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水从南边流来,在雩都城下拐了一个弯,水面变宽了,水流也变慢了,两岸的竹林倒映在水中,一片翠绿。
渡口位于城东三里之外,有一块石碑、两棵老樟树和一条石阶伸入水中。步水生的渡船系在石阶旁边木桩上。
步水生五十三岁,从事贡水摆渡三十年。黑脸膛、脊背宽、两条胳膊比一般人粗一圈,摇橹摇出来的。他的父亲也是艄公,他父亲的父亲也是,三代相传。渡船是一条老木船,五丈长,可以容纳十二人,船身修补了很多次,在缝里塞满了桐油灰。
渡口的规定是每人三文钱。但是步水生有自己的规矩,讨饭的人不要钱,带孩子的寡妇不要钱,穿袈裟的出家人不要钱,赶考的穷书生不要钱。村里的人都说他傻,他笑笑也不说话。
他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没有留下后代,一个人住在渡口边上的茅屋中。生活很艰苦,吃的都是糙米饭和咸菜,偶尔度客会送给他一个鸡蛋,他舍不得吃。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攒钱造一条新的船,他说旧的还可以用。
乾隆二十三年六月十四日。早上雾很大,河面什么也看不清楚。步水生等人等到雾散了一半才解开缆绳,度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下午的时候,渡口又来了一些人,打破了渡口的宁静。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四十多岁,络腮胡子,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后面跟着四个人,都很壮实,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藏有武器。他们用了一辆骡车,上面盖着油布,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艄公,把你的船包了,送到赣州府要多少钱?”刀疤脸问道。
步水生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又看了看骡车。车辙很深,所载货物很重。
"不送下游。"
“嫌少吗?”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不少于五两,“再加。”
步水生没有接到。摇摇头说:“不是因为钱的原因。”我的船已经很旧了,不能下到下游的急流处。“
刀疤脸看了他两眼之后,冷笑一声,然后转身离开了。几个人赶着骡车沿着河往下游走,走了半里路的时候遇到了另外一个渡口。
渡口属于谷大山。谷大山比步水生小十岁,船新,人也贪。一听五两银子包船到赣州,眼睛就亮了起来。
"行,走!"
谷大山把骡车、人一起接到船上,解开缆绳向下游驶去。
步水生看到谷大山的船往下游去了,于是皱起了眉头。他喊了一声,风太大,谷大山没有听见。
蹲在樟树下抽了很长时间的旱烟,心里很不安。那几个人很可疑,做生意的人怎么会腰间藏刀呢?骡车上装载的东西也不对劲,包裹得很严密,车辙很深,不像一般的货物。
但是他没有证据,也不好拦人。
下午来了一位赶路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背着一个包袱,满身是尘土。姓项,叫项诚,来自宁都,到赣州府投奔亲戚。
”大哥,过河要多少钱?“
步水生看了他一眼,包袱很旧,鞋底磨穿了,裤子上到处都是泥巴。很穷。
”三文。“步水生伸出一只手,又缩了回去,
”赶考的吗?“
项诚摇头:"投亲。"
“那就是三文。”步水生说,但是看他根本拿不出三文的样子,于是又改口道,“算了,上船吧。”
项诚的脸红了,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两枚铜板。
"就两文。"
"够了。上船。"
船行驶到河中间的时候,天就变了。西边的乌云像墙一样压过来,风先到了,把河面吹起了白色的波浪。步水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坐好,马上就要刮大风了。“
加快划桨的速度,在天黑之前到达对岸。但是风来得很快,暴雨也随之而来,在水面上打起泡来,像炒豆子一样。河面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项诚蹲在船舱里,双手抓住船舷,脸色都变白了。浪头打过来的时候,船身一歪,他险些掉进了水里。
”不可以移动。“步水生叫了一声。
把橹插到水里之后就不摇动了,改为保持航向。这条河他已经走了三十年,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旋涡,哪里可以避风,闭上眼睛都能知道。
左边有一个回水湾,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他又喊了一声,把橹向左一划,船头就偏了半丈。
雨太大,睁不开眼睛,只能靠感觉。水声、风声、船板的嘎吱声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他的手知道河。三十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要比眼睛更可靠。
大浪打来三次。第一次船头翘起来之后又砸了下去,船舱里进了一半的水。第二次船身横过来的时候,他拼命地扳着橹才转过来了。第三次浪头比船舷还要高,整个船都差点被掀翻了——他一把把项诚按在了舱底,自己扑到船尾去压住船舵,船头翘了起来,浪从船底钻了过去。
半炷香之后,风就小了。雨还在下,但是浪变小了。步水生把船摇到对岸的一个避风的河湾里,拴好。
项诚从舱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湿的,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看了一眼步水生——老艄公的胳膊在发抖,但是手还是稳稳地握着船舵。
”大哥,我以为今天会死在河里。“
步水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死。这条河不能把我吃掉。"
拧干衣服上的水之后,从舱底拿出了一个油布包,里面装着两块干饼。掰开之后,把一半给项诚。
"吃吧。"
项诚接过饼,咬了一口,眼泪流了下来,感动还是害怕,分不清楚。
两个人在河湾里住了整整一夜。雨下了整个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停。天亮的时候,步水生把项诚送到对岸的码头。
项诚上岸之前回头看了眼步水生。
”大哥,你救了我的命。以后你要是到宁都来找我。“
步水生摆手说:“走吧。不能耽误了行程。”
项诚走了。步水生把船上的积水倒掉,检查了一下船身,发现有两处新的裂痕,但是还可以使用。他把空船摇到渡口去了。
第二天,消息传来。
下游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在河滩上发现了谷大山的船。船身朝上,搁浅在浅滩上。谷大山以及船上的五个人全部遇难,冲到了下游的芦苇荡里。
开始的时候说是被风浪打翻的船。那天风很大,贡水下游好几艘船都出事了。
但是赣州府派来的查案班通判觉得有问题。
班通判姓班,叫班清远,四十几岁了,是个刑名的老手。到河滩上去验尸的时候,发现了三个问题。
第一,谷大山是被淹死的,但是另外五个并没有——他们的身上都有刀伤,有的在背上,有的在胸口,是先被刀捅了再落水的。
第二,船底并不是被浪打翻的。船板上留有斧头砍过的痕迹,是船里面的人砍的。有人故意凿船。
第三,谷大山的船上面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骡子也没有货物。一艘摆渡船载上了五个人以及一辆骡车,货物到哪里去了?而且谷大山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五两银子的包船费也不见了——如果是风浪翻船的话,银子应该还在身上。
班清远沿河向上游走去。查到雩都城东渡口,问步水生。
“那天你见到过这些人吗?”
步水生一看画像就知道是认识的人:“见过。”六月十四下午,“他们想把我的船包下来往下游走,我没有去。"
"为什么不去?"
”这几个人有问题。腰间藏刀,并不是做买卖的人。船已经很旧了,不能走急流。“
班清远问道:“他们之后找的是谁?”
”谷大山。我看到谷大山的船向下游去了。“
班清远又问道:“那天你在河边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步水生说:“下午申时左右,渡一个赶路的后生过河。”正好遇到大雨,在河湾里住了整整一夜。
班清远要他去找那个后生作证。步水生说后生姓项,宁都人。班清远给宁都发了公文。
项诚到了。到赣州府作证,说那天在步水生的船上渡河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雨。他看到步水生一直都在摇橹,并没有离开过船。
这样就排除了步水生的嫌疑,在暴风雨的时候他一直都在贡水中摆渡,不可能分身到下游去杀人。
班清远又去查谷大山那段河道的事情了。谷大山的船从雩都出发往下游走了二十里。河道有一个急弯,两岸都是山,人烟很少。凶手就是在这段河道上动手的,先用刀把五名“客人”杀死,然后逼着谷大山靠岸。谷大山不答应的话就会被砍掉船底。船沉入水中,凶手把货物以及骡车搬到了岸上,谷大山掉入水中淹死了。
但是凶手是谁呢?画像上刀疤脸以及另外四个人的身份都没有找到。
班清远又想出一个办法。查询货物信息。谷大山船上的货物没有了,那么凶手想要的就是这批货物。向上游查询雩都城内商铺、驿站、货栈的情况,一家家地问。
查了半个月之后,查出来了。这批货物是从雩都城的一家银号里运到赣州府去的税银,共有三百两。银号的掌柜叫戎三刀,左脸有一道刀疤。
戎三刀并不是被劫持的。他是抢劫犯。
他监守自盗,把自家银号的税银装上了骡车,并且找来四个江湖上的亡命徒,打算顺水路逃到赣州府后再转道出省。选择水路的原因是陆路关卡多,水路只有渡口,可以躲避。
于是他就去找步水生,但是步水生不愿意。步水生不但看出了他们腰间藏刀,还问了他们要去赣州干什么。戎三刀贩皮货,步水生问哪里的皮货、多少钱、怎么走才能到赣州城,戎三刀回答得很结巴。一个贩皮货的人连自己贩的是什么都说不清楚,步水生心里也就有了底。去找谷大山,谷大山贪财就接下了。到了急弯的地方,戎三刀觉得谷大山不可靠,万一到了赣州府谷大山去告状怎么办?不如杀了他来灭口。于是就动手了。
戎三刀带着税银、骡车从岸上出发,打算翻过梅岭进入广东。班清远发出海捕文书,梅岭关卡的守卫认出刀疤脸画像,把戎三刀和他的两个同伴截住。另外两个跑到山里去了,后来也被抓住了。
税银追回二百七十两,另外三十两被他们花掉了。戎三刀判斩立决,同伙判绞监候。
谷大山的家人来向步水生道谢。步水生没有看到,让人带一句话过来:“我没有救他。我去的话,死的就是我。”
他说得没错。那天他不去,并不是因为船旧了,而是因为他觉得有问题。三十年来在河上行走,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腰间藏刀的人一定不是商人。
班清远走的时候问了步水生一句:“那天你渡河的时候,风浪很大,为什么没有翻船?”
步水生坐在船头修橹,头也不抬:“这条河我已经走了三十年了,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漩涡,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班清远又问道:“不收穷人的渡钱,不是亏本了吗?”
步水生说:“三文钱,有的话就给,没有的话就算了。谁没有难处呢。"
班清远不再多问了,上马走了。
步水生把他送到樟树下面。班清远回头望了他一眼,老艄公正蹲在河边洗毛巾,背对着他,河水哗哗地响。
班清远策马走了。
步水生把毛巾洗好之后拧干,然后挂在船篷上晾干。太阳出来的时候,河面就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解开绳子之后,他就跳上了船,把竹篙插进了水中。
渡口那边有人喊道:“艄公——过河——”
步水生答应了,就摇起了船桨。
俗话说:善恶终有归处,贪婪妄念终会葬身江河,良善本心自能渡人渡己。
老艄公半生守渡,不贪分毫钱财,凭阅历与本心识人辨险,藏着最朴素的人间智慧。
贡水奔流不息,渡的是往来过客,照的是人心善恶,藏尽世间取舍与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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