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12月,东京神田的夜风吹得人直缩脖子。出租屋里的周树人写下一行字:“倘若父亲当年遇见好大夫,可否另一番光景?”这一句带着自责与愤懑的低语,后来成为他解剖旧医术的火种。

时间推回13年前。1893年秋,绍兴城外的稻谷刚收割完,周伯宜却已无心欣赏金黄。他刚被撤去秀才功名,酗酒、抽大烟,肝脏与肺部同时亮起红灯。家中顶梁柱摇摇欲坠,母亲忧色难掩,兄弟仨惴惴不安。鲁迅年方十二,却被推去药店与当铺穿梭,眯着眼才能看清柜台上写满古怪字样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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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位出场的是远近闻名的“甘蔗先生”。此人开口必谈阴阳五运,落笔却总绕不过“经霜三年甘蔗”。这种药引多半要从水乡深巷里费力寻来,价钱翻番。鲁迅后来写道,自己那时将卖掉的母亲绣鞋、兄弟的铜墨盒,一件件递到当铺高柜台上,换得的正是这些甘蔗钱。可两年下来,周伯宜的腹水越积越多,连下床都成了奢望。

名医见势不妙,端起茶盏,沉声对鲁迅劝道:“贫道学识已尽,绍兴城里还有陈莲河先生,可保药到病除。”这番话像奉劝,又像推托。周家无奈,只能再请新医。

陈莲河是何许人也?本名何廉臣,一出马就摆出阵仗。药方里除了败鼓皮丸,还有“原配蟋蟀一对”“平地木十株”,甚至要在冬夜里抓露水、煮琉璃。周伯宜半信半疑,却仍乖乖吞下。一次抓药归来,鲁迅悄悄对邻家少年叹气:“若这丸药真灵,世上便没有死人了。”这是唯一留存的现场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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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第百零三天,父亲忽然呕血不止。何廉臣摸了下脉,神色自若,低声对病人说:“前缘未尽,药过三服即可转安。”周伯宜虚弱地摇头,“先生,这一次怕是瞒不过去了。”翌年正月,他溘然长逝,年仅35岁。

一场病拖垮一家。祖父坐牢仍未获释,鲁迅担负起生计,只得放弃最后一次府试,改读1898年新设的江南陆师学堂。课程里有博物、化学,还有让他眼睛一亮的生理学。尸体解剖课尤为震撼,活生生告诉青年学子:人身并非玄虚之气,而是一副可以测量、可以验证的机器。从此,科学的钥匙悄悄揣进了兜里。

1902年,他东渡日本,原本想学医,后又弃医从文。可那段对人体、对疾病的系统训练,让鲁迅再忆父亲,心中隐痛与愤怒并存。1923年《呐喊》自序问世,他写下那句掷地有声的判词——“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世人哗然,其实他骂的并非全部医者,而是那些靠玄虚牟利、害人性命的庸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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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清末民初,地方上行医者良莠不齐。医塾多传口授心法,缺乏系统解剖与病理知识。再加鸦片泛滥、谣方盛行,重病者往往被折腾得家财散尽,人财两空。周家不是孤例。有人统计,光绪二十年至宣统年间,绍兴府城注册的郎中多至三百余,却缺乏统一考核,不少人连辨药都成问题。在这种土壤里,花里胡哨的药引与神秘的“神丹”正好迎合了患者的病急乱投医。

有意思的是,鲁迅也并非一味排斥古法。他在《华盖集·关于中医药问题》里提到,“历史上曾有济世良医,惟有归于实验可考,方能发扬光大。”换言之,传承可以,但必须经得起验证。遗憾的是,在他父亲罹病的年代,科学检验尚未成为主流,江湖郎中却已遍地生根。

今天读《父亲的病》,可以察觉一个细节:鲁迅在文末引用了一句“此病渊源久矣”,实则对整个社会医疗体系的冷嘲。若非长期科场失意、政治打击与鸦片侵蚀,周伯宜或不至于体弱;若非庸医招摇撞骗,也许病人还有一线生机。这层愤慨,加之早年亲历的血淋淋影像,使鲁迅把手中笔锋当成手术刀,意在割除旧社会“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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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留下的回声并未随时间消散。后人常疑惑:鲁迅是否绝对否定中医?答案并不简单。他质疑的,是缺乏科学方法的蒙骗与迷信;他厌恶的,是打着祖传幌子搜刮病家钱财的伪医。对真正肯钻研、肯实验、肯总结的医者,鲁迅并无敌意。用今天的话说,他呼吁的是以实证精神改造传统医学,而非一刀切地抛弃。

从这桩家世悲剧,可见时代变革的阵痛。甲午战败、科场崩盘、素封之家风雨飘摇,一位秀才在迷醉与病痛中倒下;他的大儿子则踏进科学与文学的双重战场,以文字唤醒民智。中医,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既是无数人唯一的求生稻草,也可能成为压垮贫家最后的一根重担。鲁迅的怒斥,是伤口结痂后的尖锐痛感,更是一声警告:疗疾者,岂能先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