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德国联邦疾控机构罗伯特·科赫研究所(RKI)发布了一份报告。
截至7月19日,德国今年因高温相关原因死亡的人数,估计已达9800人。
这个数字,超过了2016年RKI开始统计以来任何一个完整年度的高温死亡总数。此前的最高纪录是2018年全年约8900人。而今年,才刚过7月中旬。
更令人窒息的是——夏天还没过完。气象部门预测,7月底德国多地将再次冲击40℃。
9800人是什么概念?比德国去年全年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多出好几倍。而这份名单上,绝大多数是75岁以上的老人。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而是一个发达国家在气候变化面前,系统性失守的结果。
一、67万人里,最先倒下的是最老的那批人
先看死亡的年龄分布。
在9800名高温相关死亡者中,85岁及以上有5420人,占了一半以上;75至84岁有2460人;65至74岁有1260人;65岁以下仅630人。也就是说,75岁以上的老人占了全部死亡人数的80%以上。
RKI特别指出,高温很少直接致死。绝大多数情况是高温与心血管疾病、肺病、肾病等基础疾病共同作用的结果。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往往是“心衰”“呼衰”,而不是“高温”。
但统计学不骗人。当周平均气温超过20℃时,死亡率显著上升;当出现“热带夜”——夜间气温也不低于20℃——死亡曲线会进一步陡峭。
问题在于,德国不是一个贫穷的国家。它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拥有号称全球最完善的社会保障和医疗体系。但这套系统,在一波又一波的热浪面前,连最脆弱的那群人都没能保护好。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是看它有多少世界500强,而是看它在40度的高温天里,能不能让85岁的独居老人睡一个安稳觉。
二、空调普及率不到5%,百年老房子变成“恒温烤箱”
很多人会问:热就开空调啊,德国人买不起空调吗?
不是买不起,是装不了、不让装、装不起。
德国住宅的空调普及率不到5%。
没错,不到5%。在整个欧洲,家庭空调平均普及率也只有约20%。
第一道坎是房子。德国大量城市保留了上百年的老建筑,受历史风貌保护法规约束,严禁在外墙打孔、悬挂空调外机。私自安装最高面临数十万欧元罚款并强制拆除复原。公寓安装需要全体业主投票通过,一户反对就能否决,审批周期长达数月——往往整个夏天都过去了。
第二道坎是钱。一台普通家用空调从购买到持证安装,总成本在1500到3000欧元之间。这还只是起步。欧洲电价是中国的数倍,整个夏天持续开空调的电费,足以覆盖家庭月度餐饮开支。对退休老人和低收入群体来说,这是一笔算不起的账。
第三道坎是人。即便你愿意花钱,高温季节安装师傅订单爆满,预约排队要等两三个月。等空调装好了,热浪可能都过去了。
更致命的是,德国大量老建筑的设计逻辑是“保温”——厚墙、双层玻璃、密封性好,目的是在漫长寒冷的冬天锁住暖气。这套设计在常温下是优点,在高温天里直接变成了缺陷:热量进来了,散不出去。
没有空调的老式公寓,室外的40度高温传导进来,室内就是一个恒温烤箱。
那些设计来对抗严寒的百年墙壁,在酷暑中变成了困住老人的牢笼。
三、不只是人扛不住,整条经济命脉也在“干烧”
高温杀人不只是公共卫生问题。它正在冲击德国的经济基础设施。
莱茵河——欧洲最重要的内河航道之一——水位持续下降。德国联邦水文局数据显示,中游考布站水位正在逼近2018年创下的25厘米历史最低纪录。内河货船被迫减载,部分船只装载量仅为正常情况的15%到20%。
莱茵河承担着谷物、矿产、石油产品等大宗货物运输,对德国钢铁、化工和能源行业至关重要。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专家估算,仅航运受限这一项,就可能拖累德国第三季度GDP减少0.1到0.2个百分点。
多瑙河的情况更严重。匈牙利布达佩斯段水位已降至30厘米,刷新历史最低纪录,部分河段禁止货船和客船通行。罗马尼亚切尔纳沃德核电站1号机组甚至因为多瑙河水位过低,不得不实施受控停机——核电站的冷却系统需要大量河水,水位不够就无法运转。
当一条河的流量低到连核电站都带不动的时候,你才知道极端气候的杀伤力不只是温度计上的数字。
高温还直接冲击农业生产。英国半数英格兰地区已进入干旱状态,2300万用户受到用水限制,近1400家企业被迫停止取水。农作物提前收割但产量下降,牧场草料歉收导致畜牧业提前动用冬季储备饲料。德国、法国的农业产区同样面临土壤含水量降至数十年最低的局面。
热浪不只是热,它是一场从人体到河流、从养老院到工厂的全链条打击。
四、整个欧洲都在“发烧”,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德国的困境不是个案。2026年的欧洲夏天,是一场全面的气候灾难。
法国:6月高温期间超额死亡5764人,超额死亡率高达36%。其中75岁以上老人占三分之二。更严重的是,法国今年的森林火灾过火面积接近9.8万公顷,距10万公顷大关仅一步之遥,远超2022年6.63万公顷的历史纪录。西南部吉伦特省一场山火迫使22万人紧急撤离,240多栋民居被焚毁。
西班牙:爆发了有记录以来规模最大的单场山火,马德里以北瓜达拉哈拉地区约3.2万公顷土地被烧毁,34个村庄1200名居民被迫撤离。巴塞罗那7月录得40.5℃,创百余年最高纪录。
英国:2026年已有8天气温超过35℃,打破了此前全年7天高温天的历史纪录。英格兰经历了1884年有记录以来最炎热的6月。英国卫生安全局明确表示,2026年"很可能创下有记录以来最高的热相关死亡人数"。5月和6月两波热浪期间,估计已有2877人因高温死亡。
整个欧洲大陆:在6月下旬最热的那一天,全欧各地刷新了约60项气温历史纪录,涉及英国、法国、德国、瑞士、荷兰、波兰、捷克、奥地利、西班牙、意大利等近20个国家。
世卫组织欧洲办事处的数据显示,自6月21日以来,仅英国、法国和德国三国,高温相关死亡人数就已超过1.5万人。
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灾难,这是整个欧洲大陆的“集体高烧”。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欧洲并不是第一次遭遇极端热浪。
2003年夏天,一场席卷欧洲的特大热浪仅法国就造成超过1.5万人死亡,整个欧洲估计有超过7万人丧生。那场灾难之后,各国纷纷承诺加强高温防护体系建设。
二十多年过去了。
结果呢?2026年,德国半年的高温死亡人数就超过了2003年之后任何一个完整年份。法国6月的单波热浪超额死亡近5800人。英国的热相关死亡纪录年年刷新。
2003年的教训,欧洲用了23年也没学会。不是学不会,是没人真正去学。
德国联邦环境局局长迪尔克·梅斯纳警告,到本世纪中叶,德国每年可能额外增加10个极端高温天数。这不是一个遥远的预测,而是一个正在兑现的预言。
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是治理结构的失衡。欧盟的气候政策长期“重减排、轻适应”——《绿色协议》等顶层设计高度聚焦碳中和指标,却对极端高温的民生适应、老旧建筑改造、公共避暑空间建设等领域缺乏统一规划和专项预算。
然后是制度碎片化。德国联邦把高温防护的责任推给各州,各州又推给各市镇。社会协会德国SoVD主席迈克尔a·恩格尔迈尔的批评一针见血:“极端高温早已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社会和健康挑战之一。联邦不能再把责任推给各州、市镇或单个机构。”
德国这场高温灾难,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深层背景——德国是全球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
德国人口中位年龄已达49.9岁,全球第二,仅次于摩纳哥。65岁以上人口占比接近30%。独居老人数量庞大。而这些人,恰恰是高温最脆弱的群体。
当老龄化社会遇上极端气候常态化,这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个长期结构性困境。
年轻人可以扛,但一个社会的平均年龄接近50岁的时候,谁来扛那些扛不住的?
高温之下,空调成为生死之间的分界线。但德国的空调普及率不到5%,而中国家庭空调普及率超过160%(城镇户均超过1台)。这不是发展水平的问题——德国人均GDP是中国的三倍多。这是一个国家在基础设施设计和公共政策优先级上的长期偏差。
德国人不是不知道空调有用。只是在漫长的凉爽夏天里,它从未被列入“必需品”清单。而当气候改变的速度超过了制度变迁的速度,代价就是人命。
9800人。这只是截至7月19日的数字。夏天还有整整两个月。RKI自己在报告中写道:“我们预计今夏来袭的多轮热浪同样会推高死亡人数。”
德国正在经历的不是一个异常夏天,而是一个新常态的开始。
2003年的热浪是警钟,2026年的热浪是审判。二十三年间,欧洲有足够的窗口期去改造建筑、完善防护、建设适应性基础设施。但这些窗口期,在一轮又一轮的推诿和制度惰性中,被白白浪费了。
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没能在闷热的公寓里等到第二天清晨的人。
数据来源:
- 德国罗伯特·科赫研究所(RKI),高温相关死亡率周报,2026年7月30日
- 路透社,"Germany records nearly 10,000 heat-related deaths by mid-July",2026年7月30日
- 央视新闻,"德国今年高温相关死亡人数创近十年来新高",2026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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