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灯下重读《玄宗幸蜀至剑门》,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没留意的细节。
款识那一行末尾,写着“辛卯春夜”。
辛卯。又是辛卯。顺治八年,王铎六十岁,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春天。春夜,他蘸墨写下这首唐玄宗的诗,送给一位叫“五弦”的老朋友。
我盯着“春夜”两个字看了很久。春天的夜晚,本该是暖和、软和的。可这幅字的气息,冷得像块铁。
起笔第一句:“剑阁横云峻,銮出狩回。”
“剑”字一出来就把人镇住了。左边那个“佥”部写得紧凑,右边的立刀旁那一竖,拉得特别长,像一道山崖劈下来。“横云峻”三个字挤在一起,云遮雾绕,喘不过气。
唐玄宗当年逃难入蜀,走到剑门关,看着那两山夹峙的险峻,心里是什么滋味?王铎写这一句的时候,手底下那种又紧又沉的感觉,大概是一样的。
“銮出狩回”四个字,王铎写得特别有意思。“狩”字的本意是打猎,古代皇帝出逃不好意思说“逃”,说“狩”。王铎这个“狩”字,反犬旁写得张牙舞爪,像个受了惊的野兽。那个“回”字,最后一笔收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重重地落在纸上——像是走不回去,又像是根本不想回去。
再说第二联:“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
“翠屏”两个字,墨色忽然润了。那种润,不是王羲之式的温润,是带着潮气的、山里雾气扑过来的润。“千仞合”三个字又收紧了,“合”字上面那个“人”字头,写得扁扁的,像个盖子,把下面的东西死死压住。
最妙的是“五丁开”那个“开”字。繁体的“開”,外面是门,里面是开。王铎把那个“門”写得很大,中间那个“开”却缩成一团——门是敞开的,可人就是挤不出去。
我临到这一行的时候,笔忽然停了。忽然想起前年一件事。朋友的父亲去世,让我帮着写一副挽联。我那天晚上站在案前,写废了好几张纸,怎么写都觉得不对。最后写出来的那幅,横竖都不太规矩,落笔比平时重,收笔比平时急。朋友拿走之后,我再没看过那张纸。后来想想,那时候手底下的“不对”,反而是最对的。一个人在那种情绪里,怎么可能写出规矩的字。
王铎也是。他在那个春夜里写着玄宗的逃难诗,手底下的枯润急缓,就是他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关。
第三联:“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
这一句写得忽然轻了。旌旗在灌木丛里绕来绕去,仙云拂过马背。“旗”字那一撇,飘出去的,带着风。“拂”字的提手旁,轻轻一带,像衣角擦过什么。这是整幅字里唯一一行带着一点“动”的感觉的。
可你再细看,“仙云”那个“仙”字,写歪了。左边人字旁站得直,右边“山”却往右倒,整个人像在云里站不稳。
六十岁的王铎写“仙”字,手是抖的。
最后一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
这是整首诗的落脚点——当皇帝靠的是德行,不是险关。可王铎写到“嗟尔勒铭才”的时候,“嗟”字那一捺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叹完了还没叹完的气。“铭”字最后那一横,平平地压在纸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墙上贴的打印图版看了很久。窗外有车开过去,楼上邻居在做饭,油烟味飘进来。四百年前那个春夜,王铎站在案前,砚台里是凉的墨,纸上是热的字。写完这一幅,搁笔。桌上那盏灯,大概也晃了晃。
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在想当年逃难的玄宗,还是在想自己此刻的处境。是在叹古人,还是在叹自己。
猜不出来了。字都写在纸上,可纸不会说话。
只留下那个“春夜”,凉凉的,像那天晚上的风。
说完了。谢谢您听完我这通瞎琢磨。若您也常在古人的字里行间读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妨留个关注。咱们下回接着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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