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成化年间,池州府贵池县有个叫李大同的人,以卖豆腐为生。
有日清早,他吃过妻子王氏做好的早饭,便急匆匆地挑起担子,他要赶着把凌晨做好、还冒着热气的豆腐拿到集市上去卖。
夏日天气热,豆腐不耐存放,到晌午容易发酸变质,得早些出门。顺利的话,到晌午前就可卖完收摊。
这时间,路上的行人稀少,李大同埋头赶路,心里边盘算着事。
今日妻子过生辰,她最近胃口不好,卖完豆腐就去糕点铺里瞧瞧,给她买些爱吃的点心。
走着走着,余光突然瞥见路边有个灰色的粗布褡裢,布面干干净净的,不像是被人扔弃的。
李大同走过去,放下担子,捡起褡裢,还有些分量。打开来看,面上是几卷书稿和一包干粮。
最底下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用手摸了摸,硬硬的。不用说,肯定是银锭了。
果然,里面是两锭银子,还有些碎银。
李大同把东西都原样封好,没继续往前赶路。丢失了盘缠,失主肯定心急如焚,这可比他卖豆腐的事大。
但这豆腐又不能不卖,小本买卖,亏了心疼呢。于是,他找了棵大树,坐在树下一边等候失主,一边大声吆喝买卖。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后,慢慢地也卖出去了些豆腐。
有人好奇,问李大同:“怎会想到在路边卖?这里的生意可比集市差远了。卖一天都不见得能卖完。”
事实也是如此,快到晌午了,豆腐还剩一大半呢。
李大同只推说自己今日脚痛,走不到集市去。他不敢说有人丢褡裢的事,怕招来祸端。
真失主定然会沿路找寻,若是消息从他这里传出去,难免有贪心之人前来冒领,平白惹一身麻烦。
晌午后,人们吃过饭待在家里不愿出门,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李大同很饿,但还是坐在原地不敢走。
大约过了半刻钟的样子,一个书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目光左右扫视,焦急地往四处寻找着什么。
李大同觉得他很可能就是失主,故意开始吆喝:“卖豆腐喽,卖豆腐喽……”
书生起先没有在意,但后来径直走过来,问道:“这位老伯,请问您可看见了一个褡裢?”
李大同回答他,“我倒是见着了一个,黑色的布,底上还绣了个端正的‘宋’字,不知是不是你所说的。”
书生很失望,“不是呢,我的褡裢是灰色粗布做的,我妻子她不会绣活。”
李大同故意又问,“你都丢了什么东西?很贵重吗?”
书生懊恼地挠了挠头,说:“我是赶考路过此地的。我把盘缠,还有写的书稿都丢了。还未到考场,就要失败地回去,真是要丢尽颜面了呢。”
李大同说:“公子贵姓?我身上有点钱,可以借你点路费回家。”
书生摇了摇头:“免贵姓方。倒不用问你借钱,借了也难还。我找同乡凑一点,也是可以回去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会儿,李大同才拿出褡裢,“你瞧瞧,这是不是你的?书稿上写着姓呢,不试探一番,我不敢拿出来。”
书生接过,惊喜得很。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他很感激,拿了些碎银要答谢李大同。
李大同不肯接,说:“谁出门在外,会没个难处?这顺手帮一帮的事儿,犯不上要人答谢呢。”
说罢,挑起担子就准备回家。
豆腐是卖不成了,回家挑拣一番,看还有没有能吃的。
书生过意不去,跟了上来,“您帮了我大忙,哪能不接受答谢呢?要不,我请你吃顿饭,你们家还有什么人?大家一起吃吧。”
李大同摆手,执意不接受,“实不相瞒,家中就老婆子和我。老婆子的身体不太好,她不常出门的。”
书生问道,“那有没有找大夫看过呢?我懂些岐黄之术,可以帮忙看看。”
李大同叹了口气,“唉,她那是心病,治不好的。十六年前,自我家儿没了后,她就变得疯癫了。发起病来,有时连我都认不得了。”
书生听了很同情他,又问:“你家儿子是生病没了的吗?”
李大同神色沉了下来,又长长叹了口气:“他走的时候才八岁,自己还只是个孩子,见到有娃娃落水,不顾一切去救人。最后那娃娃救上来了,而他呢,倒没了。”
这个话题让人心里很沉重,李大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沉默地走着。
书生识趣地没再问话。只是跟在他旁边。
李大同几次劝他回去好好温书,不必这般费心答谢。可书生执意不肯,说有恩必报,是他家世代传下来的规矩。
就这么着,书生一直跟到了李大同家里。
王氏早就做好了午饭,等着丈夫回家吃。见他归来,连忙起身相迎。
当见到李大同身后的陌生书生时,她脸上的神情变得呆呆的。
李大同跟她解释,把早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番。
王氏点头:“家里的菜不够,我再去弄一点。”
说着,径直走到豆腐桶前,从里面取了两块没卖完的豆腐,去了灶间。
李大同没拦她,跟书生说:“由着她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今天在我家将就吃一顿。”
书生笑了笑,没介意,也没执意要请他去外头吃,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菜很快端上来,很简单的做法,豆腐两面煎黄,加了五香豆豉,少许的笋丁一起煮,起锅后在上面撒了点葱花。
李大同请书生坐下吃饭,书生的筷子在这道菜上明显有犹豫。
李大同琢磨,他可能以为豆腐是坏了的,不敢吃。于是,连忙夹了旁边的菜给他。
这下倒弄得书生不太好意思了,接连夹了两块豆腐,一边吃一边夸赞:“好香的菜啊!”
书生很健谈,边吃边和李大同唠着家常。王氏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没插一句嘴。
这顿饭吃得还算快乐。
只是,书生告辞离去时,还是偷偷留了好些碎银下来。
等李大同发现,他早走得没了踪影。
李大同感慨这年轻人真不错,是个规矩人。此番后,想必再也不会见面,只能在心里祈祷他高中。
半年后的一天晌午,李大同卖完豆腐回家,见门前聚了很多人。王氏最近又犯病了,他想着妻子肯定是出了事,慌忙扔下豆腐桶往家里冲。
快到门口时,一个相识的人拉住他,笑着说道:“你儿子回来了,还是个探花郎呢。”
“我、我儿?”李大同糊涂了,“你在胡说什么呀,我儿早就不在了。”
正说话间,一名年轻公子从屋内快步走出,扑通一声跪在李大同跟前。
“爹,不孝儿李守义,回来迟了。”
李大同定睛细看,眼前这人不正是那个方姓书生吗?
以为他又要来答谢自己,急忙拦道:“路不拾遗,原是做人本分。你先前已经赠银相谢,不必再行此重礼。”
“爹,您好好认认,我是阿义啊。”李守义仰着头,泪水顺着脸庞往下落。
王氏抹着眼泪也跟出来,抱着李守义,跟李大同说:“孩子他爹,这就是咱家阿义,后腰上有胎记呢。”
李大同立在原地,整个人都是呆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李守义带了官府的人来。他觉得,请官员跟李大同解释,会更为妥当些。
事情要从十六年前说起,当时李守义把那落水的娃娃从水中救起后,自己体力不支,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李大同请了乡里乡亲,顺着河道下游一路找寻,足足找了半个多月。后来捞上来一具孩童尸首,身形和李守义差不多,可经河水长久浸泡,脸面已经肿胀腐烂,根本认不出模样。
李大同只当这是自己的儿子,趴在尸首旁痛哭了一场,直哭得声嘶力竭。可逝者已矣,再悲痛也无济于事,他只好收拾好心情,将孩子的尸首带回家,认认真真办了后事,入土为安。
但事实上,李守义并没有死,他顺着水流到了东流县,被一个方姓大夫救了。
因为头部受到了撞击,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方大夫名叫方济川,是个好人,一直以来都在努力想办法恢复他的记忆。
慢慢地,李守义能记起自己父母的模样,记得自己读过书,识得些字。但仍然不知道自己家在哪,主要是说不清楚。
方济川自己是医者,知道这事情急不来,他收留了李守义。等李守义身体好后,又送他去学堂读书。
李守义读书很用功,每天读完书,还会主动帮着方家做事。
方济川夫妇很喜欢他,在他考中秀才后,主动提出把女儿锦娘嫁给他。
都是熟识的人,算得上知根底,小夫妻相亲相爱,日子过得和谐。
但在李守义心里,始终还是想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他根据河流的走向,推算自己应该是贵池县的人
这次赶考,有贵池县的同学邀请他一道,他便过来了。但贵池县那么大,想找到有模糊记忆的地方,很难。
好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不慎丢了褡裢,褡裢又正好被李大同拾到。
当李守义见到李大同时,他觉得有种熟悉感,跟记忆中的父亲有些吻合。
当时还不敢相认,只有想法子跟着李大同回家。王氏老了许多,跟记忆里的母亲对不上。但她烧的那道豆腐,让李守义把之前的记忆全都想了起来。
这里也是有个巧合的,王氏自犯病后,唯一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做这道菜。
她记得儿子阿义很喜欢吃煎豆腐,喜欢在豆腐里放五香豆豉,笋干也是必须少不了的。
所以,无论谁到她家做客,王氏必定要做这道菜。
吃饭的时候,李守义嘴上陪着夫妇二人闲话家事,暗地里一直在打听他们这些年的境况。他觉得若此时相认,二老必定难以相信。
故此,李守义依旧与同窗一道,动身前往京城赶考。等到科考结束、荣归故土,他和方济川夫妇商量周全,几人一同登门,向二老诉说前因始末。
听罢原委,李大同老泪纵横,丧子之痛日日压在心头,万万想不到,还有骨肉重逢的一日。
父子二人抱在一起痛哭,围在院外的乡邻,见这般情景,也无不唏嘘落泪。
待情绪渐渐平复,李守义搀扶起双亲,把方济川夫妇引荐给他们。
李大同看着救下自家孩儿、又悉心栽培他读书成才的恩人就在眼前,心中万般感激,执意要设宴款待他们。
自此之后,两家人便时常往来,交情愈发亲厚。
方济川之女锦娘性情温婉贤淑,把王氏照料得很好。积压多年盘踞在王氏心头的心结一朝消解,往日时常昏乱的神志彻底清明,旧疾再也没复发过。
从前为便于求学科考,李守义不得已随恩人方家改姓方。现下寻得亲生双亲,便决定恢复本家李氏。
待到动身去往京城供职以后,他便将身世一事呈报上官、启奏朝廷。
朝廷怜惜这段因缘,赞许一众之人的善心孝义,应允他改回原本的李姓;又嘉奖李家宽厚仁善,特地降下赏赐,赐予不少银两与锦缎。
当地的乡民时常闲谈这桩奇事,众人都说八岁孩童舍身救人,卖豆腐的老汉拾金不昧,方家医者善心收留落难稚子,一桩桩善事环环相扣,促成这场难得的骨肉重逢。
正所谓行善有归途,厚道之人,自有上苍护佑!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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