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8年，五月初五。他抱着一块石头，走进了汨罗江。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然后没过了下巴。石头拖着他沉到了江底。他没有浮起来。
但故事不能从投江讲起。
一个老渔夫撑船经过的时候，认出他来，大吃一惊：你不是三闾大夫屈原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在几天前，秦国大将白起攻破了郢都。楚国——他赌上命守护了一辈子的楚国——亡了。他在江边说了一句话，刻进了中国文学的骨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屈原不是生来就是江边的一个疯子。他是楚国宗室，二十岁当上左徒——副宰相。他搞过变法，主持过外交。楚国当时是战国七雄里地盘最大的国家，整个长江中下游都在楚国手里。如果谁有机会统一天下，楚国排前三。
他提出联齐抗秦——联合东边的齐国，一起挡住西边那头叫秦国的狼。齐楚结盟，狼就不敢动。
然后朝堂上的人开始排队捅他刀子。靳尚，楚怀王的宠臣，收了秦国的黄金。子兰，楚怀王的儿子，主张跟秦国议和——不打仗他就能继续过好日子。
郑袖，楚怀王最宠的妃子，秦国使者送了她一对玉璧，她成了秦王在楚国枕边最温柔的说客。他们在楚怀王耳边轮流说屈原的坏话。
楚怀王把他贬了。
后来秦昭襄王说要跟楚国和谈，邀请楚怀王去武关赴会。屈原拼了命拦——秦国就是一头狼，在等猎物把头伸进嘴里。楚怀王没听。去了。被扣留，押到咸阳，囚禁三年，死在异乡。
他在流放地听到这个消息，写了一篇《招魂》——不是为君王招魂，是在为一个时代招魂。
楚怀王死后，他儿子顷襄王即位。比他爹更懦弱，更短视。朝堂上的小人继续载歌载舞。秦国继续吞楚国的土地，一寸一寸。
他一遍遍上奏章，从流放地把劝谏的竹简往郢都寄。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远的流放。他的朋友、同僚、学生，要么被收买，要么不敢跟他来往。一个人，对着整个国家的方向喊，没有人应。
他在流放中写了《离骚》——中国文学史上最长的一首抒情诗，三百七十三句，两千四百七十七个字。他用香草比喻君子，用恶禽比喻小人。他把楚国的山河——湘江、沅江、洞庭湖——全写进诗里。
全诗最核心的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路很长。我会一直找。找到死为止。
然后郢都城破了。他没有哭。他走到汨罗江边，抱起一块石头。
楚国的百姓听说他投了江，划着小船冲到江上拼命打捞。他们往江里撒大米，想让鱼吃米别吃他。往江里倒雄黄酒，想用药拦住鱼虾。从天亮捞到天黑，从天黑捞到天亮。
没找到。
但那天之后，每一年五月初五，他们都划船、扔米团子、喝雄黄酒。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两千年。划船变成了赛龙舟。米团子变成了粽子。雄黄酒还是雄黄酒。这个日子，叫端午。
他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国没保住，自己被流放半辈子，活着的时候没人听他的，最后沉在江底喂了鱼。但中国历史上，哪个成功者享受过他这种待遇？
一个投江的人，让一个民族每年给他过一个节日，过了两千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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