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季之前,加沙地带虽然被严密封锁、时常遭受轰炸,但人们在弹片间隙依然织出了完整的生活——渔民冒着被以色列海军逮捕的危险撒网捕捞沙丁鱼和金枪鱼,农民延续着八千年的橄榄树种植传统,海滩上挤满野餐的家庭,剧场里也有戏剧和舞蹈的演出。

这一切在战争中被碾成了六千多万吨瓦砾。建筑与人权调查研究者、建筑师埃亚尔·魏茨曼(Eyal Weizman)写道,去年夏天,整个加沙地带被“巨大的尘埃云笼罩,其中混杂了构成建筑物及其环境的材料粒子——混凝土、石膏、油漆、玻璃、金属、沙子和土壤,有些是合成且有毒的”。这些粉尘“覆盖了所有人的皮肤、眼睛、嘴巴和鼻孔,混入食物和水中,像一层新的表土一样铺满整个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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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茨曼的形容并不是修辞。这些被吸入肺部、咽下肚的尘粒,未来可能引发一场以癌症、肺病和脑损伤为主的流行病,其致命性甚至比战争本身的炸弹与子弹更持久。正如环境研究学者雅科夫·加尔布(Yaakov Garb)正在试图量化的那样,被炸毁的不是普通建筑物,而是带有特定毒害的污染源。

加尔布是内盖夫本-古里安大学的环境研究教授。过去一年,他通过对比战前战后的卫星影像,结合现场抓拍、无人机画面和地面来源的消息,正在绘制加沙的主要污染源地图。他能够据此重建出哪些含有哪些毒物的建筑物,在何时、靠近哪些人群的地方被炸毁或烧毁。其他团队,包括魏茨曼所在的“法证建筑”(Forensic Architecture),也在做类似的毁灭制图,但加尔布的分析正在给出迄今最精细的毒理学后果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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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出炉的第一篇论文将重点记录两处地点的石棉污染,而这两处很可能只是众多热点位置的开端。石棉被广泛用于建筑隔热和防火材料,一旦被炸碎,细针状的纤维会悬浮在空中数天,被吸入后数十年才可能显现为间皮瘤或肺癌。加尔布的研究意味着,人们将第一次能够明确说出:某一片街区的尘埃中到底混杂了多少公斤的石棉和重金属,分布密度如何,暴露人群有多少。

这种精确制图的意义不止于学术。在人道主义救援和战后重建中,知道哪里是毒化热点,哪里可安全搭建临时住所,哪里需要拆除前进行特殊清理,都直接取决于污染分布的数据。然而,战争持续期间,实地采样几乎不可能,加尔布只能依赖远程影像交叉比对。由此得出的模型虽然逼近真实,但每一次空袭都会增添新的污染源,模型始终落后于现实。

更令人困惑的是,当停火最终到来,外界目光齐刷刷盯住政治安排与城区清拆时,土壤、地下水、呼吸的空气这种无声的载体可能长期被忽略。而这些载体,已经把一个地方几千年积累的橄榄园和渔码头,变成微粒化毒物的扩散温床。就像魏茨曼所说的,“像一层新的表土一样”,铺满整个加沙——只不过这层土,透着一股致命的后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