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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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曾国藩手里,攥着一张自己印的收据,落款盖的不是官府大印,而是四个字:湘军私印。收税向来是朝廷和地方官的权柄,一个带兵在外的侍郎,凭什么自己刻章、自己收钱?这在满朝文武眼里,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僭越之举。可就是这张来路不正的收据,硬生生救了几十万湘军的命。而在刚开始起兵的时候,曾国藩手里根本没有这张纸,他是经历过头破血流、甚至差点被逼自尽的绝境,才最终悟出这张收据背后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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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曾国藩这一辈子,是怎么从一个动不动就跟人对着干的硬头青,一步步摸出和强势的人打交道该有的分寸的~

在籍侍郎的道德洁癖

在籍侍郎的道德洁癖

在通常的印象里,曾国藩后来的成功是因为老谋深算,懂得妥协。但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是一个出了名的硬头青。那时候的他,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咸丰三年,他刚接到朝廷的命令,要在湖南老家办团练。那时候他是个什么身份呢?在籍侍郎。听起来是个高官,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因丁忧暂时离职、但官职品级仍然保留的侍郎。在规矩森严的清代官制里,这个身份非常尴尬。

清朝在地方上的权力结构,是非常看重正式职位的。总督和巡抚才是地方上的主宰,掌握着绝对的行政、人事和财政大权。大到调兵遣将,小到地方府县的官员考核,都是督抚说了算。而曾国藩办的湘军,在名义上只是地方团练,根本不属于国家正规军。这就意味着,他没有合法的权力去命令地方官,更没有权力直接去国库、税关提钱。

要发军饷,曾国藩只能去求地方官。

当时的江西巡抚叫陈启迈,和曾国藩是同乡、同年,关系本来还算凑合。但曾国藩带着湘军到了江西之后,陈启迈的做法让他大失所望。江西的税收和饷银,陈启迈总是找各种理由拖延,不肯痛痛快快地拨给湘军。曾国藩觉得,彼此都是为了朝廷办大局,对方居然在后方使绊子。

曾国藩的脾气上来了。他觉得自己占着道德和法理的高地,不肯低头。咸丰五年,他写了一封言辞极其犀利的折子,直接把陈启迈给参了。

在奏折里,曾国藩把这位老朋友骂得体无完肤,说他办事颠倒、处处掣肘,甚至连同乡的情面都不顾了。曾国藩的这番折腾确实起了作用,朝廷很快就下旨把陈启迈给免了职。

可曾国藩还没来得及高兴,现实就给了他一记极其沉重的耳光。

朝廷虽然革了陈启迈的职,却转手派来了一个叫文俊的蒙古旗人官员接任江西巡抚。这位新巡抚和曾国藩的关系,比陈启迈还要僵。这一下,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湘军的处境更加恶化。

陈启迈是倒台了,但江西整个官场彻底被激怒了。在那些布政使、知府、知县眼里,曾国藩成了一个不讲规矩、随时会背后捅刀子的异类。他们明面上惹不起曾国藩,但学会了用软刀子割肉。

他们开始集体装聋作哑。湘军要粮食,县里说遭了灾;湘军要银子,府里说还没收上来。江西全省的官僚系统结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曾国藩和他的湘军死死缠住。就因为这次弹劾,湘军在江西不仅没能顺利拿到军饷,反而被彻底断了粮路。

那些日子里,湘军的士兵饿得嗷嗷叫,甚至开始抢劫百姓,差点发生哗变。曾国藩自己也急得天天吐血,在日记里哀叹自己处境艰难。这时候他才明白,面对掌握实权的地方势力,一味地靠着道德优势去硬刚,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自己逼入绝境。这种对抗,实在是太蠢了。

拒绝做听话的羊

拒绝做听话的羊

既然对抗不行,那老老实实听话、顺从朝廷的安排总行了吧?答案是,如果曾国藩真的当了一只听话的绵羊,那湘军可能在刚开始的几年里就灰飞烟灭了。

在当时的官场规则下,顺从的代价,往往是自废武功。

朝廷户部的那些老爷们,小算盘打得非常精。他们既希望曾国藩能带着这支私人武装把叛乱平定下去,又极其防备这支军队坐大。更关键的是,国库里根本没有闲钱给湘军发饷。户部天天给曾国藩发公文,言辞恳切地勉励他要大局为重,至于军饷,朝廷的批文永远是让他们自筹。

所谓的自筹,其实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如果曾国藩真的老老实实顺从朝廷的财政调度,湘军的将士们早就散伙了。古代打仗,没有饷银,再高尚的道德口号也凝聚不起战斗力。

曾国藩看清了这一点。他意识到,在强势的体制和规则面前,如果一味地选择温顺,把自己的命脉完全交到别人手里,那随时可能成为牺牲品。他必须手里有一张对方捏不碎、又离不开的底牌。

这张底牌,就是厘金。

当时朝廷在扬州一带尝试搞了一种新的税收方式,在水陆要道设立关卡,对过往的商货抽取百分之一的税,这就叫厘金。这种税收虽然名声不太好听,但来钱极快、数量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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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其实,江西的厘金在咸丰五年就已经开始试办,咸丰六年还设立了全省厘金总局,但那时候曾国藩作为一个客军统帅,根本无法染指地方财政。直到咸丰十年五月,曾国藩正式被任命为两江总督,手里有了名正言顺的督抚大权。他立刻向朝廷上奏,在江西原有全省厘金总局的基础上,正式改设了江西牙厘总局。

为了牢牢控制这笔钱,曾国藩展现出了极高的手腕。他上奏朝廷过了明路之后,特意委派了自己的亲信——江西粮储道李桓与候补道李瀚章前去综理。他使了个心眼,让这两个亲信直接对自己负责,硬生生把厘金的实际支配权攥在自己手里,绝不让其他地方官插手。他自己印制收据,收上来的每一文钱,都直接划拨给湘军大营,不再受地方官府的盘剥。

当时江西地方上的官员们急得跳脚,纷纷上书指责曾国藩越权、抢夺地方税源。毕竟,钱进了湘军的口袋,地方官的油水就少了。但这一次,曾国藩没有在原则问题上妥协。

正是因为手里有了源源不断的厘金收入,湘军才有了独立于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底气。咸丰皇帝虽然对曾国藩的这种擅权非常不满,但眼看着八旗兵和绿营兵烂泥扶不上墙,只能依靠湘军去打仗,最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湘军的这种特权。

如果曾国藩当年是个听话的乖孩子,老老实实指望户部拨款,或者顺从地方官府的盘剥,那湘军早就因为缺饷而溃散了。在强权博弈中,盲目的顺从,并不是一条安全的退路,而是一个通往毁灭的无底深渊。

含申韩于黄老之中

含申韩于黄老之中

咸丰七年二月,因为父亲去世,他回老家丁忧,顺水推舟被咸丰皇帝夺了兵权。在老家双峰荷叶的深宅大院里,他闭门反思。这期间,虽然他仍然与外界有书信往来,偶尔也接待宾客,但这大约十六个月的丁忧时光,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低谷。

那十六个月的时光,他内心极其痛苦,甚至数次吐血。他开始反复反思自己前半生的经历。他问自己:我明明一心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为什么到头来却落得个姥姥不疼、皇帝都提防我的下场?

他重读了老庄,读了那些他以前瞧不上的古典哲学,终于在痛苦中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蜕变。

在求阙斋的日记和家书里,他反复提到虚心静气、以柔克刚这些词。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看待世界。后世的学者在研究他这段时期的思想转变时,经常用一句话来概括他的人生蜕变,那就是:含申韩于黄老之中。

所谓的申韩,指的是法家的申不害与韩非子,代表着冰冷、铁腕、利益算账和不折不扣的执行力;而黄老,指的是道家的无为、柔顺、和光同尘。

这两者的结合,简直妙不可言。

曾国藩意识到,真正的强毅,绝对不是在嘴皮子上跟别人争高低,也不是靠着一股意气去压倒对方。古人说得好,战胜自己的欲望和坏脾气,才叫真正的强大。以前他那种一言合不来就弹劾、就掀桌子的做法,不过是外强中干的浮躁表现。

真正的生存之道,是在外表上展示出极致的柔和与谦退。面对那些强势的对手、盘根错节的体制,他不与对方正面硬碰,而是顺势而为,慢慢找机会周旋。

但他里面的那颗骨头,却比任何人都要硬。他对于底线的坚守,对于军队控制权的把握,对于粮饷源头的控制,严密而冰冷,不容任何人触碰。

当他再次走出书斋,重新回到战场的时候,身边的官员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曾经满身棱角、见人就刺的曾国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笑眯眯、说话和气、甚至主动给地方官写信拉拢关系、送礼分红的温和老头。

他把一身的金刚不坏之骨,藏进了最温润的皮囊里。

当爱将沈葆桢反水

当爱将沈葆桢反水

这种大柔非柔、至刚无刚的智慧,在他面对后来的另一位强势人物沈葆桢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沈葆桢是曾国藩非常看重、并一手保荐起来的年轻俊杰。他早在咸丰十年就获任江西巡抚,同治元年正式到任。到了同治三年,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当了两年多巡抚,羽翼渐丰。这时候,湘军正把太平天国的国都南京围得水泄不通,前线每天的军饷消耗就像无底洞一样。

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沈葆桢为了自己地方上的政绩和建设,突然宣布截留江西的牙厘税,不再拨给曾国藩攻打南京的湘军。

这无异于过河拆桥,直接抢夺曾国藩的“厘金收据”,断了前线将士的生路。

如果换作十年前的那个曾国藩,面对这种背叛,一定会当场暴怒,写一封十万火急的奏折,拼着自己的乌纱帽不要,也要在皇帝面前把沈葆桢参个底朝天,斗个你死我活。

事实上,曾国藩当时确实非常愤怒。他的心腹赵烈文在日记里清楚地记录了那一幕,说曾国藩听到消息后极其气愤。而且,更关键的是,朝廷这时候觉得湘军功高震主,有意扶持沈葆桢来牵制曾国藩,因此在暗中明显偏袒沈葆桢。

如果此时选择正面硬碰硬,曾国藩不仅赢不了,反而会给朝廷一个治他骄横跋扈的借口,彻底把局势做死。

中年之后的曾国藩,选择了一种极其高级的玩法。

他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没有跟沈葆桢公开打口水仗,甚至没有写一句责怪的话。他在表面上选择了极大的退让,主动向朝廷表示愿意顾全大局,听凭朝廷裁决。

这一步退让,在外人看来,是曾国藩认怂了,把面子和主动权都让给了沈葆桢。

在退让的同时,曾国藩展现出了极强的定力。他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政治声望,以及在这种委曲求全姿态下获得的道德同情分,赢得了舆论的主动。最终,朝廷做出了裁定:江西的厘金,一半留给江西本省,另一半仍然雷打不动地拨给曾国藩的湘军大营。

虽然厘金少了一半,但湘军前线的军饷缺口因此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最关键的是,湘军的核心元气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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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葆桢虽然名义上赢了,截留了江西的一半厘金,却在整个官场的舆论里落得个忘恩负义、格局狭隘的名声。在随后的政治博弈中,主动权始终牢牢掌握在曾国藩手里。

这就是曾国藩的制衡之术。他用极其柔软的身段,消解了对方气势汹汹的攻击,却在暗中通过利益的重新组合,拿到了更硬的底牌。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在职场或生活中,也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强势的人,或者是那些看似不可动摇的庞大规则。很多时候,人们容易走极端:要么像刚开始的曾国藩那样,一肚子委屈和正义,梗着脖子去硬碰硬,结果碰得头破血流;要么一味顺从,听凭别人安排,把自己的生杀大权双手奉上,最后沦为随用随弃的工具。

曾国藩用他一生的跌宕起伏告诉我们,这两条路都是死胡同。最顶级的智慧,永远不是在态度上逞英雄,而是在实力上做文章:把面子、名声、甚至道德的高地让给那些喜欢强势的人,让他们尽情表演;而自己,则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积蓄力量,牢牢握住属于自己的生存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