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醒来的时候,嘴唇还是麻的,心里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那一晚,我什么都没期待。白天的疲惫像一件浸了水的旧大衣,裹着我沉进枕头里。我没有许愿,没有祈祷,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人。
但在梦的底层,意识触不到的地方,一扇落了灰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一个我很久以前就拒绝想起的人。
看到她的一瞬间,心脏像被通电一样狂跳起来。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笑,那种睡梦中的、不受控制的、嘴角自己上扬的笑。梦里她的脸那么清晰,清晰到我几乎要责备自己:这些年,我究竟是怎么把她忘掉的?
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在现实世界里,隔在我们之间的,除了岁月,还有一道巨大的、静默的墙。可是在梦里,什么都没有。她就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得像一个答案。没有哭哭啼啼的告别,没有爱恨交加的誓言,她只是笑了笑,靠过来——像潮水靠近海岸那样理所当然。
然后她吻了我。
那个吻轻得像月光落在眼睛上,软得像第一场雪停在你的手腕。没有任何侵略性,没有索求,没有告别,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可我在梦里感觉到了一种几乎让我崩溃的温柔——不是激情,是比激情更可怕的东西:一种你以为早就被时间冲走了的熟悉感。
梦到这里就断了,像有人拔掉电源。我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有那么几秒钟,我没有动,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自己的嘴唇,好像那个吻的余温还黏在上面。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控制不住。我甚至轻轻地笑了一声——是那种自嘲的、认输的笑。我做过很多梦,从来没有一个梦让我醒来之后觉得现实才是个假的地方。
一整天,我都没有真正回来。
世界照常运转,地铁照开,咖啡照凉,同事照例讲着那些需要我点头的无聊话题。但我坐在那里,躯壳里那部分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漂到很远的海上去了。我看到街角的陌生人,会下意识地回头;听到风中传来的笑声,心脏会漏跳半拍——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身影,我都以为是她。我甚至觉得那一天的风里,到处都藏着她的名字。
我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问题:她现在在哪儿?今天过得好不好?她是不是也在某个瞬间、在别人的眼睛里恍惚了一下,想起了我?她身边现在有没有人——有没有人站在她门口,做着那些我从未做过的事?
然后我突然就停住了,像一个人在梦里狂奔,然后一头撞上现实的玻璃墙。
我在干什么?我在用白天的理性去追踪一个梦里的女人,用一本正经的逻辑去分析一个只存在了几秒钟的吻。我在想念一个我连失去资格都没有的人——不,我甚至不是第一次失去她。第一次是在现实中,我们像两条交叉线,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次是在梦里,她给我一个吻,然后再次消失。我失去了她两次,而其中一次,甚至算不上真实的拥有。
我对自己说,是梦,只是梦。大脑在整理白天残存的信息碎片,随机拼凑出来的产物,没有意义,没有信号。
可是我心里那部分不肯听话的东西,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它说,那如果是随机拼凑,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个我几乎成功忘掉的人?为什么那个吻的触感,到现在还烫在我的嘴唇上,像一个没被回答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不是失眠,是不想再做梦。因为我知道,无论明天晚上梦到谁,都不会是她了。她已经用掉了那个出场机会——一次性的,温柔的,残忍的。我再也约不到同一个梦。
有些事情比失去更折磨人:是你根本没拥有过,却在失去之后反复地想“如果当初”。是你连复盘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你连那一页都还没翻开过。
后来的几天,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梦。想起她靠近时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她早就决定了的事。我在想,或许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那个吻是真的。或许在那里,我们推开了那扇门,没有放手。或许在那里,我没有沉默,她没有离开,我们认真地、好好地、把那段关系走完了。然后当那个世界的我们白发苍苍躺在床上时,这个梦就是我们漏进彼此意识里的一个碎片——一种提醒,一种“我曾经爱你,哪怕在此生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但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那个吻只存在了三秒,而我要用不知道多少个三秒,去慢慢消化它。
有人说,梦见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正在忘记你。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根据,可我宁愿相信她是无意的。她大概根本不知道,某天夜里她无意间走进了一个人的梦里,留下一个轻柔到几乎不算吻的吻,然后把那个人一整天的魂都带走了。
多么奢侈的错过。连告别都是单方面的,连想念都没有出口。我甚至没有资格说“我失去了她”,因为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她。
可是那个吻呢?那个不属于清醒世界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吻呢?它是不是也算数?
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当所有防备都被卸下,当她终于不再是一个被时间压扁的影子,我的身体在我睁开眼睛之前,就替我做好了回答:是的。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的人,我的心仍然认得她。像耳朵认得一首很久没听的歌的前奏,像舌头认得童年吃过的某种甜——不用思考,直接反应。
我用一整天的时间去追逐一个梦里的女人,然后在下班的地铁上,看着车窗里自己疲惫的倒影,突然就笑了。笑自己荒唐,笑自己固执,笑自己居然在为一个只存在于意识褶皱里的人,认真地心碎。
但如果你问我现在还相信什么,我会说:我相信有些人是这样进入你的生命的——不是从正门走进来,而是从一条你根本不知道还存在的暗道里,穿过层层壁垒,在你最不设防的夜晚,轻轻敲了一下你的额头。然后消失。不留电话,不留地址,甚至不留下一个可以被证实的存在。只留下一个问题,一个你怎么挠也挠不到痒处的、酸酸胀胀的、“万一呢”。
就好像那天夜里,她在月光下靠近我,像海水吻上沙滩一样轻,然后退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退潮后的海岸上,盯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沙地,问自己:刚才那一下,是真的吗?那是潮水,是吻,还是我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关于她的全部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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