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百天宴那天,我站在饭店门口,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一点。
三姑六婆一个没来。
表姐说孩子感冒,大舅妈说临时出差,住在隔壁小区的二姨也说身体不舒服。
我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林浩一遍遍打电话,他的脸越来越白。
他挂了电话,不敢看我,低声说:“他们……可能真的忙。”我笑了笑,没说话。
身后的服务员推着餐车,一盘盘菜端上来,又一盘盘端回去。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响。
我记住了。
01
儿子百天宴我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的。
订酒店,选菜单,买回礼红包,一样样都是我自己跑。林浩说要帮忙,我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帮不上什么忙。
他这个人,从小被他妈惯坏了,连自己袜子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提前来帮忙带孩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婆婆那边的人到时候都来吧?你可别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说应该都来,毕竟是我和浩哥的第一个孩子,百天宴也算大事。
我妈没说啥,但我听得出她话里有话。
结婚那年,我头一回见婆婆,心里就凉了半截。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瓜,从头看到脚,看完皱了皱眉头。
我妈是农村妇女,我爸在厂里上班,家里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可我婆婆是小学退休老师,总觉得她儿子屈就了。
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林浩以前有个女朋友,家里开厂子的,条件好得很。
婆婆特别喜欢人家,逢人就夸“我家浩哥那女朋友,可不得了”。
后来不知怎么吹了,那姑娘家里嫌林浩只是个技术员,看不上。
婆婆面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亏了。
再后来林浩跟我好了,她嘴上没反对,但那股子不情愿,谁都能看出来。
结婚那天,她给我一万块钱彩礼,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们家也不兴那套虚的,孩子们过得好就行。”我妈脸都绿了,但为了我和浩哥的面子,硬是没吭声。
那天晚上的回门宴,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在你婆婆面前,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
我那时候还天真,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她好,她总会对我好。
百天宴前天晚上,我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问她第二天几点过来,要不要我去接她。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说:“到时候再说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我说好,挂了电话也没多想。
那天晚上林浩加班回来,我跟他念叨:“你妈说‘到时候再说’,是不是不想来?”林浩正脱鞋,头也不抬地说:“怎么可能,那是她亲孙子,肯定来。”
我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问了。
可第二天一早就出了事。
我五点就爬起来,洗脸化妆换衣服,又把儿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小家伙穿了件红色的小唐装,帽子戴好,看着特别可爱。
我抱着他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心想等会儿亲戚们看了肯定夸。
林浩起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看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走到阳台上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他说:“妈,你别这样……”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他打完电话进来,什么也没说,直接去洗漱了。
我问他是谁打的,他说是他妈,说是不舒服,可能晚点到。
我没再问,但心里已经有点数了。
到了饭店,我跟林浩站在门口等。
娘家那边的亲戚都来了,我妈抱着孩子,我爸在旁边张罗。
三桌人坐得满满的,热热闹闹的。
我爸妈脸上的笑容,看着比什么都开心。
他们不知道,我那会儿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慌了。
从上午十点等到十二点,我婆婆那头的亲戚一个都没来。
我给婆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林浩也打,打了十几通,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是“嘟嘟嘟”的挂断声。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儿子,风吹过来,眼泪差点没绷住。
林浩站在我旁边,脸涨得通红,嘴里一直在说:“他们肯定会来的,可能是路上堵车……”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那天中午,五桌酒席只坐了两桌,我娘家的人。
服务员把一盘盘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桌子,心里堵得慌。
我妈看出我脸色不对,悄悄问我:“你婆婆家那边的人呢?”我说忙,都忙。
我妈张了张嘴,没再问了,但我看见她眼角红红的。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家族群。
群里几十分钟前有人发了消息。
二姨说:“家里临时来客人了,实在走不开,下次补上。”表姐说:“孩子有点不舒服,怕传染给弟弟,就不去了。”大舅妈说:“出差呢,在外地回不来。”
底下还有七七八八的回复,都是差不多的理由。
我往上翻了翻,翻到一条昨天晚上的消息。
是婆婆发的,只有一句话:“雪薇家里条件不好,咱们也别给人家添负担了,等满月了再聚。”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说的是“添负担”三个字,像是在跟别人说我是来借钱的一样。
我没哭。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头看见林浩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我。他大概也看见那条消息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说:“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儿子发呆。
儿子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特别好看。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林浩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句:“雪薇,我……”
我没等他说完就笑了。
“没事,”我说,“他们忙。”
02
百天宴那件事之后,我有好几天没跟林浩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说什么。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他那张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我要是跟他吵,他只会闷着,然后越闷越远。
我爸妈回家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闺女,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回家住几天。”
我说不用,我没事。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旁边的闹钟滴答滴答响。
我想了很多。
从我跟林浩认识到现在,我嫁进林家两年多了,婆婆从来就没对我好过。
头一年过年,我给她买了一件羊毛衫,她看了一眼说颜色太艳了,穿不出去。
第二年年,我给她买了燕窝,她说假的吧,别是花了冤枉钱。
我给她做饭,她说不如饭店的好吃。
我给她带孩子,她说我姿势不对。
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林浩呢?
他也不是不护着我。
有一次他妈说我炒的菜太咸了,他帮我挡了句:“妈,我觉得刚好。”他妈当场就哭了,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帮着外人说我是吧”。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他妈的不是。
他就是这种人,两头都怕得罪,两头都顾不好。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看着儿子那么小,我心里又软了。
我总不能让他从小没爸爸。
那段时间我开始变了。以前我总往婆婆家跑,隔三岔五就拎着东西去看她,逢年过节更是从不敢落下。但百天宴之后,我不去了。
婆婆打电话来,我接了,客客气气叫了一声“妈”,但话没说两句就挂了。
她要我过去吃饭,我说家里有事。
她让我带孙子给她看,我说孩子感冒了。
林浩也看出不对劲了,问我是不是在跟他妈生气。
我说没有,我就是想歇一歇。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其实我不是在歇,我是在攒。
攒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就是想把那些事一点一点记下来,像记账一样,一笔笔记清楚。
我把婆婆在家族群发的消息截图了,存进手机的一个文件夹里。
我又把手机通话记录拍下来,怕以后手机丢了什么都找不到。
我甚至买了支录音笔,每次跟婆婆通电话,我都开着。
不是想害谁,就是想把“证据”留着。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那会儿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用这些东西,只是觉得留着总没错。
有一天晚上,林浩翻我手机,看到那个文件夹,问我是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我说没有,就是随便存点东西。
他没信,但也没追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到不对劲的事,心里明白,但嘴上不问。
我倒是希望他能问一问。
哪怕问一句“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我可能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可他不问。
他不问,我就不说。
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听见林浩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悄悄走过去,听见他说:“妈,你那天到底做了什么?雪薇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我知道,可她心里肯定不高兴……你别哭了,我不是怪你……”
我听了两句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浩说他要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加班。他是去他妈那边了。每次他妈哭,他就得过去。
这是我嫁给他的第三年,我已经学会从他那张脸上的表情看出他要去哪儿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儿子在摇篮里睡着了,我在旁边翻手机,看见朋友圈里有人晒了一组蛋糕的照片。照片上的蛋糕做得特别好看,一朵朵奶油花,层次分明。
我突然有点心动。
从小我就喜欢做吃的,自己也觉得做得不差。
要是开个烘焙店,也许就不用天天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烘焙店、想着儿子、想着这段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的婚姻。
林浩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喝得有点多,满身酒气。他进门也不说话,直接躺在沙发上就睡了。
我起来给他盖了条毯子,看着他那张被生活压得皱皱巴巴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也不是坏人,就是太软弱了。
这世上有一种男人,他不是不爱你,只是在爱你和爱你妈之间,他选了你妈。
林浩就是这样的人。
我回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再忍太久了。
03
百天宴过去一个月后,婆婆六十大寿的事开始传出来了。
是小姑子林敏在家族群里先提起的。
她说:“妈六十岁生日,咱得好好办一场,不能寒碜了。”底下立刻有人附和:“那是自然,王老师这辈子教书育人,六十大寿必须大办。”
“对对对,到时候我们都来,凑个热闹。”
我翻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当初我儿子的百天宴,她一句“别给人家添负担”就把所有亲戚都拦住了。现在到她自己的六十大寿,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我没在群里回复。
林敏又私聊我,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嫂子,妈大寿那天你可得来啊。妈说了,让你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别到时候拿不出手让人笑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冷笑了一下。她这话的意思,我懂。
她妈六十大寿,她们要大操大办,要风光,要面子。而我,她们只需要我“出席”,带上钱就行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林敏又发了一条:“你可别带什么乱七八糟的,妈不喜欢。”
我没再回她了。
那天晚上,我把婆婆六十大寿的消息跟我妈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闺女,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想好了要送她什么礼。
我妈是了解我的,她听我说话的调调就知道我不对劲。她急了:“你可别做傻事,那到底是林浩他妈。”
我笑了:“妈,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我是不会做傻事,但我会做一些让我婆婆“记住”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过着日子。
林浩问我给婆婆准备什么礼,我说还没想好。
他也没多问,只是说:“我转点钱给你,你看着买吧。”
我说不用,我有钱。
我说的是真话。
百天宴之后,我开始偷偷攒钱,一点一点地存。
林浩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个月我会抠出几百块,不让他知道。
我又接了点私活,帮别人做手工,赚点外快。
这些钱不多,但够我办我想办的事了。
我还报名了一个烘焙培训班,每周去两次。林浩问我学这个干嘛,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学点手艺”。他没当回事,只当是我解闷。
他不知道,我在为自己的后路铺路。
有一天下午我做完蛋糕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婆婆。
她应该是特意来找我的。
“雪薇,你这一天天往外跑,孩子谁带?”她站在我面前,语气有点冲。
“我妈帮我看着。”我说。
“那你也不能老这样,你是个当妈的人,得在家里守着孩子。”
“我不出去,怎么挣钱?”
“林浩不是把钱给你了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
婆婆被我顶了一句,脸色变了。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你看看你,我还没说你两句呢你就顶嘴。我这不是为了你好?”
我笑了笑:“妈,我谢谢您。”
她也看出我话里有刺,脸色更难看了。但她没发作,只是说:“大寿那天你早点来,别让别人等着你。”
我说好。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喊住了她:“妈,当初百天宴,亲戚们是真的忙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大忙的,都在忙,你没听他们说吗?”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的背影好久。
那天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百天宴后第42天,婆婆说亲戚们是自愿不来的。”
我知道不是,她也知道我知道不是。
但我们都装作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娘俩之间的相处方式。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婆婆大寿越来越近了。
林浩的紧张越来越明显。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经常爬起来抽烟。有一回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大,他说不是,是担心他妈那边。
“我妈最近一直念叨你,说你都不怎么去看她了。”林浩坐在床边,低着头说。
“我忙,”我说,“你也知道,最近在学烘焙。”
“她六十岁生日,你好歹去一趟吧。”
“我没说不去。”
“那你能不能高兴一点?”他突然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祈求,“就一天,咱们好好过一天行吗?”
我心里堵得慌。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忘了当初百天宴她妈是怎么对我的。
他忘了那天我一个人抱着儿子站在门口,忘了那天我娘家亲戚看着空桌子时脸上的尴尬,忘了我笑了整整一个下午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什么都忘了。他只想要一个“好好过”的日子。
我没戳穿他,只是说:“行。”
我答应的那一刻,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他以为“好好过”这件事,只是我肯配合就能实现似的。
我没再说什么了。
百天宴的时候,我记住了。
不只是我记住的,那些亲戚们也会记住的。
我继续做我该做的事,去培训班,带孩子,积攒一点一滴的证据。我把婆婆那些“添负担”
“不用特意去”的聊天记录打印了一份复印件,把那些电话录音转成了文字版。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像一块块注了水的砖头。
林浩偶尔拉开那个抽屉,看到那些纸,问是什么。我说是给孩子存点成长记录,他信了。
倒计时第七天,婆婆亲自打电话来:“雪薇,大寿那天,你爸妈就别来了,省得他们折腾。”
我笑了笑,说好。
我妈听说这件事后,愣了好一会儿,又叹口气说:“闺女,忍忍吧,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
我说,不一样的,妈,有些事忍不了。
我妈看着我,没再说话。
晚上哄儿子睡着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教我的那些话——“忍一忍风平浪静”
“家和万事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可自从百天宴那天起,我心里那根撑了很多年的弦,好像终于绷断了。
我又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
那份“贺礼”,我已经准备好了。
05
婆婆大寿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没吵醒林浩,自己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细纹像一张蛛网,怎么也抚不平。
我化了点淡妆,涂了口红,收拾得精神些。
林浩醒来时看见我已经整装待发,有点意外:“你今天起得这么早?”
“你妈大寿,得早点去帮忙。”
他露出一个放松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好好的。”
我没接他这个话茬儿,只是继续给孩子换衣服。
儿子现在长开了,白白胖胖的,特别好看。
我给他穿上那件百天宴时穿过的小唐装,理了理他的衣领。
林浩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说了句:“雪薇,对不起。”
手顿住了。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张带着愧色的脸。
“对不起什么?”
“百天宴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不好意思提。”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垂下头站在那儿,不敢看我。
我没说话,继续给孩子扣扣子。
“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可是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实在没办法。”
“林浩,”我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今天是您妈的大寿,咱们不说这些。”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出门前,把大衣口袋里的U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忘带。又看了一眼床头柜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收进了包里。
出门时天还没大亮,风有点凉。我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上了林浩的车。
车子开往酒店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林浩也没再开口,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到了酒店我才发现,婆婆是真舍得花钱。
市里最好的酒店,宴会大厅布置得富丽堂皇,红地毯、粉色气球、水晶吊灯,跟结婚宴似的。
门口立着一个大喷绘牌子,上面写着“恭祝王兰芳老师六十大寿”,旁边还配了一张婆婆穿着旗袍的艺术照。
我抱着儿子走进去,签到台前围满了人。
林敏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嫂子来得挺早,妈让你去后台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待会儿是祝寿环节,你作为儿媳,肯定要上台讲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我会不会在她妈大寿的日子里出什么幺蛾子。
我把儿子交给我妈抱着,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
我没有去后台,而是绕过签到台,走进宴会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时候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互相打着招呼。我看着他们,心里想着的是百天宴那天的场景。
一样的宴会厅,一样的人,一样的热闹。
只是那一次,主角不是我,我儿子的面子不如她妈的面子大。
我今天来,就是要让这一切有个了结。
半个小时后,宾客差不多到齐了。
公公林建国站在主桌上,跟三五老友寒暄。
婆婆穿着一件大红色绣花旗袍,梳着整齐的盘发,脸上画了浓妆,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
小姑子林敏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过去:“妈,这是我跟小伟送您的,金镯子,祝您福如东海。”
婆婆笑逐颜开:“你这孩子,花这些冤枉钱做什么。”
金镯子当场被戴上婆婆的手腕,亲戚们纷纷称赞。
紧接着是其他亲戚送礼,红包、保健品、名牌围巾,一桩一桩的。婆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最后,轮到我。
婆婆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压低了声音:“雪薇,你的礼呢?”
我站起身。
全场安静了。
06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婆婆面前。
“妈,这是我给您准备的贺礼。”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恢复了。
她伸手接过信封,想打开看看,却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面拆不太好。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我:“什么东西?装这么神秘。”
“您不如现在就打开看看?”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她对视,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份礼物,我等了5个月了。”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婆婆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她皱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最终还是把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纸。
白纸黑字,打印得很整齐。
第一页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是百天宴前那晚婆婆发的消息:“雪薇家里条件不好,咱们也别给人家添负担了,等满月了再聚。”
第二页是那晚亲戚们的回复:“听王老师的。”
“那就不去了。”
“家里正好有点事。”
第三页是我跟婆婆的通话录音的逐字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雪薇,你爸妈就别来了。”
“给人家添麻烦干嘛?”
“亲戚们忙,不是不给你面子。”
一页一页翻下去,婆婆的嘴角在抖,手也开始抖。
“你……你这是……”她的声音变了。
“这是您送给我的百天宴贺礼,妈。”我平静地说,“当时您让我一个人办了一场空宴会,我今天把它还给您。”
宴会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不认识字,在问“怎么了”,有认识字的,脸已经变了色。
“你什么意思?”婆婆“啪”地把那沓纸摔在桌上,“你这是要闹我的寿宴?”
“我没有闹。”我站在她面前,腰板挺得笔直,“我只是让大家都看看,5个月前,您是怎么对待您儿媳妇和亲孙子的。您不是说百天宴不要‘添负担’吗?今天您大寿,我不给您添负担,只送您这份回忆。”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婆婆站起来,手指发抖,满脸通红。
“我侮辱您?”我笑了一声,“您让亲戚们都不用来,让我一个人抱着儿子站在饭店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我侮辱您什么了?我不过是把事实摆在台面上让大家看看。”
台下开始炸锅了。
有人小声说:“还有这种事?”
“百天宴真的没去?”
“我记得当时说忙……”
“不是忙,是她不让去……”
婆婆的老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她抖着手拿起那沓纸,撕了两下,纸太厚没撕动。她气得把纸往地上一摔,整个人抖得厉害。
林浩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雪薇,你干什么?这是妈的寿宴,你不能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
“林浩,你还要我忍到什么时候?5个月了,她什么时候拿我当过一家人?百天宴那天我抱着儿子站在门口,她让所有亲戚都别来。今天她六十大寿,却要我送一份‘像样’的贺礼。凭什么?凭她是我婆婆就该这么对我?”
林浩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小姑子林敏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疯了!你这是要气死我妈啊!”
“我没有气她,我只是把你的意思表达清楚了。”我看着她,“你不是告诉我,要准备一份‘能拿得出手’的贺礼吗?这份礼还不够重吗?”
林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转头看向那些亲戚。
“各位叔叔阿姨、舅舅舅妈,我对不起各位,今天本来是个喜庆的日子,可我不得不这么做。5个月前我儿子百天宴,你们都没来。我不怪你们,你们只是听了我婆婆一句话。但你们想过没有,那天我跟我妈、我爸一起坐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吃团圆饭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没人说话。
有几个女亲戚低下了头。
我回头看着婆婆,她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像是老了十岁。
“妈,今天这事过后,咱们娘俩的缘分就到这里了。以后您六十、七十、八十,我不会来了。您也不用再操心我跟我儿子的事。”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浩在身后喊我:“雪薇!”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亲戚们乱成一团的嘈杂声。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手也在抖。
但我没有回头。
07
我走出宴会厅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春天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清清冷冷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又轻又累。
手机响了,是林浩。
我直接挂了。
他又打,我又挂了。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雪薇,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外面。”
“你回来好不好?我妈她……她心脏病犯了。”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你先打120吧。”
“你就这么心狠?”
“林浩,我不心狠,是你妈先心狠的。我一忍忍了三年,忍到她六十岁生日,我不想再忍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抽泣声:“那你呢?我跟儿子呢?你不要了?”
“儿子我带走了。至于你……”我顿了顿,“你自己想清楚吧。”
我挂了电话。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带着儿子到酒店门口来等我。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跟你婆婆吵起来了?”
“先别问了,出来再说。”
几分钟后,我妈抱着儿子出来了。她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多问。
“走,回家。”我说。
“回哪个家?”我妈问。
“回咱们自己家。”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儿子跟在我身后上了车。
车开了半个小时,我妈坐在后座抱着孩子,一直没说话。我开着车,手握着方向盘,手指还在发抖。
车速放慢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眼角有泪光。
“妈,你哭什么?”
“我闺女受委屈了,我还不能哭一下?”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娘家人在这里,不会让你受太多委屈的。”我妈说完这句,转头看向窗外,不让我看见她掉眼泪。
我也没再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把儿子安顿好,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都是亲戚群里那些人的消息,有的在劝我“消消气”,有的说我“太过分了”,有的干脆不说话只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群退了。
干干脆脆,直接退群。
那一瞬间,心里是真的松快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林浩没有再打电话。
我想他大概也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我。
08
回娘家的头三天,我没出门。
我妈也不催我,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我爸下班的路上给我带了我最爱吃的凉皮,他话不多,只说了句“吃吧,吃好了什么都会好的”。
弟弟林志强知道这事后,气得要去林浩家理论,被我拦住了。我说这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关别人的事。
他看着我,憋了半天说了句:“姐,你可算硬气了一回。”
我笑了,笑得很勉强。
其实那几天我很难熬。白天还好,有孩子陪着,忙起来就顾不上想。可到了晚上,儿子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婆婆铁青的脸、林浩红了的眼眶、亲戚们的窃窃私语。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方式?是不是真的不该在那天撕破脸?
可一想到百天宴那天的场景,我又硬起了心肠。
我没做错。
我只是用她对待我的方式还给了她。
一周后,林浩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提着一袋子水果,脸上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我妈让他进来坐,他摆了摆手,站在门口跟我说话。
“雪薇,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咱俩的事。”
我让他进来,我妈识趣地带着孩子去了里屋。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你妈怎么样了?”
“没事了,就是血压高了点,住了两天院。”
“那就好。”
“雪薇,”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想问的不是“你想好了要怎么处理咱们的关系吗”,而是“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婚吗”。
我没正面回答,反问他:“林浩,这三年,你对我好吗?”
他愣了一下。
“你对我好,我知道。你背地里帮我妈买东西、给我钱让我学烘焙,我都知道。但你从来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我妈错了’。你只会在她欺负我的时候偷偷补偿我,可我要的从来不是偷偷补偿。”
“我……”
“我要的是你能站在我这边,跟我一起面对。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浩,你也累了。你夹在我跟你妈之间,两头为难。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不该一直忍着,不该让你以为我可以一直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雪薇,我错了。”
“你不是错,你是太怕你妈了。可婚姻是我跟你两个人的事,不能你妈一句话就全盘否定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真的能做到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做不到的,”我替他回答了,“你妈不会变的,你也变不了。”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把那把新做的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对他说:“等你真的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没拿那把钥匙,转身走了。
09
林浩走后,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有接到林浩的任何消息,也没有接到婆婆那边的任何电话。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我那天的举动真的把他们吓着了。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了林敏的电话。
准确地说,是林敏通过别人转达,说要跟我谈谈。我犹豫了一下,给她回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林敏的声音平静了很多:“嫂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那天的事,我妈气坏了。这几天她不怎么说话,也不吃饭。”林敏顿了顿,“我爸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妈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拿她没办法。我爸说,让我们先问问你。”林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尴尬,“嫂子,你要是愿意回来,我妈那边,我去劝。”
我沉默了很久。
“林敏,”我慢慢说,“我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我跟林浩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至于你妈,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了。但回不回去,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林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星星。
我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好像没那么痛快,但也没那么难受。
一周后,林浩又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什么都没提,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也刮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雪薇,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我想好了,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得对,我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但我不能一辈子这样。我不想过那种两头都得罪的生活。”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沙哑,“我跟我妈谈过了,我跟她说,以后不能再那样了。”
“她答应了?”
“她没答应,但我告诉她,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看了他很久。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感动,也有点不解。这个男人,他终于懂了。可我又怕,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怕他回去了又怂了。
“林浩,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可这一次,我是真的想好了。”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没答应。
“你先回去吧,我想再想想。”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想着这三年的事,想着我儿子,想着那个等我回去的家。
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10
三天后的一个周末,我带着儿子回了家。
林浩开了门,看见我跟他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接过我手里的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推进了屋。
进门后我没看见婆婆。
“妈呢?”
“在楼上。”
我没再多问。
这个家跟我走的那天没什么变化,桌上有我走之前拿走的那个杯子,厨房的水杯也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坐下来,儿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林浩蹲在旁边逗他玩。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边发呆。林浩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雪薇,谢谢你能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儿子的脸上。
他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我轻轻拉过被子,把他盖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以后……”林浩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停了。
“以后什么说话?”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没说话。
“雪薇,”他忽然侧过头,看着我说,“我会努力做到。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
有时候,生活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一句“好”就够了。
后来的日子,我们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我去烘焙班继续学手艺,林浩下班回来也会带着孩子去接我。
婆婆那边,她再也没跟我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不是因为她变好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人。
有些事,做一次就够了,不需要做第二次。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做蛋糕,林浩在旁边帮我打下手。
儿子坐在餐椅上,用小手捏着一块面包,吃得满脸都是渣。
我看着他们爷俩,笑着摇了摇头。
“笑什么呢?”林浩从背后抱住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有风穿过窗帘,吹进来一点春天的味道。我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云层很白,天很蓝。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以后的日子,我会跟这个人好好地过下去。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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