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去追逐“不再渴望”的那个终点。

我们告诉自己:“等我拿到那份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等他也爱上我,我就完整了。”“等我搬去另一个城市,等我彻底痊愈,等我变成更好的自己……”仿佛渴望这件事本身,只是横在我们和幸福之间的一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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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渴望并不是敌人。也许,它恰恰是我们生命里,最鲜活的那一部分。

那种对遥不可及之物的向往,带着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诗意。它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却也让你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突然间,每一首歌都有了深意,每一场日落都像是一段即将发生的回忆,而每一条街,都会让你想起某个已经不会走在你身边的人了。

渴望,就是有能力把最普通的瞬间,渲染成电影镜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在深夜里反复重播多年前的那些对话,为什么书页里还夹着早就过期的电影票根,为什么某一阵特定的香水味,能瞬间把你拽回那个你已经告别了很久的自己。

古希腊人有一个词,专门用来描述这种归途般的渴望:nostos,一种想要回家的欲望。而当它和algos(痛苦)结合时,就诞生了我们今天所说的“怀旧”——那种对可能早已不存在的某个地方、某段时光的酸楚感。有意思的是,现在的心理学家已经不再把怀旧单纯地视作一种悲伤了。他们发现,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反而能强化我们对自我的认知,增加我们与社会连接的感觉,甚至在艰难的时刻,让我们变得更有韧性。

这大概是因为,渴望有时并不是为了占有某样东西。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在维护“那样东西曾经意味着什么”。

人们常常把渴望和爱混为一谈,但它们其实并不总是一回事。爱会开口问:“我要怎样才能让你过得更好?”而渴望只是在心里反复琢磨:“如果当初事情是另一种走向,我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是在向外看,一个是在朝里看。

你可以渴望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你感情的人,可以渴望一座你从未踏足过的城市,甚至可以渴望一个仅仅存在于想象中的、未来的自己。人类在这一点上,确实挺了不起的。

我们的大脑从来不甘心只记住现实,它也很擅长创造平行人生。心理学家把这叫做“反事实思维”:就是去想象,如果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生活又会如何展开。这种思维确实会带来遗憾,但它同时也催生了创造力、同理心和希望。我们从来不只是活在头脑中的那一种人生里,而是静悄悄地,背负着好几十种可能性。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明明跟我们的生活没什么深交,却始终难以忘怀。并不是因为他们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们曾经在心里,描绘过“他们原本可以成为的样子”。

有一种安静的悲伤,是专门留给那些从未发生过的故事的。比如,那些差一点就形成的友谊,那份迟到了好几年才抵达的道歉,或者那个曾对你笑过一次、却不知怎的,在你脑海里停留得比那些认识多年的人还要长久的身影。

这些啊,都是没有葬礼的幽灵。倒不是因为他们死了,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艺术家们比我们更早明白这个道理。这个世界上一些最隽永的诗篇、最触动人心的歌曲,其实都不是为了庆祝圆满,而是为了给这种单向的、未完成的渴望,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当所有东西都能被我们轻易握在手里时,反而会失去一些滋味。你仔细想想,一段故事里最让人心跳加速的部分,往往不是王子公主终于幸福地在一起了,而是他们在能够牵手之前,中间隔着的那一整个篇章的、漫长的等待和注视。是那种甜蜜的残忍,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