传递流的“降维打击”呢。现行的多营养级海洋保护区在空间区划上,是否普遍低估了底层接触式捕捞对水柱远端顶级捕食者的“间接级联效应”?

Q3】全球渔业观察(GFW)等数字平台让底拖网的“小时数”变得可视化,这也成为了倒逼政策出台的科学武器,这一点很有意思。不过,当监管压力集中在知名度比较高的海洋保护区时,商业捕捞船队为了应对数字化监管,可能正向高能见度保护区的“边缘夹缝”、或缺乏底栖数据的“科学盲区”海域发生战略性转移。换句话讲,一个更值得警惕的问题是,当海洋保护区成为监管最严格、数据最充分的区域后,这类捕捞正在转向保护区边缘、数据缺乏海域、甚至是公海。大家发现了么,现在海洋保护科学越来越依赖于卫星遥感(AIS/VMS)和大数据算法,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数字化监管在多大程度上是在解决问题,又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在粉饰、甚至是转移危机?

Q4】当前绝大多数海洋保护区都是围绕物种、栖息地或生态系统服务划定边界,但真正受到保护的,很少是生态过程(ecological processes)本身。你觉得,未来海洋保护是否应该从保护“空间”转向保护“过程”——比如说,能量流、营养级耦合、物种迁移和碳循环?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今天绝大多数海洋保护区的设计原则,是否都需要重新定义?

本文参考资料
https://uk.oceana.org/press-releases/bottom-trawling-bans-needed-to-protect-porpoises-puffins-as-well-as-seabed-new-report/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southern-north-sea-marine-area-index-map-and-site-packages
https://moat.cefas.co.uk/biodiversity-food-webs-and-marine-protected-areas/marine-protected-are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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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Oceana, JNCC等

文 | 朱潇潇(文)、Linda(思考题)

审核 | 海潮君

排版 | 卢晓雨

时间 | 2026年7月

联系小编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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