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给娇杏取名, 谐音“侥幸”。 她的一生, 看起来确实像一场命运馈赠: 从甄府丫鬟, 到知府夫人, 一步登天。 可如果幸福不只是身份与财富, 而是一个人是否真正拥有自己的生命, 那么娇杏的故事, 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圆满。 一次回眸改变了她的命运, 却没有人问过: 她真正想要的, 究竟是什么?
作者|艾窝窝
曹雪芹给娇杏这名字谐音“侥幸”,可她这一生,真的算得上幸福吗?
这个问题若去问黛玉、宝钗,她们大概会先蹙一蹙眉,给出各自不同的答案。可若去问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丫鬟仆妇,她们八成要朝地上啐一口:“猪油蒙了心的,这还不算幸福?简直是烧糊涂了说昏话。”
同样的问题,站在不同的人堆里,答案能差出十万八千里。这回咱们干脆钻进娇杏自己的鞋子里,走一走她的人生路。从一个甄家的小丫鬟变成贾雨村的正室夫人,在外人看来是一步登天的传奇,在命理书上是被朱笔圈了“命运两济”的典范。可“侥幸”跟“幸福”这两个词,怕不是一个意思。
偶因一回顾
娇杏出场时,曹公给了她一个挺有意思的定位。她是甄士隐家的丫鬟。甄家是什么来头?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里的一家乡宦,“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说白了,就是个中产偏上的书香门第。在这样的人家做丫鬟,既不像贾府那样等级森严、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也不至于像穷苦人家的丫头那样朝不保夕。娇杏起初的日子,谈不上富贵,却足够安稳。
可每个人生命中那个扭转乾坤的瞬间,往往来得极其偶然。那天娇杏正在园子里掐花,一抬头望见窗外有个陌生男子。这人什么模样?“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娇杏的反应写得明明白白——她先是一愣,接着心里打了个转:这人长得这般雄壮,却又穿得这样褴褛,莫不是我家主人常提起的那个贾雨村?这么一想,便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两回。
就这两回眸,改写了她一生。
细品这个场景,很有点意思。娇杏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上心?曹公交代得很清楚,是因为甄士隐老在家里念叨贾雨村,说他“必非久困之人”。甄士隐看人很准,这话八成不止说了一遍。娇杏做贴身丫鬟,耳朵里早灌满了主人对这位穷书生的赞美。所以她撞见贾雨村的那一刻,心里闪现的念头,其实是被主人长期灌输的价值观推着走的。她那两下回眸,跟小红死盯着贾芸看的那两眼完全不是一回事——与其说是被贾雨村的相貌气度吸引,不如说是被“必非久困之人”这几个字勾住了魂。
而贾雨村那边呢?他正坐在甄家书房里,表面上是蹭书看,实际上等着甄士隐接济。忽然瞥见窗外有个丫鬟在掐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还回头看了他好几次。贾雨村那颗自视甚高的心,噌地就热了:这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知己也。
娇杏的回眸,是没过脑子的本能;贾雨村的解读,却是满脑子知己情意的幻想。这俩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这段姻缘打根子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便为人上人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说书人的嘴还不讲理。娇杏那一回眸之后,事态发展快得像踩了风火轮。贾雨村得了甄士隐资助的五十两银子和两套冬衣,进京赶考,一举中第,选入外班,升了知府。甄家却遭了火灾,一夜之间从望族沦为难民,甄士隐跟着跛足道人飘然而去,封氏带着娇杏灰溜溜地窝在娘家。
当年那个坐在书房里等人接济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前呼后拥的知府大人;当年那个在园子里掐花的丫鬟,如今寄人篱下苦熬岁月。这落差,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紧接着,“偶然”又来敲门了。贾雨村新官上任,坐着大轿从封家门口经过,娇杏正巧在门前买线。四目相对,贾雨村认出了她。后面的事顺溜得像抹了油——当晚就差人来传唤,接着送来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封氏,然后连夜用一乘小轿把娇杏抬进了府衙。
这哪是什么风雅佳话,分明是一场权力不对等下的强制收纳。可命运再一次露出了诡异的笑脸。娇杏进门没多久,贾雨村的正室忽然一病死了,她便顺理成章被扶了正。从一顶小轿抬进去的妾,变成了知府衙门里堂堂正正的夫人。后来贾雨村官越做越大,她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众人嘴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活样板。
命,像一部车子,一出生是奔驰还是拖拉机,都定好了没得换;运,就是车子要跑的路,最后谁先到终点还得看路况。一个小丫鬟,多瞅了男人两眼,就嫁了支潜力股,嫁过去还没怎么受气,正室就没了,自己顺顺当当转了正,转正后丈夫官运亨通,自己也跟着享尽荣华。把这故事浓缩成一段话搁在命理书里,真是教科书级别的“命运两济”。
可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从头到尾,娇杏自己的意愿在哪儿?她的感受是什么?她喜欢贾雨村吗?她乐意当这个夫人吗?没人问过,也没人在乎。大伙儿只瞧见了一个丫鬟逆袭的爽文剧本,却没人在意剧本里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雨村之为人
想弄明白娇杏到底幸不幸福,绕不开贾雨村这个人。光看前几回,没准还觉得这人不错。他有才,有抱负,虽说穷,但穷得不掉价。甄士隐中秋请他喝酒,他谈吐不俗,对月吟诗,一派名士派头。可接着往下翻,他的真面目就一层层剥开了。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是检验他品行的试金石。一上来装模作样要秉公执法,结果门子一个眼色递过来,他立刻收了怒容,退入后堂,手里攥着护官符,肚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徇私枉法,脑筋还没忘转一道——那个知根知底的门子,留着是祸害,回头寻个短处远远打发了才干净。
比这更叫人心寒的,是他对恩人的做派。没有甄士隐那五十两银子,他连赶考的路费都掏不出来。可他明明知道被拐子拐走的那个女孩正是甄士隐的亲闺女英莲,却压根没动过出手相救的念头。这就是贾雨村的底色——一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者。他做每一件事的出发点,永远是“对我有什么好处”。
当初在甄家书房里跟甄士隐谈诗论赋,是为了接济;当了知府后满世界找甄家人,是为了摆排场、显恩义;收了娇杏后给封氏送银子,是做给外人瞧的姿态。至于真心实意的感恩与回报?不存在的。
这么一个人,做他的敌人要倒霉,做他的恩人要倒霉,做他的朋友还是要倒霉。而娇杏呢?她是他的妻,是那个要跟他朝夕相对、同床共枕一辈子的人。他能是个好丈夫吗?一个对谁都用完就扔、没有半点真心的人,能掏给妻子多少温热?一个把所有活人都当成棋子和工具的角儿,又会怎么看那个靠“一回顾”就进了他家门的女人?
侥幸之后的日子
娇杏被扶正以后,几乎从书里蒸发了,偶尔露出个影子,也是模模糊糊的。她能转正,是因为贾雨村的正室“一病死了”。这时机巧不巧?太巧了,巧得让人忍不住要多琢磨一步——当然,咱们没凭没据说贾雨村动了什么手脚,可退一步讲,就算是自然死亡,一个刚失了正妻的男人,转脸就把新纳的小妾扶正,这搁在当时可不是什么体面事。正经官宦人家,续弦要讲门当户对。贾雨村这么急吼吼地扶正娇杏,图什么?图她丫鬟出身好拿捏,图她没娘家势力好摆布,图她不花钱不费事现成就有。
所以娇杏这个正室夫人,从一开头就当得名不正言不顺。贾雨村这官是越做越大的,从知府一路爬到到大司马,步步高升。按理说娇杏作为他的夫人,也该跟着风光无限才对。可你在后文里见过她风光吗?贾府的各种宴席上、社交圈子里,你撞见过这位“贾夫人”的影子吗?一次都没有。她像被贾雨村藏起来了一样,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为什么?你品品贾雨村的社交圈子就明白了。他攀附的是贾府、王府这样的豪門,来往的是贾政、王子腾这号人物。在这些体面人跟前,他怎么张嘴介绍自己的正妻?“这位是贱内,以前做过丫鬟。”这话他说得出口吗?他当然说不出口。所以娇杏只能闷在后院,做一个看不见的透明人。她的名分是夫人,可她的实际待遇,只怕比丫鬟好不了多少。更要命的是,娇杏没有孩子,全书没有一个字提到她有生育。
还有一处值得咂摸。贾雨村最后的结局,八十回后的原稿虽然散佚了,可前头的伏笔明摆着,绝对好不了。“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甄士隐的《好了歌注》里这么唱,历来读的人都认定说的是贾雨村。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问题劈面而来:当贾雨村被抄家、下狱、流放的那一天,娇杏会是什么下场?她可能跟着一道被治罪,被发卖,甚至被充入官妓。她从一个小丫鬟攀到了夫人的高位,在命运的过山车上坐了十几个春秋,到头来还是从云端砸回泥地。到那个地步,那些从前眼红她的人,八成又要换一副嘴脸,撇着嘴说:“终究还是个丫鬟命。”
这就是侥幸之后的日子。那乘小轿抬进去的当口,轿帘后头坐着的,或许还是个对未来揣着几分憧憬的年轻女子。可帘子一掀,她的人生就已经被框定成了一场漫长而孤寂的跋涉。
话说到这儿,该把开头那个问题重新捡起来了:娇杏到底算不算幸福?或者问得再大一点——什么样的人才算真正幸福?
如果幸福只等于物质堆起来的日子和地位往上蹿的那股快感,那娇杏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她从伺候人的丫鬟变成了被人伺候的夫人,从粗茶淡饭换成了锦衣玉食。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可《红楼梦》从头到尾讲的就不是这个理。这部书花了海量的笔墨描摹那么多薄命女子,不是为了让你我去羡慕一个侥幸者。正相反,曹公是想告诉人,真正的幸福,在另外的地方。
林黛玉幸福吗?搁在世俗的秤上,她当然不幸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身子骨又弱,最后泪尽而亡,连心爱的人都守不住。可她手里攥着一件东西——她的诗。《葬花吟》《秋窗风雨夕》,那些菊花诗、柳絮词,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心头的血,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回应。她这一生虽然短,却像一道劈开夜空的流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在那个把人往死里压的时代,她活出了灵魂的烈度和深度,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史湘云幸福吗?她打小没了爹娘,跟着叔叔婶婶过日子,针线活要做到三更天。可她大大咧咧,心底不存事儿,喝醉了就往芍药花下一倒,拿满身落花当锦被。她身上那股豪气和真性情,让她活成了一个酣畅淋漓的人。她的苦是真苦,可她的乐也是真乐。能在苦日子里活出痛快劲儿来,这是了不起的本事,也是一种幸福。
就连香菱身上都带着一股近乎神性的生命力。她三岁被拐,十二三岁被薛蟠强买做妾,受尽了搓磨。可她跟黛玉学诗学痴了,一个人坐在月亮底下,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推敲,整个人扎进了诗的世界,把周遭的苦难全忘了。在那一个瞬间,她不再是那个命如飘萍的小妾,她是一个纯粹的、自由的人。你能说那一刻的她,是不幸福的吗?
真正幸福的人,从来不是那个运气最好的人,而是哪怕命运待她不厚,她也能活出自己、活出光亮来的人。
娇杏的故事,与其说是一个幸运儿的传奇,倒不如说是一部写给所有“侥幸者”的醒世恒言。命运偶尔会冲你抛个媚眼,丢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但你千万甭把惊喜当成幸福。幸福这玩意儿,从来不是命运能塞给你的,它得靠你自己去寻,去争,去一寸一寸地挣出来。
没有自我的侥幸,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更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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