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坐在康复中心外面那棵最大的树下。我们都叫它“菩提树”,说来也奇怪,每次自己快被负面情绪淹没的时候,只要在这树下一坐,那些糟糕的念头就好像被大地吸走了一样。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几百个在这里待过的兄弟都有同感。

我脑子里全是家里人的影子,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才能把他们找回来。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康复中心里认识的朋友。刚进去的时候,所有工作人员都反复交代过一条死规矩:出了这道门,别再跟里面认识的任何人有联系。原因很残酷,但也很真实。能进到这里的人,都是被家人送来的成瘾者。很多人出去之后,心里憋着一股火,对自己的家人有怨气、有恨意,甚至想报复。情绪一来,手边最顺手的就是那杯酒。所以不见面、不联系,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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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瘾的人偏偏又聪明得很,他还是找到了我。一见面就拥抱,喝了杯茶,互相问了近况。其实关于我的事,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也没聊太多。我看时间到了中午,就带他去吃饭。刚好康复中心大门进去不远有一家平价餐厅,政府给困难人群办的“希夫餐盘”,一顿饭只要10卢比。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这简直是救命的福利。唯一遗憾的是,那里只供应午餐,晚上没饭吃。

我带着他坐下,跟他说你先吃。他没动。我吃完了,他那份原封不动。我问怎么了,他说不饿,早上吃太多早餐了。说完就把脸别过去,嘴巴抿得紧紧的。一个成年人坐在你对面,连饭都不肯吃,你怎么可能还吃得下去?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要么是家里出了问题。我反复追问,他终于开口说了实情。

他说,家里人没跟他商量就把他送进了康复中心。他恨这件事,恨到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不跟父亲说话,也不跟妻子和孩子说话。他耿耿于怀的是,他们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替他做了这个决定。更糟糕的是,三个月待在康复中心,工作也丢了,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他不愿意朝家人伸手要钱,一分都不要。

我听完只能先安慰他,问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说,有人在德里给他找了个工作,他只缺一张去那里的车票钱。我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裤兜,只能实话实说,我现在也是一贫如洗,帮不了你什么。他马上接过话,说不碍事,只是脖子上有条银链子,只要我帮他卖掉,拿到的钱够买张火车票就行。他保证拿到钱马上就走,当天就坐车去德里上班。

这话听着好像挺合理,但我盯着他,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你从自己住的片区一路找到这儿来,路上金银首饰店没有一百家也有几十家,为什么不在那边卖掉再过来?”他愣了一下,说那些店家都不肯收。

我没再追问。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凉。我看着面前这位从康复中心走出来的朋友,他脖子上的那条银链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某种我太熟悉的东西。成瘾的人说谎的时候,眼神可以真诚得像泉水一样清澈。他不知道,我也曾是大师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