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跑来告诉孔子,说郑国有个人这样描述他:
"累累若丧家之狗。"
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疲惫地四处流荡。
孔子听完,笑了。
然后说:"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外形那些细节说得不准,但说我像丧家之狗——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这件事发生在孔子周游列国的第六年。
那一年他六十岁,在郑国和弟子走散了。他一个人站在郑国东门外等人,不知道等了多久。路过的人看见他,觉得这个老头站在那里,神情茫然,灰头土脸,就跟丢了主人的狗一样,于是顺口描述了一番,这话传到了弟子子贡耳朵里,子贡原原本本转告了孔子。
子贡转述的时候,大概有些犹豫——这话不好听。
但孔子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式的干笑。《史记》里的原文只有"然哉,然哉",两个字重复了两遍,透出来的是一种轻快,甚至有点高兴——对,就是这样,说得准。
这个笑,和我们课本里的孔子不太一样。
课本里的孔子说话是这样的: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每一句都是答案。每一句后面都站着一个知道方向的人。
但周游列国的那十四年,孔子其实一直在找门。
他去卫国,卫灵公不听他的。去陈国,陈国在打仗。去楚国,楚国的大夫怕他被重用,从中阻挠。有一次他在陈蔡之间被困,粮食断了,弟子病倒了一片,他自己还在屋里弹琴。
弟子子路忍不住,进去问他:"君子也穷吗?"
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只是不会因为穷困就乱来。
这句话说得很稳,但你要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断粮,被围,弟子们面有怒色,外面不知道还要困多久。在那种处境里说出这句话,不是表演给谁看的,是他真的信。
但信一件事,不代表不累。
所以郑国东门外站着的那个孔子,是真实的。
六十岁,和弟子走散,一个人站在城门口,不知道国君会不会见他,不知道弟子在哪里,不知道今晚住哪里。有人路过,看了一眼,说他像条丧家之狗。
累累若丧家之狗。
"累累"这两个字——是那种走了很长的路、身体已经松垮下来的样子。不是一时的狼狈,是积年的疲倦压在身上,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子贡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孔子没有解释,没有说"我只是暂时落魄",也没有说"待我他日功成"。他就笑了,说,对,就是这样。
这个"然哉",不是认输。
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处境看得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任何粉饰——我就是这副样子,一个带着一群弟子到处碰壁的老头,无家可归,四处流荡,像条找不到主人的狗。
这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能笑着说出"然哉"的人,心里一定有个地方是稳的。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是因为他知道,但那个处境伤不到他最里面的东西。
他最里面住着什么?
《论语》里有一句话,很多人读过,但不一定当回事:
"知我者,其天乎。"
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了。
这句话是孔子五十多岁时说的,当时他已经明白没有君王会真正用他。但他没有停,继续走,继续教弟子,继续说那些没人听的话。
不是不知道没人听,是知道了,还是要说。
他相信他说的那些东西是对的。不是对他自己,是对所有人,对整个人类该怎么活在一起这件事——他相信这个。他活在一个乱世里,礼崩乐坏,诸侯混战,但他一直相信有一种秩序是应该被恢复的,而他有责任去推动这件事,哪怕在他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结果。
所以那条"丧家之狗",是真的没有家。
不是没有屋子住,是他想回去的那个世界——周礼完整、君臣有序、人心向善的那个世界——他这一生没有等到。
他知道。
但他还是在郑国东门外等着,等弟子找过来,等下一个或许能说上话的国君,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今天也有这样的处境。
不一定是多大的事。
也许只是做了很久的一件事,一直没有结果。也许在一个不认可你的地方待了很长时间,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本来就错了。也许被人用一句话描述得很准——准到你想反驳,但反驳不出口。
孔子的办法不是"越挫越勇",也不是"总有一天让你们看见"。
他的办法是笑着说"然哉"——对,就是这样,我知道,但我心里那个东西还在,所以我还可以继续走。
子贡后来找到了他,把他接出了郑国。
孔子继续上路。
又走了八年,才回到鲁国。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八岁,这辈子想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做成。
但他的弟子们把他说过的话记下来了,编成了《论语》。
两千五百年以后,还在被人读。
那条丧家之狗,最后还是找到地方安身了——只不过那个地方,不在他活着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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