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明在办理接发车作业。阮英全摄
六孟站是焦柳线上的一个四等小站,和其他车站不同的是,这个车站前面是山,后面临江,进出只有一条盘山路,从最近的国道绕进来,少说也要颠个40多分钟。公路是这些年才通的,早些年全是泥巴路,那时候职工上下班全凭通勤车。李全明到车站报到那天是1988年6月30日。他没想过这个地方这么偏,坐了一整天的火车才看见那几间灰扑扑的站房。听说来了新人,站里的职工都跑到站台来看他,有人接过他的行李,有人递过来一杯水。他从扳道员干起,夜里第一次值班,提着一盏煤油灯守在道岔旁,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身后的江水哗哗响。远处传来火车的风笛,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没想到自己在这里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李全明到站没几天,妻子陈源桂就拎着大袋小袋的吃食,搭了一辆进山的三轮车来探班。当她看到职工们吃的白饭就酸菜,连口热汤都没有,心里很不是滋味地跟李全明念叨:“通勤车送餐条件不好,菜放不住,烂了就没得吃,总不能让大家天天就着酸菜下饭。”她回去辞了工。等李全明再一次见到她时,她背上背着个编织袋,里边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全部积蓄。陈源桂在站房旁边找了间空屋,红砖墙石棉瓦顶,窗户用报纸糊了一半,拿扫帚扫了三遍,又用旧布擦柜台——所谓的柜台,其实是两张木桌拼凑的。货架上摆了两包糖、几袋盐、一箱子面条,杂货铺就这么开了张。开张那天,她把站里所有职工都叫到门口,借村民的煤炉子煮了一锅饭,炒了两个菜,没有桌子,大家端着碗站在门口吃,她在一旁招呼着让他们多吃点,那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没人着急走。
陈源桂为当班职工端来刚做好的饭菜。阮英全摄
说是杂货铺,其实什么都干——职工下了夜班没吃饭,她掀开锅盖热一碗剩饭;谁头疼脑热,她抓一把姜拍碎了煮上一锅油茶;谁衣服磨破了,她找出针线坐在门口就着光缝几针。新来的年轻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回头笑笑说叫陈姨就行。三十多年里站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最初的七八个人到现在的十几个人,调走的、退休的、新来的,但每个人都吃过她做的饭,每个人都叫她一声陈姨。每当有职工或家属经过,陈姨在屋里听见动静就探出头来招呼着进去坐。李全明每天从站房出来经过小店门口,她在里面忙,有时候抬头看他一眼,有时候顾不上;到了饭点她端着饭盒送到值班室放在桌上就走,他吃完把饭盒搁在窗台上,她路过时顺手拿走。话不多,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
这几年,车站修建了职工食堂,年轻人不用再顿顿到小店搭伙。但小店还是开着,下了班还是有人晃过来坐一会儿。如今陈姨去柳州带小孙子,但每隔个把星期总要抽空回一趟车站,在店里添置一些东西——有时是几瓶自己炒的辣酱,有时是在家里晾好的腊鱼干,只要是职工提过的,她都记在心上。晚上她照旧炒好一桌饭菜招呼大伙到店里坐,有人喊她坐下一起吃,她摆摆手说在柳州吃过了。坐车颠三个多小时,拎着大包小包上来,她不说大伙也知道辛苦。可她隔一阵就回来一趟,也不解释什么。大伙心里都明白——她放不下这间小店,放不下这群叫她陈姨的人。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陈姨又在灶台前忙了一阵后才匆匆拎着布袋登上返回的通勤客车。客车开远了,桌上的油茶还冒着腾腾热气,门口的桌凳整整齐齐,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一样。(黄煜岱、兰炳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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