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死了。
长安到茂陵的路上,五郡甲士列成一线,铁甲压着尘土。汉武帝给他的墓堆成祁连山的形状,像是把那片被他打穿的河西,搬到自己陵旁。
一个人死后还能让皇帝这样下葬,前面一定欠着一笔大账。
这笔账,从他十八岁那年开始算。
元朔六年,年轻的霍去病站在军帐外,腰间挂着刀,身后只点了八百轻骑。大军还在后面,他却带人直扑匈奴腹地,几百里外,马蹄声先到了。
这一仗,斩捕二千零二十八级。
汉武帝听完战报,手里的竹简停住了。十八岁的少年,两次功冠全军,封冠军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冠军侯。
这个封号不是好听,是明白告诉朝堂:诸军之冠,就在这个少年身上。
可少年不肯停。
元狩二年春,他为骠骑将军,率一万骑从陇西出塞。六天转战,过焉支山一千多里,短兵相接,杀折兰王,斩卢胡王,俘浑邪王子,收休屠祭天金人。
捷报进长安,汉武帝又给他加封二千户。
还没等朝堂把这口气喘匀,夏天,他又过居延,至祁连山,斩捕三万余级,俘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和一批相国、将军、都尉。
这一次,再加五千户。
汉武帝不是不舍得赏,是再这样赏下去,整个国家都像要被他一仗一仗掏空。
封户只是明面上的账。
军中将士要赏,降附匈奴要安置,马匹、粮草、甲械、转运,哪一样都要钱。霍去病每胜一次,汉武帝就要把国库打开一次。
偏偏他胜得太快。
汉武帝曾要给他修宅第,叫他去看看。霍去病没有在新宅前多站,转身撂下一句:“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这话传到宫里,皇帝喜欢,军中也喜欢。
可另一个画面也留了下来:宫里赐给他的粱肉,重车拉着,回军时还有剩余丢弃;士卒中,却有人面带饥色。
他不是完人。
他是被汉武帝捧到最快战马上、用最锋利兵刃推出去的少年将军。武帝教他兵法,他回话说:“
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元狩四年,漠北大战来了。
霍去病领五万骑,轻装越过大漠,行军两千余里。左贤王部被打散,匈奴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被俘,斩获七万零四百四十三级。
狼居胥山上,汉军筑坛祭天。
二十一岁的霍去病站在风里,衣甲上全是沙。他身后是大漠,身前是汉军旗帜,再往北,便是瀚海。
这一仗后,他又加封五千八百户,与卫青同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的秩禄与大将军相等。
卫青日退,霍去病日贵。
长安城里的人都看得见,皇帝把最敢深入的骑士给他,把最响的封号给他,把最重的哀荣也预备给了他。
可他只剩三年。
元狩六年,霍去病薨。史官落笔很短,短得像刀锋一收,只留下一个结局。
后来霍光为侄孙请求续奉霍去病香火,奏书里写得更明白: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
病死
,赐谥景桓侯。
这就是早逝之谜的真相。
不是宫闱暗箭,也不是酒宴奇毒。那几年,长途奔袭、塞外风沙、饥渴寒暑、军中疾疫,都压在一个年轻身体上。史书没有替他写病名,只把“病死”两个字留给后人。
二十四岁,太早了。
早到汉武帝还没赏完,匈奴还没彻底打完,冠军侯府还没真正成为一个长久的家。
送葬那天,甲士从长安排到茂陵。霍去病的棺椁往前走,风吹过铁甲,像大漠里的马群又跑了一次。
茂陵旁,墓前石马低着头,蹄下压着匈奴人形。那个十八岁封侯、二十一岁封狼居胥、二十四岁病逝的少年,终于把一生停在了皇帝陵边的祁连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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