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饿。
可他就那么坐在我对面,脸拉得老长,眼睛盯着一旁的地面。我面前摆着10卢比的“希瓦博詹塔利”,那是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给的福利,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饭。我埋头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他还是不动筷子。一个人在你面前坐成那样,你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那天午后,我正坐在办公室外面那棵大树的树荫底下——我们都管它叫“菩提树”。我一坐到那儿,就觉得浑身那些负面的东西都被吸走了。这不是什么玄学故事,是几百个正在康复的成员真真切切的感受。我正发着呆,想家,想怎么才能把家人要回来。然后他就出现了,我在康复中心认识的朋友。
其实中心里有一条铁规矩:出来了,就别再跟里面认识的人联系。理由很残酷。他也是被家人送进去的成瘾者,出来的人大多揣着一肚子愤怒、怨恨,还有对家人的报复心。在那种激烈的情绪底下,一杯酒太容易重新滑回手里了。可他太聪明了——一个酒精成瘾者,聪明得很,他居然精准地找到了我。我们拥抱,喝茶,叙旧。我的窘境他早就知道,所以那部分我们几乎没怎么聊。
我问他,兄弟,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实话。他撑了一会儿,终于松口:家人瞒着他,把他弄进了康复中心。三个月,工作也丢了,一分钱收入都没有。他跟家里彻底断了联系——不跟父亲说话,也不理妻子和孩子。他说,他绝不向家人低头乞讨。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说德里有个工作机会,只要他能去到那边就行。他看着我的处境,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帮不了我钱。”我说是啊,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确实没法在钱上帮你什么。然后他开始讲他的办法:“没事的兄弟,我脖子上有条银链子,你帮我把它卖掉就行。我拿到现金,今天就坐火车去德里上班。”
我一下子就警觉了。从他住的地方到我这儿,一路上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家金店银铺。“你来的路上那么多珠宝店,干嘛不在那边卖掉?”我问他。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也合理——没有购买收据,没人愿意收。可偏偏那天是周一,普纳的拉克希米路珠宝商圈周一全休息。他算准了才来的,知道只有我能帮他搞定这件事——我以前在拉克希米路买过价值几十万卢比的黄金,好歹也算有点门路。
可恰恰是这条银链子,让我嗅到了一场即将开演的闹剧。一个人带着满腔愤怒离开家人,身无分文地出现在你面前,只差一张去德里的火车票就能重新开始——而他脖子上恰好就挂着那个能兑换车票的东西。这一切太丝滑了,丝滑到让人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
他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说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酒精成瘾者的脑子是极其狡猾的,他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地方,递给你一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请求。而那条银链子,也许根本不是用来去德里的盘缠,而是他用来测试我口袋里还剩多少信任的一把钥匙。我没戳穿他,也没有发火。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盘已经凉掉的塔利,心里想的却是:有些人从康复中心出来,想的是重新开始;而另一些人出来,想的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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