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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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本文为诗人包临轩在2025年病中所记的日记,实录其血液病治疗的日日夜夜,记下肉身之煎熬、病房众生相,亦记下亲友故交的温情。文中无刻意的悲戚,在病痛的缝隙之中,仍保有思索、体察与对人间的回望······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包临轩的《血液病人日记》(2025),以飨读者。

血液病人日记(2025)

包临轩

2025年5月8日

今天下午三点半,入住上海瑞金医院血液科,为自体移植做准备。

立春驾车,中午十二点半从绿地长岛出来,往市区开。一路落雨,由小渐大,但不像天气预报说的,中到大雨,算是小雨。崇明岛郁郁葱葱,小河纵横,公路洁净如带。雨中行车,为立春最爱。但这仅限于市区之外,车离开长兴岛,进入近九公里的漫长隧道,拥堵便提前开始了。其实现在并非高峰期,但是车水马龙,起不来速度。到医院附近时,几乎寸步难行。

立刚、胜平已在日月光地铁站提前接应我们,他们冒雨前来,他们的家离这也很远。见到妹妹夫妇,立春得以缓解压力和疲劳,将方向盘转交给李立刚了。

我住进35号大楼第十二层,1217房间。护士长要求家属移交患者,就此止步,院方全部接管。每天两千元的床位费,外加每天150元的护工费,一笔巨大费用就此开始刚性支出。走进病房,独自一人,我今后的大部分日子,将以独处方式度过,和家人只能视频交流。

将情况分别告知了三位弟弟,晚上也和历铭说了一下。请他们放心。

单人病房令人联想许多……

但是也有两个好处,一个是静静思考,无任何打扰,思考的乐趣,假如你有,那么这是提供了最好的硬件环境,平时不可遇不可求;再一个就是安心读书,假如你自诩读书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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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代的包临轩(1983年 长春)

病房里单人床之外,还有一架号称吊塔的医疗器械,顶天立地,活脱脱像个大机器人,马上就要动起来的样子,它同时定义了这间病房的现代性质。一张带四脚轮的白色餐桌,可以当作书桌用,还有一把固定在一角的沙发椅,沙发椅的木质扶手是橙色的,有一种温馨感。读书写字的条件其实已具备,剩下的就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有多强了。

嗯,这的确是个考验。

立春担心我难以抗拒孤独,又不会照顾自己,不断打电话过来。其实我行,我自己知道。

病痛折磨已成常态,剧烈的咳嗽,浮肿的肢体和眼皮,不断鼓出来的红疹,十分硕大,再加上每时每刻的全身奇痒。我想,我的血液真是热烈啊!哗哗流淌,永不安宁,周身承受着血液的强烈冲击。

血液的澎湃,一刻不停。

过去,说热血沸腾,都是正面说辞,激励和褒奖的代名词,让听者热血沸腾,产生和放大各种一往无前的冲动,热血让他们前仆后继,不只是无怨无悔,简直可以勇敢到大义凛然,奔赴任何险境,直至献出生命。

这就是血液的驱动力!

然而,当血液因肿瘤而强化它的热情,你就知道,生命本身其实难以承受,基因无休止的狂热,让人寝食难安,得不到片刻休息……活着就是体验血液的滔天巨浪和轰鸣,以至于听到早晨窗外清脆的鸟鸣,我才意识到,一个清幽的世界,就在身边。必须在精神上抑制住血液的喧嚣,才能注意到,或者回到日常生活固有的神奇所在。

入院前,坐在小区的休闲广场,我总是努力用一双视力渐渐模糊的眼睛,去寻找枝头上跳跃的鸟儿的小小身影。它们几乎是安抚躁动不息的躯体的唯一精灵……

眼下,在病房里,没有窗子,灯光成为光明的冒充物,这人造的虚幻的光明,自有其用途,但和外面高悬的、转动着的、早晨和晚上会变成红彤彤火球的太阳,没有什么关系。

现在,一身蓝色的护工,表情沉着地开启了我的房门,她是过来送药片的,一枚被置于透明的小塑料袋里的药片,是精致的,白色的。

思南路瑞金医院5号门,35号转化大楼1217床 。这是我的又一个临时居所。

思南路,这个亲切的优雅地名,令我心有所动。

不久前,为陪我散心,就是在这条思南路,两位老友与我漫步于此,极具特色的时尚午餐,也安排在这条著名的街道上。这里是上海艺术家经常聚会的地方。

想不到几天以后,我就在思南路住下了,虽然从病房里看不见那些曼妙的况味无穷的历史建筑,但是,它们其实就陪伴在身边,并令我时时联想起最好的朋友,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思南路,几乎让我在片刻间忘却了住院这件事儿。

2025年5月9日

每天的生活似乎都是由意外构成的,九个月来,情况似乎越来越是如此。

上午做了肺CT,本来在安静地等着结果,忽然立春来电话,说闸新医院电话通知她,让我明天从瑞金医院出院,去他们那儿就医,治疗肺感染,这是中午的事情。下午,护士站值班医生通知我,说唐主任安排的,治好肺部,再回来采干。至此时,我在十二层病房待了不足24小时,就要离开。刚刚订好的书,本来明天要快递到的,看来又得麻烦别人来帮取了。

这是有病以来无数个戏剧性情节中的又一个,不知今后还会发生多少次。

患此大病后,深感自渡的重要。尽量不依赖别人,能自己做的,就不要开口求人。因为这不是短期的事情了,带病生活,要成为自觉和习惯,过去不言而喻的事情,现在需要反复掂量。

然而,再不想麻烦别人,实际上无法完全做到,尤其大事,必须得依赖别人才能完成。这些改变,让人病痛之外,内心也苦不堪言,但是,这是如今生活的组成部分了。

本来立春要明天回哈,现在只好推迟一天。她的内心会有很多的五味杂陈和无助,但是她一直在安慰我。

微信问候殿军、徐姐夫妇。殿军一直身体不好,肠道粘连手术刚刚做完,他的腹痛持续了二十多年,时时刻刻都在疼痛中,夜里疼醒是常态,想一想是怎么走过来的,应该比我更难。但他是真正的绅士和男子汉,从无多余的感慨,他一直就是这样行事。有时,当我遇事欲急躁时,想起殿军的气概,就会很快安静下来。

但终究不是他,所以我的疾病,可能也来自某种自我压制,不能出自天然,就总是会差些火候吧,于是自有另一番代价,这也是无话可说。

三弟民杰微信中告诉我,民星夫妇回到了大庆,因其88岁老岳母住院了。幸好这两天我坚持没同意民星来沪照顾我,不然,他分身乏术,可要焦头烂额了。民杰说,他二哥是带着孙女回来的。他心疼地说,我二哥怎么忙得过来呢?

下午,护士来到病房说,肺部感染,还是给您点滴点抗生素吧。于是,开始点滴可乐必妥,左氧氟沙星之一种。然而,刚刚点上,我便起了严重的过敏反应,头部面部迅速充血、膨胀,喉头一阵阵发紧,我赶紧用呼叫器呼叫护士回来,可那时护士还没走回护士站,也听不见,我已经等不及了,赶紧亲自动手,把滴液管的滑轮往上推,锁死。这时,“姗姗来迟”的护士在走廊里的护工提醒下才走回病房,看我满脸通红,大吃一惊,赶紧上来彻底断掉输液。这不过是几十秒工夫的事儿,我仿佛等了她一个世纪……

但过敏反应还没完,大颗大颗的红疹子在身体不同部位陆续鼓起来,甚是吓人。关键是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滴液进入血管的量极小。护士连连说,怎么左氧氟沙星也过敏?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过敏性体质,我自己早已领教多次了。在别人身上不是事儿的,在我这经常意外历险。

2025年5月10日

到了闸新医院,主治医生已在等候,本来今天是周六,他没有休息。他向我点头致意,不是欢迎再来,而是问怎么又回来了。四十多天前,我刚刚从这里出院,那次解决了我频繁发烧的问题,令我对医生一直心存感激。

现在,咳嗽剧烈,又有低烧,每夜无法入睡,且暂时也无法满足瑞金医院“采干”条件,就又“回炉”了。不知道这种事情今后会不会一再发生。

重又躺在熟悉的医院病房里,立春禁不住落下泪来,而早上,她还在安慰我放宽心,说出现啥问题咱就去解决它,不要心态不好。我心态本来还好,但是她一落泪,我还是难以直视。

历铭今天在朋友群里放上了学兄吕贵品生前一段视频,他正在朋友的聚会晚餐上侃侃而谈。

那是三四年前的事情,贵品拖着病体,从深圳赶回长春,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还乡。相信他也有此预感,所以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早年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的他,病魔缠身十几年了,但是他坚强而达观,总是在朋友圈里频繁制造各种娱乐节目。

有一次,他让所有朋友为他提前举行告别会,每人还要写一首小诗。他要在大家的诗中寻找赞美,他还承诺他将收集到的诗歌集中展示并评大奖,由他本人出一笔可观的奖金。最后,也真有朋友响应他,他为此兴奋不已,在朋友圈和群里晒了很多天。最后他耍赖说,为公平起见,他决定将奖金改为物质奖励,用木质烟斗取代现金了,每位参与的诗者将有幸获得一只漂亮的烟斗。我猜那帮傻小子最后连烟斗也没有收到,但是他就是以此方式娱乐大家,当然也娱乐自己。

几天前,历经病痛折磨十余年后,贵品于家中安然离世。他事先大肆张扬自己的死,就像张扬某种必将发生的盛事,乃至他到了真的离开时,由于准备如此充分,相信他自己也不感到突兀了。

他离世时,我在医院治疗,心中除了对他的怀念和追思,也隐隐为他释然,最后时刻,说不定他是格外轻松的。

2025年5月11日

这两天,低烧在持续。

咳嗽!仿佛从地壳深处滚上来的惊雷,伴随着不停歇的震颤,生理性的眼泪哗哗流淌,如骤雨伴随着不间断的雷声。

我对医生描述,不是那种常规的咳嗽,而是呛,类似不会游泳的旱鸭子,跌落水中,喉头挣扎着,以免被从胃部直直地涌上来的浊流或者清流全面封堵,然后有窒息的感觉。想发出声音,那时已经是很困难的事了,头部和脸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热。对局外人来说,这是短暂的偶然的瞬间,不大可能特别在意。但是,对于当事人的我,仿佛挣脱了鬼门关一般,每一次咳嗽完毕,有劫后余生之感。

立春已降落哈尔滨,她的髌骨拆线手术不能再耽搁了。但是她想不到我又和从前一样,开始低烧,然后转向高烧。若知道了,她会马上乘飞机折返。

此时在病房里枯坐,不去想病情这件事,这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你在医院一待数月,不离不弃,大概也会如此。

从病室的窗口望出去,目光掠过病床、床头的按铃、床边点滴架杆、靠墙的半新不旧的铁椅,掠过雪白墙壁,看见一带蓝天像锋利的刀刃,有力地划开灰色大楼的缝隙,让美妙的黄昏裸露出来。

护士进来测体温,说,37.4℃,降下来了。她一边翻看着数值,一边往外走,同时懒洋洋地说,挺好的,下降了啊,多喝热水啊。声音未落,就飘出了房门。轻快灵动的样子,倒是令人愉快。

2025年5月12日

今早又调整房间了,换了楼层,换个病室,三人间。

一切都在不确定中,什么都突如其来,计划会被随时打破。我告诫自己,不要成为惊弓之鸟,不怕被开水反复烫,要麻木一些。偏偏,过敏性体质,由此似乎总会带动敏感的神经。这是从血液特质中来的,是天生的。性格看来直接来自血液,而血液不就是原生的核心部分嘛。

知道这一点,愈发觉得个人能真正改变什么呢?血液、基因,早就把一切都规定好了,但以前,我们却把什么都归结为外在的命运。

低烧在持续,咳嗽依旧剧烈。晚上,需要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像小兴安岭似的,头部又特别要求一个角度,向右,加上向上45度角,这样,有可能不再咳嗽,睡着的概率大些,若平躺,或者头部无意中向左偏移,非常灵验,马上咳嗽就来,即使睡着了,也会咳醒。我又得重新起身,再去搭建枕上小兴安岭。

天亮了,离开病床,直直地坐到病室的椅子上,既不斜靠,也不弯腰,像一个乖乖听话的小学生,接受老师的训斥一般。这时,由于姿势的短暂正确,就不咳了,鼻子通气,云淡风轻。问题在于,这样坚强的塑像般的坐姿,坚持不了多久。

和失眠相比,咳嗽让我更为恐惧。失眠可以思游八极,管他深夜还是黎明,只要思绪漂游,我就感到了自由,那自由甚至一点儿也不虚幻。但是咳嗽不行,咳嗽迫使你专心对付它,非但不再有思考的余地,连缓口气的可能都没有。

窗外的天空暗下来,另外两位年迈病友和他们的家属陪护,一直在低声交谈,无非是病情、药物、医生白天的种种叮嘱。病室的灯在各自的床头旋亮,明晃晃照耀着屋内疲惫的面孔和被子下面瘦削的身形。

外面生龙活虎的世界,已隐去多时。

2025年5月13日

医生看了我的复查指标,说巨细胞病毒和EB病毒又出现了,本来四十多天前已经消失,看来出院后病情还在发展。他说血液里至少有这两种病毒,怎么做自体移植呢?

院长过来查房,又看了我的红疹在身体上频繁出现,他也说,这怎么做自体移植呢?我说,异体移植,直系亲属中没有合适供体,三个弟弟都五六十岁了,细胞活性不行了吧?院长说那也有办法,血库里会找到的,不过需要点比对时间,当然,也需要多花五六万块,不多。然后,他走出了病房。

我呆了一呆。

我的治疗,看来只是经历一个短暂的康复期,病情又卷土重来,一如既往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让我落入无边的沼泽大水,好像怎么也摆脱不掉前堵后截的鳄鱼了。

朱姓病友住在我对面,四十多岁,金华人氏,每天餐后在走廊里兜圈,和我一样。与我不同的是,他走得奇快,一天下来,要走两万步。我说你走得有点多,是否要走这么多?他夫人在旁边说,他就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他话不多,就那么几句,要想开,要开心,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儿的。他见到我,总是这样说。

他的第一次异体移植失败了,采用大女儿的血,也排异,无效。这次又住进院来,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医生说他暂时不适宜马上再做移植,目前在做靶向治疗,细节我也搞不清楚。但是他依旧显得有信心,重复着那几句励志的话。

有时看着他疾步行走于不长的走廊的瘦高背影,我反而有些忧虑。我不知道他的状态是否就是患者应有的,或者医院所希望的。仿佛走廊无限长,没有尽头,他要这样一直昂然地走下去,口中念念有词,不畏缩,也不回顾。

三个老太太本来是探望病人的,但是她们拉起了家常。谈话间,知道她们是宁波人,说着她们各自有出息的儿女,在宁波活得多么精彩而忙碌,说着来上海如今如何便利,地铁如何快捷,有时,也会在谈话间隙,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把话题拉回来,再拉到病人身上,说病人如何如何,还站起身来,俯身到床前,试图和病人说话。但是那位71岁的病友说话很困难,他偶尔微弱地回答点什么,也听不清,她们似乎也不打算真的听清什么。

病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声躺着。

2025年5月14日

凯旋在哈尔滨的初夏傍晚散步,丁香花开了,他打开视频通话,为我直播,一边兴奋地说,让你感受一下此刻的哈尔滨。他知道我离家三个多月了,一定想家了。上海虽好,终究不是家。可是我的病情,不允许我此刻回去。

朋友的心思,我当然知道。记得凯旋得知我病因以后,难过得不行,夫人不在家,他一个人在家里喝起闷酒,就着红肠、干豆腐卷,喝着喝着,哭了起来,就又给我打电话,说,你怎么会得这个病呢?你怎么一下子病成这样了呢?我以后还和谁聊天?

没事儿凯旋,我还能陪你聊天,我笑着安慰他。为了证明这一点,两天后我从当时哈尔滨一家医院病房里溜出来,找一家附近的星巴克,约他出来喝咖啡。

那是个周六下午,星巴克里客人也不多,凯旋和我对着一张小茶几,谈起他最近的小说创作,说到兴奋时,已忘了我是个病人,沉浸到自己奇妙的构思里去,出不来了。直到我提醒他,我挂点滴的时间马上要到了,我得赶回病房了,回头再找你。凯旋这才醒转过来,说,哎呀呀,你看我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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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临轩在哈尔滨(摄于1990年代)

现在,我躺在上海的病房里,他直播的画面展现着丁香林和我熟悉的街道,听着他急切地说,临轩你看,你看这丁香。唯恐我错过他的镜头。但我心里想的是,丁香我看一眼就行了,反而是凯旋的真诚和孩子气,令我更为在意。

今天做了骨穿,取了活检,疼得我……这是第三次骨穿了。进一步确诊需要这么做,必须承受。

同时,立春在哈尔滨完成腿部拆线手术,她给自己雇了护工,立冬大姐从大庆赶到哈尔滨去照顾她一天,当然今晚还得赶回大庆,因为大姐夫卧床,也不能离开人。晚上就只有护工陪护她了。我在上海这边,也按立春的要求给自己雇了护工。两口子,一个在沪,一个在哈,先各自疗伤。

2025年5月15日

晚上又高烧,到了凌晨,身上阵阵发冷,实在熬不住,只好按铃叫护士。

下午,魏医生陪同瑞金医院的联络员,一个年轻人,探视包括我在内的瑞金转过来的患者。魏主任说我病情复杂,介绍了一些症状,那位年轻人也简要询问了我一下情况,最后说回去向唐主任汇报。

我这才知道,这份委托单一直在正常运行,但患者本人不甚了了,似乎在流程上只是医联体单位之间的事儿,而患者,将在最后时刻被告知结果或下一步选择。

当然,医生最后一定会让你获得透彻的理解,最后实际上展示给你的,是任何患者都能懂的,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的硬道理,一个简单的目标:活下去。想方设法继续活着,而不是死去。

处于两难境地,自体移植若条件不具备,异体移植就被提上日程。若两者都不选择,就只剩下所谓的保守治疗,只要感觉不适,就去医院,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将毫无生活质量地频繁住院,随时发烧,随时告急。

2025年5月16日

又高烧不退。医生们在反复查找原因,各种检查未断,每天早上,都要抽血,瘦弱的胳膊,密密麻麻的针眼,几乎难以找到下针的地方,护士深深俯下身,艰难地在我的胳膊上寻找着。

别的患者,这种情况不多,医生说。你的体质特殊,免疫力又低下,门户大开,百毒来侵呐。

问题是,是哪种病毒在作妖呢?

外面下雨还是阴天,无暇关心了,除了持续的输液占据了大量时间,我的左眼视力已下降到几乎看不清什么了,左方、左前方,成了盲区,目前尚无问题的右眼,额外承担了左眼的功能,但是距离感、立体感却出现问题,在平地上走,担心着随时冒出台阶来。走路时,总有伸出手去紧紧抓住身边人的冲动,希望傍着他走。

这样的体验,从未有过,一阵悲凉感袭上心头。

大学同学和我微信聊天时告知,说高正佳去世了,是在今年的三月份,最后还是我的这位同学帮着联系的医院。我说,第一时间怎么没说呢?她说,大家分开四十多年了,久不联系,何况年龄都大了,考虑再三,就没说。最近知道你身体欠佳,就想,还是和你说吧,提个醒。但是我的这位同学至今并不知道我病得多重,我不想给任何人,尤其是好同学心里添堵。她说,高正佳得的是癌症,熬了一年多,力竭而去。

高正佳是班里生活委员,发放每月的饭票是他的任务,他一声不吭,尽职尽责,但是话很少,也没有表情。用现在的话说,低调得很。毕业后他去了一家省级媒体,干到退休。因为职业关系,我俩见过几次面,无非就是开心,喝酒,一直没深聊过什么。但是,得知他离世,我还是很震动。

2025年5月17日

早中晚输液,几乎未停,体温有所下降,不再那么烧了。看来,要是离开医院,没有持续的大剂量输液,发烧问题将是难以克服的,这意味着永无宁日。

民星乘了一夜火车卧铺,今晨从武汉赶来,背着他那我所熟悉的黑白相间的旅行包,风尘仆仆。看见弟弟总是高兴的,但又很心疼。我说,怎么又跑来了呢?他说,一个多月过去了,不放心,得亲眼看看。他说在视频通话里,看我气色不好,还有浮肿,不能不担心。

说起来,我一直不太喜欢视频通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患病以后,状态不好,更不想以此浮肿面目示人。和老母亲通话的时候,却不能不视频,母亲想念儿子,不亲眼看看是不行的。

所以和她老人家,我总是在自己状态好些时通话,尽量选择好一点的场景,不让老人看到病房。老人虽然耳背,目光却清晰并富于洞察,总是能在视频中发现我的症状,且每次说得都准,比如眼皮浮肿,比如嘴唇干裂等。我本想掩饰的,其实都没掩饰住。每次和老人家视频通话,我都踌躇再三。

民星说,见到你,感觉还好,比视频中看到的好很多。所以不要总视频嘛,我说。其实,我心下知道仅是这两天开始用药了,状态才显得好些。

2025年5月18日

剧咳带来呼吸道红肿,没什么缓解药物。

几乎不能说话,随后涌上来的咳嗽将迅速淹没一切声音。

发病没多久的一个清早,万广同学突然打电话过来,我俩本来也不经常通话,他是惜字如金之人,金口不常开。一般都是这方式:最近怎么样?还好。那就好。啪!完事了。或者,有这么件事,你看怎么办好些?于是说该怎么办。那边问,说完了?完了。啪!完事了。多年来,彼此都已习惯。

万广似乎心里很着急,问,我怎么这两天总是想起你?奇怪。问你一下,没事吧?我当时刚刚从医院做完第一次化疗,回家休息。我有气无力,说没事儿,挺好。但直觉就是这么奇特的东西,万广放心不下,马上给历铭打电话,问我最近究竟如何。历铭说,他明天飞哈尔滨,废话少说,你没事也可以飞来。

万广次日就从广东中山飞来哈尔滨,和历铭到我家时,已是傍晚。我说,今晚不出去吃了,我媳妇已经在做咱们的晚餐了。万广说,在家做多麻烦,还是出去吃。直到我说,我在化疗,足不能出户。万广这才意识到,我的病竟严重到这程度。他一时无语,历铭说难得在哥们家里聚餐,这不也是四十多年头一回嘛。万广连说好好。我猜万广心里在说,哥三个一起出门闲逛喝酒,今后可能很难了。

天已渐凉,两人分别从外地专程飞来,给我带来无可替代的温馨,仿佛兄弟三人一块儿重返大学校园里去了。从那以后,万广发来的微信消息和打电话,频率增加。

下午,民星说,附近有个街心花园,陪你去认认路,以后你可以过来走走。公园很小,门脸也不突出,很容易被错过。但进得门来,里面绿树浓荫,曲径长廊,绕一泓碧湖。进来的,都是周边市民,三三两两,愈显幽静安谧,是一个尤其适合病号停停走走,在长椅上小憩的所在。

民星很用心,他说,哥,这公园是一九八四年才有的,那年你刚好大学毕业,所以我算出它的年头了,四十多年了,和你有缘。我说,是很巧,我会经常来的,也记住了,彭浦公园。

2025年5月19日

那孩子的哭诉声撕心裂肺,他大声喊,妈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治了妈妈,我就是想回家,让我回家妈妈。

正在走廊散步,经过病房门口,发觉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竟是在我的隔壁。我向里面瞥一眼,孩子应该在临窗的床位,帘是拉起来的,只听见一个少年的哭声,看不见人。但床尾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在自顾自低头看手机,对男孩的哭诉置之不理。原来,是那孩子窝在床上,在给他妈妈打电话。是不是爸爸和他谈崩了呢?

走廊不大的空间,少年突起的哭诉声,让这空间愈发局促,其他每一间半掩着门的病室,也都听见了,有几位陪护家属来到走廊,说,孩子哭得好揪心,孩子好可怜,又都不敢走上前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医生过来了,匆匆走向我的隔壁。

孩子的哭声并没有停下来。

化疗是成年人都扛不住的,让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怎么办?残酷的现实是,得这种病,并不分年龄。据我有限的观察,得这病的,男孩多,女孩好像少些,在哈医大一院,也看到过类似情形,帅气的男孩,在病房里大都桀骜不驯,在父母面前,无法做到乖乖听话。

晚餐后,看见了那个少年,高高挑挑的,正由他爸爸扶着去洗手间。那孩子比爸爸高出一头,十四五岁的样子,几乎站不稳,脸色苍白如纸。他爸爸年轻英俊,结实沉稳,父子俩反差很大。

孩子哭诉了很长一段时间,止不住,其中透出的无助甚至绝望,其实道出了每个成年患者憋在心底的恐惧。这一夜没有月亮,夜空低低,好多人将睡不着觉,耳边响着少年的哭声。

2025年5月22日

上午,从静安区的闸新医院去不算近的瑞金医院,一路在高架桥上蜗行,如同在上海的半空中悬浮着移动。

作为陪护的大姐,本身也是病人,她有个小手术,需要去复查。安顿好上午输液完毕的丈夫,匆匆出门,去另一家医院。几天前,儿子已帮她网上预约。中午,又匆匆赶回,表情沉郁。我说,大姐辛苦了。她说,都赶到一块了,老伴和我,各有各的病,本来都自顾不暇,但是你看,我得硬撑着照顾他,没办法。

医院食堂盒饭,为什么清淡的食物,进入我的口中,就变得咸咸的呢?病友都证明,菜品绝对清淡,肯定不咸。他们和我吃的完全一样,我才知道,味觉问题的严重性,化疗结束几个月了,味觉似乎没有什么恢复,而我多么怀念无辣不欢的日子。

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呢?请教医生,医生并不直接回答,他只是说,目前住院的患者,你的状态几乎是最好的,行动自如,要不我带你到别的病室转转,你看看那些卧床不起的患者。回到正常的健康人状态,看来是太过天真的想法。医生没再多说什么,走了出去。我一头雾水,后来想到,目前能这样活着,已经是最好的了。

2025年5月24日

病房里的电视机黑屏了,只有声,没有影,成了一台大收音机。这急坏了病友的妻子,这位陪护超爱看电视,每天看到很晚。现在图像消失,她急得不行,反复找医院。检修人员来修了几次,最后说,对不起,送厂返修,尽快给你们这屋换新的。病友妻子每天都在盼着,念叨着。但是,一直不见送新电视来。

电视机悬挂在我病床的右前方,以黑屏的黑,刺激着我的眼睛。左眼几乎看不清什么了,但奇怪的是,这块黑屏却总是能够闯入眼帘,更是率先闯入左眼。

眼睛本该对光敏感,现在为何对黑屏反而敏感呢?一开眼,就是黑屏闯入,莫不是黑屏在折射着光,或者集纳了别处的光?或者在提示我,你的眼睛马上要黑屏了,就像眼前只有声却无影的这台电视。

2025年5月25日

病友的儿子,照例周末带着可口的午餐,来看他的老爸。这次不仅带着胖乎乎的妻子,还带着苗条的女儿。儿子把病床上的餐桌打开,把带来的那些好吃的摆满窄窄的餐桌,他给他老爸,当然还有他老妈一一打开,热烈地介绍那些美味,那都是他亲自下厨弄的。他自始至终那样忙乎着介绍,大有热汗涔涔的意思。

那母女坐下来,一直局外人一般,并不介入午餐的热烈气氛,就那样事不关己地坐着。女儿从进门就一直在埋头玩手机,不曾抬头。

结束时,她女儿第一个站起来,向近在咫尺的病床上的爷爷招招手,算是告别,她的父母也就随之站了起来,儿子对老父说,爸,那我们先走了,过两天再来。

我感觉腮下又有淋巴肿块凸起,医生说,是的,这两天才有的吗?我也说不清楚。彩超结果显示,淋巴结并未增大,但直觉不是如此。多么希望彩超是对的。

所幸今日体温正常。

2025年5月26日

立春今日傍晚从哈飞沪,胜平夫妇陪护着她。她的腿伤本来尚未愈合,却坚持不再在家里静养了。胜平夫妇是代我分担的,成了我大病后真正的坚强后盾,立新、王健夫妇,年轻的乐乐、小魏夫妇,都是这样。上海的三个家庭,其实为眼下风雨飘摇的我家撑起了一张保护网,关键时刻,都冲上来帮忙。

一向崇尚独立自主的我俩,做梦也没想到会给亲人添这么多麻烦,即使她们是立春的亲姐妹和亲外甥女。

这几天,在走廊里,总是遇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病友,大约有一米九的高度,像一个男模,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着,他如此与众不同,走廊太短了,匹配不了他的身形。他也就三十多岁,假如这里是T型台,是霓虹和聚光灯下,他就是个会被长枪短炮簇拥的明星。

他的“苗条”,是疾病和化疗共同导致的一个后果,虽然看起来美,总还是一种病态。病人之间也很少在交谈中涉及个人隐私。我只是问,小兄弟,这么年轻,你还好吗?他言简意赅,老哥,小弟不怎么好。彼此就再也无言了。

医生为我换药时说,今天你的各项指标明显见好,没想到。我说,那一定是您用药的结果啊!他说,还是上次住院的药,没调整,你的过敏性体质复杂啊。我懵懵懂懂说,有效就好。

2025年5月27日

母亲目前住在遥远的东北平原腹地石油城的一座高层里,每天大部分时间凭窗南望。除了最小的儿子,其他三个都在这个方向上。

三弟夫妇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老人家已经88岁了,但思维还是很清晰,不过,她的思维属于情感导向,那就是以四个儿子为中心考虑种种问题,如与儿子们无涉,老太太就不关心了。每天,除了大庆本地天气预报,老人还要同时关注哈尔滨和武汉这两座城市,现在又增加了一个上海,因为最近数月我都在这座城市治病。

老三说,这是老妈每天早中晚的必修课,有时说,武汉温度太高,是热啊!有时说,上海今天又下雨了。

立春已抵沪上,由于飞行时间三个多小时,加之在浦东机场下飞机后,徒步路程过长,到出口走了一个小时,腿伤愈发厉害,疼得不行,到立新家里时,赶紧坐下来换药。

早八点,岛型护士站准时开早会,很短,护士长或值班护士将即将开始的一天工作安排通报给大家。十二三位护士正值芳华,但她们都非常严肃地从座位上站起,像士兵一样整齐,戴着严严实实的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双清澈的明眸。护士服是鸭卵青色的,其实就是极浅的蓝,或有些蓝晕的白,是蓝天和白云的彼此让渡,无疑,这颜色是圣洁的象征。

住院的日子里,善意、温和、友好、体贴、体谅、谦让和互助随处可见,构成了日常场景,但并无渲染和刻意,它们就是病房生活本身,这时我总是不自觉地想到,病魔固然可怕,但天使的确存在,它给不幸的日子带来了温馨和安慰。

2025年5月29日

窗台上,依旧没有鸟儿飞临,但听得见它的鸣叫,那鸣叫清亮激越,竟冲破了大清早机动车时快时慢的沉闷呼啸。

立春伤腿上依旧缠着白色绷带,她每天都是自己换药,一直如此。她问我,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呀?我来预订。暂时,她也无法下厨做饭。

兆国同学从哈尔滨打来电话问候。他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好,虽然几场大病都早已治愈,但毕竟孱弱些。我有病期间,他忙前忙后,各种调度。立春说,你一病倒,不知怎么办,于是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兆国。

兆国和我是大学同班,毕业后又都先后来哈尔滨工作,同城生活,可谓是毕业后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同学。

兆国生性淡泊,看事情也很透彻,包括生死,他读了整整七年的哲学专业,的确没有白读。在他患病期间,时有险峻情形发生,我常抽空跑去医院陪他。但他从未有过伤感之语,也从不言弃。奇迹般,他的两场大病都先后治愈,可谓吉人自有天相。他比我更早经历漫长的化疗,大概持续两三年的时间,就那样苦巴巴熬着。

你俩可真是同学,先后成了我俩主治的资深医生,在我确诊后感慨道,你们哥俩先后都到血液科来报到了。兆国说,我俩缘分真的不浅。

现在情况颠倒过来了,以前是我探望兆国,现在是他来看我,在哈尔滨治疗期间,兆国总来探望。不久前,他来上海办事,在我这儿又坐了半天。他说,你快点好起来,咱们每天还要漫步松花江畔呢,现在我总是一个人走。

2025年5月31日

又是端午,一年一度。家乡的朋友和媒体不断推送哈尔滨人过端午的狂欢场景,这座远离汨罗江的遥远的北方城市,过端午的热情之高,规模之大,几十年间成了不断线的传统,不知别的城市是否如此。

体内奔突的热血,那看不见的红色,从未有片刻停息,却被白色堤坝有效地拦护起来,让它变成低吟或者沉吟。病房里无处不在的白色,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倾听着那深藏于内部的,却也很容易喷涌而出的红色。在病床上,我总是能够在视觉中体会白,在听觉中感知红,以及两者的碰撞。血红蛋白,为什么总是让我联想起“雪白血红”?

和母亲视频了,正好二弟从武汉回到了大庆,在陪伴她老人家。又过了一个端午节,对母亲而言,这倒是她熟悉而回忆多多的传统节日,她有很多过端午的细节和故事,涉及她的儿子们。这一次,她会和二弟再讲述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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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临轩在诗歌分享会上

胜平、立刚夫妇赶到医院,送来新鲜粽子。立春说,哎呀不要送,他一直不怎么爱吃粽子。我说,好的好的,这次要吃的。那一盒叫作星冰粽的粽子,名字就雅致,品尝起来会很美味。

病室更加静悄悄,一位病友已于昨日快快乐乐出院了。

2025年6月3日

从脚底升上来的奇痒,迅速涌向四肢和全身,但是一个一贯的警示声音也在耳边同时响起:不能挠!那该怎么办?药膏也涂了,还是痒。忍,忍。这是每临深夜都要经历的难熬时光,辗转反侧,与任何心事无关,只是痒。次日清晨,症状有所减轻,以致医生早上查房时,我气色尚好,也不好意思痛陈昨夜多么难受。

医生此前也说过,周身瘙痒,是某些血液病人的一个特征。我还能说什么呢?

健康时,身体只是承载情绪的载体和工具。唯有大病降临,你才会惊觉,肉身一直就在那里忍辱负重,默默跟在你那反复无常的情绪后面,你随心所欲挥霍那虚无缥缈的情绪和心神,却把肉身忘了。

直到去年秋天,落叶尚未大面积纷飞的时节,走在健康队列里的我,突然疼得弯下身子,掉队了。最后不得不无力地躺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

立春从岛上回来,清晨五点多就乘公交车出发了,实在太早了,经过寒风凛冽的上海长江大桥,穿过拥堵的长兴岛隧道,一路摇摇晃晃,好不容易到达市区的赤峰路,再换乘地铁,抵达医院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旅程时间太长了。她坐下来,和我打个招呼,起初并未看出多么疲劳。但一靠在椅子上,没说上几句话,她很快睡着了。

2025年6月4日

体重在持续下降,今早62.1公斤,而二十多天前,还是65.7公斤。怎么能抵挡住这一路下行的趋势呢?我将成为一根羽毛,一缕清风吗?九个月前体重75公斤,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前些天在做一项检查时,遇到一位中年人,四十岁的样子,个头不高,身细如竹,医生询问,答曰体重38公斤。他看起来并未形销骨立,眼睛还大而有神,因为不熟,没法知道多长时间体重降低到这程度,着实令人心惊。

今天有一个最大奇遇,但这奇遇令人唏嘘。

早餐后走廊里散步时,看见一间病室门边电子屏,显示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我十分熟悉,我的一位老熟人方泽前妻的姓名,和这三个字完全相同。我就想,中国之大,重名真多。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病室。

将近中午,有女士敲门进来,叫我的名字。我一边回答,一边看向她,您找我?她仔细看着我,问我的名字,我确认。您是来自哈尔滨吗?我作了肯定的回答后,她说,那对了,你的姓氏少见,名字也一样少见,我去护士站,经过你病室,看见你的名字,还一愣,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果然是她!当终于确认彼此,还是不免心下震惊。二十年不曾谋面,更何况重病又改变了容颜与身形,第一时间真的不敢贸然相认。可以肯定的是,若在路上碰到,肯定认不出对方,会擦肩而过。

你怎么也患上这病?几乎同时问对方,又迅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无解。她坐在椅子上,说,你确实变化太大,瘦了这么多。其实她也是,我需要在她眉眼的轮廓和一颦一笑中寻找她当年的模样。我说,你还好,真的。

不能不说起方泽,她说离婚后,她就带着儿子离开了哈尔滨,在国外待了几年,儿子仍在国外,活得很好,但是她不适应,就辗转着来到了上海,找了份工作,也是刚刚退休,就查出了这个病。我和方泽从没有联系,也不想联系。她似乎很平静地说。

方泽其实是个聪明能干的人,辞职下海,开了一家公司,起初很挣钱,他也经不住诱惑,女友甚多,和发妻离婚后,他一时间觉得自由了。但天有不测风云,不久企业经营失败,打了几场官司,差点面临牢狱之灾,女友们也散去。从此方泽上岸,变回了一个自然人,性情和行为也与以往大异其趣,不再与旧人交往,也不结交新人,而是养了两只宠物狗,每天带着两只狗溜圈。他住在我对面的小区,所以常常在路上碰到。

聊了一会儿后,到了各自需要输液的时间,方泽前妻与我告别,回自己病室去了。

2025年6月5日

夜深人静时,手机响了,接起来,居然是方泽。方泽说,早就听说你的病情,一直也不敢打电话。我说,明白。他又说,我明天飞上海,刚刚订好了机票,下午就能见到你。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说,好好探望视一下你的前妻。他说,这个自然。语气中毫无违和感。

撂下手机,我在想,一个说从不联系,也不想联系,看来不全是真的。一个说只与小狗对话,与人间事再也无涉,眼下也破了例。

一路下来,发觉生活就是不能被彻底参透的,对吧?

2025年6月6日

皮肤活检结果,仍无消息。立春着急,专门跑到瑞金医院去直接查询,后者说,还得一周,等等吧。闸新医院这边,医生说,本来咳嗽大幅减轻,但肺部又有点小问题出来,还得接着用药,你也就别急着出院了。

历铭微信告诉我,他昨日出差苏州,刚刚忙完,现在往上海市区赶,一会儿就到。他说,你在医院里挂点滴呢?别动,我看你一眼。

自我患病以来,历铭一直如此,从前飞哈尔滨,现在飞上海,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每次他都说,我正好出差,是顺便看你的,不用有任何负担。其实,哪一次,可以说都是专程来看我,事先不告诉我,突然降临……他把什么都安顿好,然后跑到我这边来,问,今天想吃点什么?我刚刚发现一个好去处。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发现,那都是他用心提前寻找和提取出来的。

大学相识以来,历铭待我从未有任何改变,大学毕业这四十多年,仿佛是我俩校园生活长长的延续。历铭,还有鉴夫、万广,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们满世界跑,而我,则在一个地方,一待就是一生。我说,你们都远走高飞吧,我一个人就地打洞。有次聚会,历铭他们几个说,你替我们守住故土,你是我们对家乡的念想,我们代表你四处游走,替你圆去远方的梦。

虽是玩笑,却也是实情,我内心并无不甘,反而是欣慰的,我青年时代的朋友,一直影响着我的一生,我的充实感和生活的丰富多彩,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来自他们。这是我的幸运。

这九个月来,虽然很想念他们,但是我不想成为朋友的负担,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日益憔悴的样子而内心焦虑。

记得住进ICU之后,我被束缚在病床,动弹不得。ICU病房不像病房,倒像太空舱,也像潜水艇,一切都是白色的,特殊材料的墙体、界面和叫不上名字的设备。感觉这太空舱充满了动感,正翱翔在太空或者是潜水艇游弋在海底,我似乎看见了舱外或者艇外,那无边无际的蓝色。而舱或艇,在无声的前进中,并不沉闷,而是轻盈如一只白鸟。

仰卧在病床,居然没觉得自己是个濒危的人,医护人员在为我输送血浆,我看见若干袋颜色差异很大的液体,并排横向列在一道钢架上,导管已植入我的右腿部,血液在有序地导入导出,但除了医生偶尔发出简单的指令,再没有其他声音。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这是在给我本人输血吗?这是在抢救我的生命吗?

实际上,ICU内外的医生、护士和所有相关人员,那一夜和最初的三天,是在争分夺秒,全力以赴,把我从死神身边拉了回来。这里无法一一列出他们的名字,但我不会忘记其中的每一个人。

出ICU九个月后的今天,虽然仍是离不开医院,但经受了生与死的洗礼,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面对的了,这与勇敢无关,是阅历使然。

上天不知为何选中了我,让我知道结局,让我早早看见路的尽头,并喊道,倒计时开始了,预备!但怎么预备呢?却不肯透露时辰。这从来都是生命历程的奥秘,就自己猜吧,或者,就不要徒劳地去猜了。

那就过好当下,过好每一天,加油!他们说。

我答,好的,过好当下。但死神选中你作为下手的目标,穷追不舍,挥舞一柄长剑,寒光凛凛。我倒是想,何必这样凶神恶煞,吓人搞怪,为什么不心平气和些呢?我可以不带任何激烈情绪,停住脚步,受他一剑。那时你们将看见,我有些疲惫的灵魂也终于卸下了重负。

至于这灵魂离开肉身,到底是上升或下降,还是自始至终飘在天地之间,依旧苦苦追寻着什么,或者你能否朋友般与其相遇,如何辨识,又如何惊喜地相认相熟,这我也说不好。

但我想,这应该取决于你们之间的缘分,而缘分,又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它总是那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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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写作者:包临轩,诗人,现居哈尔滨。

以上资料由作者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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