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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清晨,推开窗,扑面的热气便如无形的墙,闷得人只想退回屋内。天气预报说周四才可能有雨,我便把这燥热的今朝当作注定的熬煎,日头悬在头顶,像一枚不肯熄灭的白炽灯,把光与热都泼下来。

楼下的树叶子卷着边,无精打采地垂着,偶尔有风过,也是热风,卷着柏油路面的焦味,灌进窗来,更添几分烦闷。我只好关了窗,开了空调,让机械的凉意包裹住自己。那凉意是平的,是死的,像一潭静止的冷水,虽能降温,却不能解渴——心里头总盼着些什么,盼着自然的、流动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凉。

正昏昏欲睡之际,窗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一暗。起初以为是浮云,抬眼望去,却见西边的天际堆起铅色的云层,厚墩墩的,像浸了水的棉絮。风起了,先是试探似的,一阵一阵地摇着窗前的风铃;渐渐地,那风便有了力气,竟呜呜地响起来,把树梢卷得东倒西歪。

我心中一喜,关了空调,把所有的窗户都推开——那一刻,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洪流冲了进来,不是冷,是清,是冽,带着远方泥土的气息,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雨来得并不急切,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打在晒得发烫的窗台上,嗤的一声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小小的圆印,像印章盖在白纸上。接着,雨点密了,斜斜地织成一片,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洒下来,敲着屋檐,敲着树叶,敲着楼下自行车棚的棚顶,汇成细碎而又绵密的声响。

那声音是活的,有节奏的,不像空调的嗡鸣那样单调,倒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指,在天地间拨弄着看不见的琴弦。空气中的土腥味愈发浓了,是干渴的土地第一次饮水的欢欣,是尘埃被洗涤时发出的叹息。

我倚在窗前,任那清凉的雨丝偶尔飘进来,沾在手臂上,凉津津的,仿佛每一滴水珠都含着一个小小的心脏,跳动着自然的脉搏。屋内的热气被风裹挟着,一缕一缕地向外散去,那些空调吹出的、干枯的凉意,此刻都显得虚伪了。

而涌入的,是带着雨味的、湿润的风,它拂过书架,书页便微微地翕动;它掠过我的面颊,一天的倦怠便像灰尘一样被轻轻抹去。远处的楼宇在雨幕里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近处的树叶却绿得发亮,每一片都被洗得晶莹剔透,水珠儿挂在叶尖上,颤巍巍的,映着天光

忽然想起儿时在愉群翁的日子,夏日的雨总是这样不期而至。母亲会急忙收了院里的衣裳,我则蹲在廊下,看雨水从瓦檐上淌下来,串成珠帘,地上溅起的水花像开了满地的白莲。母亲说雨水如果溅起白色水泡,这场雨不会轻易停了。

那时的雨,也是这样带着泥土的芬芳,也是这样清凉而痛快。如今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这一场意外的雨,竟像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叩开了那些紧闭的窗,也叩开了那些尘封的心。

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在斜阳重新露脸的时候,几乎要停了。天边竟挂起一道淡淡的虹,浅浅的,像梦的痕迹。空气里满是洗过的清新,草的香、树的香、泥土的香,都混在一起,酿成一杯醉人的酒。屋内的温度降了下来,我关上窗,却舍不得开空调——就让这自然的凉意多留一会儿吧,它来自天空,来自大地,来自这场意外的、美丽的雨。

这一日的燥热,原以为是夏日常有的馈赠,要我们耐心地忍受;却不料暮色未至,便有这一场清凉的惊喜。生活或许也是如此吧,许多的期盼,在日历上画着圈,却迟迟不来;而那些不请自来的美好,却往往在某个平凡的午后,乘风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彩虹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