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寻梦:书写
车停好了。熄火了。没下车。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堵墙,发了一会儿呆。不是不想回家,是想在回家之前,先做一会儿自己。推开车门是责任,关上车门是自己。那20分钟的安静,是一天里唯一不需要表演的时间。
他车停好了,熄了火。
没下车。握着方向盘,看着车前面那堵墙,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看了一眼,是她发来的消息:“到哪了?饭快好了。”他打了两个字:“到了。”发送。然后继续坐着,手机放在副驾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车里安静。引擎熄了,外面的声音进不来。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那十几秒钟的黑暗,特别安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一天了,从早上出门就一直憋着。开会的时候憋着,被领导说的时候憋着,跟客户赔笑脸的时候憋着,挤地铁的时候憋着。憋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他今年四十三岁。公司在裁员,他们部门裁了三个。他留下了,但工资降了百分之十。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说的很好听,说“你是老员工了,公司不会亏待你”。他点头说“明白”。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敢说。
孩子初三了,正是关键时候。补课费、资料费、考试报名费,每个月要交好几笔。上面还有四个老人,他爸高血压,她妈糖尿病,她爸心脏不好,她妈膝盖换了两次。哪一个出事都要钱,都要人。他不敢失业,不敢生病,不敢在领导面前说“我不干了”。他什么都不敢。所以他只能每天出门装孙子,下班回来装笑脸。中间那一点点喘气的机会,就是在车里坐的那十几分钟。
他想了很多。想今天的事、明天的事、下个月的事。想着想着眉头就皱起来,松不开。后来他不想了,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跑过去。这些跟他都没关系。他还在车里。他不想出去。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她又发了一条:“菜凉了。”他回:“马上。”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揉了揉脸,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要灌满整个肺,再缓缓呼出来。然后他推开车门,锁车,拎包,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亮着,厨房的排风扇在转。然后他接着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盛饭,没有回头。他“嗯”了一声,换了鞋,放下包,去洗手。孩子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爸”。他说“嗯,今天作业多吗?”孩子说还行。然后坐到餐桌前,接过她递过来的碗,筷子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堵车。”
“路上堵车”四个字,他每天说一遍。她每天问一遍。彼此都知道这可能不是真的,但谁也不拆穿。他不想说她就不问了。她问了他就答了。日子就这样。
他扒了几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她在旁边说:“明天周末了你带孩子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家里。”他说:“好。”她说:“你最近好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说:“没有,就那样。”
“就那样”是他最常用的三个字。他不想多解释,解释多了她跟着担心,问多了他又不知道怎么回。他习惯了用“就那样”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像盖一张旧毯子。毯子下面什么样?他自己清楚。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她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响。电视开着,他没看,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坐着。她说:“你去阳台抽根烟吧。”他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了阳台。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他看着楼下的路灯,又在想——明天的工作、下周的家长会、这个月的账单、下个月的房贷。他又开始想那些事了。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转身进屋。她正在拖地,拖把碰到他的脚,他说“我来吧”。她说不用,你歇着。他没动,站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要不,哪天我也带你出去吃顿饭吧。就咱们俩。”
她手里的拖把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突然想出去吃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带你出去了。”她笑了:“行啊,等孩子这周补课班结束,咱俩去。”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他不知道那句话怎么忽然就说出来了。可能是她在阳台门口放烟灰缸的时候,可能是她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的时候,可能是她说“你歇着”的时候,让他觉得——这个家里,有人看见他了。
但他没有说“我今天差点没撑住”,没有说“今天领导说降薪的时候我慌了”,没有说“我开车回来的时候在想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怎么办”。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哪天带你出去吃饭”。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就跟着担心,家里的气压就低了,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他选择把那句话咽回去,换成一句“好”。
他这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把撑不住藏起来,把不行咽回去,把累和怕和慌都装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车里那十几分钟。每次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那堵墙的时候,就是偷偷打开那个地方,看看里面的自己还在不在。然后合上,推开车门,回家。
推开车门是责任。关上车门是自己。那十几分钟是他一天里唯一不需要演任何人的时间。在那个时间里,他只是一个累了的中年男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该做的事。就只有他自己。他不想下车,是因为下了车,他就不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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