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北望伏牛，南襟汉水，白河如带，穿城而过。出城四十里，有鸭河汇入，水势渐阔，潴为巨浸，名曰鸭河口水库。此库也，控豫西南之膏腴，灌百万亩之田畴，饮宛城百万之生民，实乃一方之命脉。景文敏者，南阳本地人氏，终身仕于斯水，自布衣吏员至都水使者，凡四十余载，竟以罪终。余尝闻其轶事，考其行迹，喟然叹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岂独言乎政耶？其身亦如是。

文敏早年入库署，为微末小吏。时库区初立，百事草创，堤防未固，渠道多淤。文敏日逐于坝上，夜宿于闸房，凡水文之涨落，启闭之机巧，灌区之曲直，莫不谙熟于心。每遇夏汛，洪涛拍岸，文敏赤足涉水，亲测流速，手画水势图，与老吏争辩调度方略，人皆服其精勤。又尝独驾小舟，循干渠而下，历三日，绘灌区舆图，标险工弱段三十余处，自此库中诸务，无有能欺之者。然其性沉深，善藏机巧，虽居下位，已暗结工程商贾数十人，凡有修葺之役，辄密通消息，人未之觉也。

积功累劳，迁鸭河工区副尉。是时工区新立，军民杂处，库周山地多纠纷，采砂之徒昼伏夜出，违建之屋临水而起。文敏持符节，行执法事，常率吏卒巡岸，遇盗采者，辄重罚之，库区为之肃然。然暗室之中，私纳采砂商金帛，许其于僻静河湾定时取砂，号曰“清淤例银”，岁得厚利。又值库区移民安置，文敏掌田地分配之权，有豪族献美田三顷，求迁居近水之处，文敏笑纳之，竟改规划图，使良田归富户，瘠土予贫民。乡人怨嗟，而文敏威权日重，莫敢讦者。

后领都水使者印，总揽库务。当是时，国朝重水利，岁拨钱帛无算，文敏乘势而起，大兴土木。先奏请修大坝，得钱二千一百万缗，乃分拆工程为数十小标，尽付亲信商贾，每标抽三成为谢。工匠偷减灰浆，以竹筋代铁筋，文敏佯作不知。又申报渠道改造，虚报沟渠里数，冒领钱粮，中饱私囊。尤以专项债款二万一千缗为最，借库区修缮之名，编列七十二项虚工，尽入私囊。然其亦有能事：每逢汛至，必亲登坝顶，鸣锣示警，调度有序，数年之间，虽大洪水未尝溃决；又推广电控闸门，灌区老农初见按钮放水，惊为神技；且力保城中水清如许，市民饮水无虞，此皆文敏之政绩，朝野共知。

文敏既久居要津，渐生骄态。库中置画舫一具，名曰“清晏舫”，常邀上官游湖，庖厨罗列，笙歌达旦，所费皆出公帑。又于库南山麓起别业，引温汤入室，遍植奇花，以公家夫役五十人常年养护。每有朝廷巡察，则别业闭门，舫停柳荫，佯作俭朴状。其驭下也，恩威并施：凡亲信吏员，岁给厚赐；异己者则寻隙贬黜，或调往边远闸所，终身不得升迁。库中钱粮出入，惟文敏一言而定，虽副使不得与闻，时人谓之“水府龙王”。

晚岁迁都水司员外郎，退居二线，掌司中祭祀、文书、耆老之事。然其威势未衰，凡旧日工程结算，必经其画押；昔日商贾仍晨昏问安，持礼求见。文敏不废旧谊，常于茶社“偶遇”承建商，以指蘸茶，于桌上划数，则数百万缗之变更签证立成。又以其子弟充任库区采购，虽价高质劣，莫敢更换。司中后进，皆执弟子礼，称“先生”而不名。

丙午七月，流火铄金，忽有缇骑至，宣诏收文敏下狱。时文敏方在司中校对祭水文告，闻变，笔落纸上，墨渍如泪。吏卒检其私第，得金玉满箱，地契盈匣，另有海外存单数纸，合计不下千万。库中老吏闻之，相顾骇然，有叹者曰：“吾尝见使者冒雨巡堤三日不眠，岂意其贪墨若此乎？”亦有被文敏贬黜者，抚掌称快。

余观文敏一生，可谓能吏也。其谙熟水利，勤勉任事，使鸭河之水平安润泽数十年，功不可没。然其以公器为私产，视库银为囊物，上下其手，无所不为。盖因水库之权独揽一身，工程之利绵延不绝，而又久居其位，无人制衡，遂使初心渐泯，终成巨蠹。昔者库区初创，文敏不过一贫寒吏员，倘能持守廉节，以今日之位望，亦足光耀桑梓。奈何利令智昏，晚节不保，岂不惜哉？

方今朝廷整肃纲纪，虽耆老旧勋，一断以律。文敏之事，足为司水者戒：浩浩清流，可润苍生，亦可溺贪夫。鸭河之水日夜东注，淘尽泥沙，亦当淘尽此等秽迹也。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可不慎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