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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提醒列位看官,这里的“混帐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混帐话,它是有来历的。《红楼梦》第三十二回,贾宝玉对史湘云说的:“林妹妹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史湘云贾宝玉毫不留情地怼了一通,到此恍然大悟,于是和袭人笑道:“这原是混帐话。”史湘云到底说了什么混帐话呢?原来,贾雨村造访贾府,贾政要贾宝玉作陪,贾宝玉老大不高兴,史湘云劝贾宝玉:“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学问……”惹得贾宝玉火了,史湘云又扯出林黛玉:“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贾宝玉这才说出“混帐话”的典故。
很显然林黛玉从来不曾劝说贾宝玉委身经济之道。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林黛玉对贾宝玉的偏爱,而特地讨好宝玉?这,还是那个林黛玉吗?实际上,如果要想看懂《红楼梦》,首先就要理解宝黛之间产生特殊感情的根。否则,总会产生错觉,觉得贾宝玉是因为最终没有得到林黛玉才对林黛玉念念不忘的。
宝黛之间特殊感情的根究竟是什么呢?看透了世俗,厌倦了世俗,都有超越世俗、摆脱世俗的愿望。
陡然给出结论,估计有人难以接受,我们不妨从《红楼梦》里寻找蛛丝马迹。
先看看贾宝玉的为人。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这是《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贾宝玉第一次出场时,作者借“后人”之口给他的判词。读书的时候,老师强调:“这里用的是似贬实褒的方法”。那时候,虽然不太明白,但也不得不接受。四十年后,全清楚了。
表面上看贾宝玉就是一个浪荡子,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是对他最经典的概括。其实,全书中最符合这一描述的是薛蟠,贾宝玉绝对不是。初次谒见北静王的时候,就得到了北静王的称赞:“雏凤清于老凤声”,后来又多次去北静王府,得到不少礼物。如果贾宝玉真的是“潦倒不通世务”,恐怕难入北静王的法眼吧?贾雨村造访贾府绝非一两次,贾宝玉也绝非第一次被要求作陪,如果贾宝玉举止失措应对不当,以贾政的性格……
所以说贾宝玉不是不通世务,而是不屑于世务。
愚顽怕读文章,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不过,他那一肚子的诗词歌赋,难道都和林妹妹一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贾宝玉怕读的不过是为了科举而读的文章,是为了经纶世务、鸢飞戾天而读的文章。
再看看林黛玉的为人。
从“林黛玉抛父进京都”开始,她的人设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是一个拥有大小姐身份和待遇的孤儿。林黛玉的超然物外在《红楼梦》里是有明显体现的。
第一个表现是葬花。在俗人眼里,这是闲着没事、没事找事。在贾宝玉看来,“质本洁来还洁去”,才是黛玉的终极追求。
第二个表现是与宝钗的差别。宝钗与黛玉的差别有多大?看看她俩主持诗会就知道了。
先看宝钗主持的诗会。那是探春结社之后,贾宝玉特地派人请了史湘云,迟到的史湘云诗兴大发,不仅补交了海棠社的“作业”,还要开社。
私下里,薛宝钗提醒史湘云,开社就要做东,做东就要花钱……说得史湘云“踌蹰起来”,薛宝钗恰到好处地给史湘云排忧解难,一顿螃蟹宴,差不多花了宝钗二十两银子——贾府的“姨娘”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的月例。二十两银子更是刘姥姥全家一年的生活费。
史湘云彻底倒在了薛宝钗的怀里,这本无可厚非:一个慷慨解囊,一个知恩感恩。但是她俩接下来的举动就显得不够光明正大了。两人拟好了诗题,设定了要求:“只出题不拘韵”。第二天还亲自下场作诗,如果只是赏玩,也无可无不可,可是,那是要评比的呀。简单设想一下:我们明天搞个作文比赛,今晚我出题目,并且设定写作要求,明天咱们一起写作,限定时间交卷,再评评谁写得好……您愿意吗?
不过,大家似乎没有斤斤计较,林黛玉更是以“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而一举夺魁!
再看林黛玉主持的诗社。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被薛宝钗有意无意地搅了局,紧接着,就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填词,词牌么?拈阄。这一下,公平多了。
贾宝玉厌倦世俗:“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林黛玉害怕世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所以,林黛玉是不会说什么混帐话的,不会劝贾宝玉委身经济之道,留意仕途之间的。贾宝玉这才视林黛玉为知己,即使薛宝钗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红楼梦》里,真正成功挣脱情关的,在贾宝玉之前有两个:甄士隐和柳湘莲。林黛玉一死,贾宝玉挣脱情关的时机也就水到渠成了。越剧电影《红楼梦》片尾以伴唱的形式,让贾宝玉走出贾府:“抛却了莫失莫忘通灵玉,挣脱了不离不弃黄金锁,离开了苍蝇竞血肮脏地,撇开了黑蚁争穴富贵窠”,黄梅戏电影《红楼梦》以贾宝玉的一句通透之语结束哭灵:“你走了也罢,如此红尘”。在对宝黛悲剧根本的把握上,二者都是很精准的。

轻轻说明:“混帐话”,本应是“混账话”,遵从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