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我叫陈志远,今年35岁,在市里做建材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个三四十万,这两年差一些,也就二三十万。
三天前,我爸走了。
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我妈走得早,十二年前胃癌没的,就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亲戚、邻居、生意上认识的朋友,里里外外站了好几十号。墓碑上嵌了我爸妈的照片,两个人并排,跟堂屋墙上挂的遗像是同一张。
二舅妈哭得最凶。
她趴在棺材边上,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嗓门大得院子外面都能听见:“他妹夫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表哥刘浩在旁边扶着她,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表姐刘小燕站在后头,没出声,就是一直在抹眼泪。
我站在灵堂前面,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就是机械地鞠躬、还礼、招呼来人。
我媳妇林小曼悄悄拽了拽我袖子,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句:“她哭的是钱。”
我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不合适。
但我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大伯陈国栋全程板着脸,帮着张罗完丧事的流程,跟二舅妈那边的人没什么交流。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有事给大伯打电话。”
然后就走了。
宾客散尽,天快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老屋堂屋里,对面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
我妈的遗像在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林小曼进来收拾了一下东西,问我什么时候回市里。
我说再待两天,把我爸的遗物整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先开车回去了。
老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安静得有点吓人。
下葬第三天,我正在老屋收拾我爸的遗物。
抽屉里翻出一些旧照片——有我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我妈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还有一张是我小时候骑在二舅脖子上,二舅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时候二舅身体还好,壮得像头牛。
我正看着这些照片发呆,院子里传来动静。
二舅妈来了,身后跟着表哥刘浩。
一进门二舅妈就开始忙活,扫地、擦桌子、把我没来得及洗的碗筷收拾了。
嘘寒问暖,问我吃了没,要不要她做顿饭。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
丧事那天哭天抢地的人,今天突然这么殷勤,总觉得后面有事。
但我没表现出来,客气地泡了茶,请她坐下。
寒暄了一阵,聊了聊我爸生前的事,二舅妈眼圈红了好几次,拿手帕擦了又擦。
然后,她终于切入正题了。
“志远啊,你爸走了,二舅妈心里难受。你爸养了我们家十几年,这份情我们记着。”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接着说——
“但你也知道,你二舅那个样子,瘫在床上十年了,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你浩哥一个月就挣三千块,你爸在的时候每个月给我们三千,现在他走了,你总不能让这条线就这么断了吧?”
“你是你妈亲儿子,你二舅是你妈亲哥哥,这血脉断不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心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表哥坐在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红到脖子根。
他明显觉得他妈这么说不合适,但不敢吭声。
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说:“二舅妈,这事让我想想,过两天给你答复。”
二舅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话——
“你爸生前答应过你妈,你不能不认。”
说完就走了。
表哥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跟他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的茶凉透了都没喝。
“你爸答应过你妈”——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我妈临终前到底跟我爸说了什么?
我爸这些年到底给了二舅家多少钱?
我突然发现,关于我爸和二舅家的事,我知道的远比我以为的少得多。
二舅妈走后,我没心思再收拾遗物了。
我想起我爸有个习惯——每笔开支都记在本子上。
我先从床头柜翻起,最底层压着好几个本子,密密麻麻的,从我妈去世那年一直记到他确诊前两个月。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
越看越心惊。
我妈走后第二年,二舅突然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后来越来越重,彻底瘫在了床上。从那年开始,我爸每个月固定给二舅家三千块生活费。
逢年过节另给,春节两千、中秋一千、端午五百,雷打不动。
表哥之前相亲,我爸出了八万块彩礼钱,结果女方后来退婚了,彩礼只退回来两万,剩下六万打了水漂。
表姐出嫁,我爸给了三万块嫁妆补贴。
二舅前后住了四次院,全是我爸掏的。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二舅家翻修房顶出了一万二,表哥学修车的学费三千,二舅妈做了个小手术我爸出了八千……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加。
加到最后,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都有点抖——
将近五十二万。
十年,五十二万。
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但我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我爸跟我妈结婚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办酒席的钱都拿不出来。
是二舅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帮着张罗婚事,酒席的钱也是二舅垫的。
后来我爸想做建材生意,手里一分钱没有。
是二舅把自己攒了三年准备盖新房的两万块钱借给了他当启动资金。
那会儿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两万块对二舅家来说就是全部家底。
二舅自己家的新房因为这事又拖了好几年才盖起来。
我爸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没有你二舅,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我妈去世后,他更觉得亏欠刘家,把对我妈的愧疚全变成了对二舅一家的补贴。
但五十二万。
怎么说也够了吧?
我想起我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了我十万块钱。
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爸就这个能力了。”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和我爸说的那句“爸就这个能力了”。衣柜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动,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市里的家。
林小曼正在厨房做饭,看我进门,问了句:“怎么样?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把包放下,坐到餐桌前,说:“小曼,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她端着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把菜放下坐到对面。
我把翻账本的结果跟她说了。
一笔一笔地说。
每月三千、逢年过节、彩礼钱、嫁妆钱、住院费……
说到最后那个总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加起来,五十多万。光是账本上记着的就五十多万。”
林小曼愣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五十多万?”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你爸给他们五十多万?咱们结婚就给了十万,买房的时候你爸说没钱,我爸妈凑了二十万首付——你现在告诉我,他给你二舅家花了五十多万?”
我没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我试着解释:“当年二舅对我爸有恩,我妈又走得早,我爸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恩情是你爸的,不是你的。”
林小曼打断了我。
“这钱你要是继续给,咱俩就没法过了。我嫁给你八年,省吃俭用还房贷,你爸住院我跑前跑后伺候了四个月,我说过一个字的怨言没有?结果呢?他把钱全贴给了外人。”
她越说越气,但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哭。
就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爆出来的劲儿。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二舅当年帮过你爸,这个我认。但五十多万,够还十辈子了吧?现在你爸走了,她还想让你继续给?凭什么?”
我说让我再想想。
林小曼盯着我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进卧室,“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菜凉了,我也没吃。
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我理解林小曼的气,换了谁都得气。
但二舅确实瘫在床上,他是我亲舅舅,我妈的亲哥哥。
我要是一分钱不出,传出去像什么话?
两头都有道理,我夹在中间,哪头都不是。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盘货,手机响了。
表哥刘浩。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很不好意思。
“志远,那天我妈说的那些话……我也觉得不太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倒苦水。
“但家里确实困难,我爸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一千多,还有吃的喝的、水电费、尿不湿,我那三千块工资根本不够花。我妈腰不好,重活干不了,我爸翻身、洗澡、上厕所全靠我,我要是出去打工了,家里就没人管他了。”
他说他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想让我知道他的难处。
我问他:“浩哥,你还年轻,就没想过换个挣得多点的工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了谁照顾我爸?”
我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你爸的情况可能还要持续很多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表哥这个人我了解,老实巴交的,让他去争去抢他不会。
但他也确实被他妈养废了一半——什么事都听他妈话,二十五的人了没有自己的主意。
连找对象都是他妈拿主意,之前相过两次亲都没成,第一个他妈嫌人家个子矮,第二个他妈嫌人家家里穷。
他自己呢?问他觉得人家姑娘怎么样,他就说“我妈说不合适”。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表哥比我小十岁,但他是二舅的儿子,我妈说舅舅家的孩子不能没大没小,从小就让我喊他浩哥。小时候我每次去二舅家,他就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我去河里摸鱼他也要去,我上山掏鸟窝他也要跟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一回他被邻居家的狗追,吓得哇哇哭,是我冲过去把狗赶跑的。他躲在我身后,抓着我衣角不松手,抽抽噎噎地喊“远哥远哥”。
那时候他虽然小,但胆子大、有股子冲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去县城找了大伯陈国栋。
大伯退休前在县里一个单位当科长,有退休金,日子过得不错。
堂弟陈志强在县城开了家小饭店,生意还行。
我到大伯家的时候,大伯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我来了,泡了壶茶,让我坐下。
“大伯,我想跟您聊聊我爸和二舅家的事。”
大伯叹了口气,放下茶壶。
“我就知道你迟早得来找我。”
他说他一直看不惯我爸往刘家贴钱。
“你妈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补贴娘家,这正常,谁家媳妇不贴娘家?但你妈走了之后,你爸不但没断,反而越给越多。我跟他说过不止一次——弟妹都没了,你还往刘家贴什么?他不听,说你妈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刘家,他答应了。”
大伯喝了口茶,又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的话——
“你二舅这个人其实不错,当年确实帮过你爸不少忙。但你二舅妈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爸给的钱,有多少真花在你二舅身上,不好说。”
我追问什么意思。
大伯摆了摆手:“我也没有证据,就是觉得不对劲。你二舅瘫了十年,按理说花销大,但你二舅妈从来不缺钱花,穿的用的都不差,你想想这正常吗?”
大伯最后看着我说:“志远,你爸的情分是你爸的,你是晚辈,帮衬一下可以,但别跟你爸一样把自己搭进去。你还有自己的家要过。”
我告辞的时候,堂弟陈志强送我到楼下。
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几句:“哥,我爸嘴上说不掺和,其实心里也有想法。他觉得我二叔这些年给刘家的钱太多了,心疼。”
他没再往下说,但我大概听出了意思——大伯觉得这些钱要是留在陈家,怎么着也轮不到外姓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不光二舅妈那边有想法,我爸这边的亲戚也不省心。不过大伯这个人我了解,他嘴上嘀咕两句可以,真让他伸手要钱,他拉不下那个脸。
周末我回老家处理我爸房子的事。
院墙有个地方裂了缝,我找了个泥瓦匠来看看要不要修。
泥瓦匠还没来,二舅妈先到了。
这次她还带了表姐刘小燕。
二舅妈的态度比上次硬了不少,连寒暄都省了,坐下来直接开口。
“志远,你爸的房子和存款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一下就愣了。
她接着说:“你爸这些年挣的钱,有你二舅当年的功劳在里头。没有你二舅借的那两万块启动资金,你爸能做起建材生意?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你二舅?”
她连我爸的遗产都惦记上了。
表姐坐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拉了拉她妈的衣角,小声说:“妈,你别这么说,志远也不容易。”
二舅妈瞪了表姐一眼:“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表姐就不吭声了。
但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但当着她妈的面不方便开口。
我压着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二舅妈,我爸的房子和存款是我爸留给我的,这个没什么好商量的。至于每个月的钱,我再考虑考虑。”
二舅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撇了一下。
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撂了一句——
“你妈在天上看着呢,你自己掂量。”
这句话跟上次的“你爸答应过你妈”一个路数。
她很会用我妈来压我。
因为她知道,我妈是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二舅妈走后,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这个女人不简单。
每次来都加码——第一次要我继续每月给三千,第二次连遗产都惦记上了。
下一步她还想干什么?
还有表姐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接下来两天,我继续整理我爸的遗物。
衣柜里的衣服、鞋子,该捐的捐,该扔的扔。
翻到衣柜最里面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旧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藏在最角落里,被几件旧棉袄压着。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是我爸的字迹,户名写的是我的名字——陈志远。
余额:十二万。
信封上没写字,里面是两页信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水晕开了,应该是确诊之后写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我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志远:
这十二万是爸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没让任何人知道。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结婚的时候,爸手里其实有钱。但你二舅那年刚好住院,爸只能给你十万。
爸知道小曼心里有怨,爸不怪她。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爸的手说,让爸照顾好她娘家,爸答应了。这些年一直在还这个承诺。
但爸想明白了,这份承诺是爸对你妈,不是你的。
你不欠刘家的。
以后的日子,你自己过好就行。
你二舅这个人对咱家有恩,爸放心不下他,你看着办,但别委屈了自己和小曼。
别怪爸,爸也是没办法。”
我看完信,手里的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又小心翼翼地展平,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然后我在老屋坐了一下午。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的光从亮变暗,我都没挪地方。
我爸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一边还着对二舅的恩情,一边亏欠着自己的亲儿子。
到死都在两头为难。
“你不欠刘家的”——这句话是他用最后的力气给我松的绑。
他不想让我重蹈他的覆辙。
但这句话也让我更心疼他。
他自己被绑了十二年,临了临了才想通。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当天晚上,我给林小曼打了个电话。
把信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爸……唉,他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你妈临走说的那句话,把他绑了十二年。”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爸表现出理解,而不是怨气。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我:“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每个月给二舅家一千块,就当给二舅买药。
我跟她说了小时候二舅对我的好——过年给我塞红包,教我骑自行车,有一年我发高烧,半夜三更二舅骑着自行车驮着我跑了十几里路去镇上卫生院,路上颠得我直哭,二舅一边蹬车一边回头喊“别怕别怕,舅在呢”。
这些事我一直记着。
不管二舅妈是什么样的人,二舅对我的好是真的。
林小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她的底线。
“一千,不能再多了。而且你得跟你二舅妈说清楚,这不是义务,是你念着舅甥的情分。她要是不知足,一分都别给。”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觉得一千块是个折中方案,既对得起二舅,也不至于让林小曼太为难。
但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二舅妈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易接受的。
我约了二舅妈在镇上一个小饭馆见面。
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二舅妈来了之后,我没绕弯子,直接把方案摆出来。
“二舅妈,我想了很久,以后每个月我出一千块,专门用在二舅的医药费上。钱直接打到浩哥卡上,他来管这个事。”
二舅妈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慢慢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一千?”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爸给三千,到你这就剩一千了?志远,你二舅是你亲舅舅,你妈亲哥哥,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说:“二舅妈,我爸做生意好的时候一年挣大几十万,我赶上的是行情差的时候,一年也就二三十万,还有房贷要还,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一千块是我能拿出来的。”
“那也不能才一千。至少两千,少了不行。”
“一千就是一千,二舅妈,我量力而行。”
她又抓住另一个点:“凭什么打给浩子的卡?打给我不行吗?我是他妈,我还能亏了他爸不成?”
我没正面回答,只说表哥是二舅的亲儿子,钱给他更合适。
二舅妈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贪你爸的钱了?”
我说:“二舅妈,我没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样安排更合理。”
她不依不饶,说你爸答应过你妈你不能不认,说一千块连你二舅一个月的药费都不够,说我在市里做生意一年挣几十万不差这点钱。
我一条一条地回应,始终没松口。
最后二舅妈拍了下桌子,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你等着。”
甩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了。
饭也没吃,菜也没动。
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里,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等着”这三个字,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谈判破裂后不到一个星期,村里就开始传闲话了。
最先是隔壁的张婶跟我打电话,说:“志远啊,你二舅妈在村里说你不管你二舅了,是不是真的啊?”
我说不是,我每个月给一千块药费。
张婶“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将信将疑。
接下来几天,各种版本的闲话像长了腿一样在村里跑。
有说我爸刚走我就翻脸不认人的。
有说我在市里赚了大钱看不起农村亲戚的。
有说我连亲舅舅都不管了、不配当人的。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我爸一辈子的好名声,全让我这个不孝子败光了。
我知道这些话是二舅妈放出去的。
她在村里人缘广,嘴又能说,串门的时候东家说几句西家说几句,不出三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我妈那边的几个远房亲戚也开始打电话来旁敲侧击。
一个远房表叔直接说:“志远,你二舅可怜啊,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你多少帮衬帮衬吧。你妈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
我耐着性子解释,说我没有不管,每个月出一千块药费。
但他根本没听进去,因为他只听了二舅妈的一面之词。
这样的电话我接了七八个,每个都要解释一遍,烦得要死。
林小曼知道后说:“你解释什么?清者自清,你又没做错事。”
道理我都懂。
但在农村,舆论这东西比刀子还厉害。
我爸在这个村子里做了一辈子好人,谁家有事他都帮忙,村里修路他捐了五千块,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都随份子。
我不想因为这事把他的名声毁了。
有一回我回老家,走在村道上,前面两个大妈在说话,看见我来了,声音突然压低了,等我走过去之后又嘀嘀咕咕起来。
我没回头,但后背发凉。
在村里待着浑身不自在,但又不能不回来——我爸的房子在这儿,祖坟也在这儿。
我开始理解我爸当年为什么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二舅家钱了。
不光是因为恩情,也是因为他怕——怕别人说他忘恩负义,怕别人戳他脊梁骨。
在这种地方活着,名声比命还重要。
但我不想走我爸的老路。
就在我被舆论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表姐刘小燕偷偷加了我微信。
她发了条消息过来:“志远,有些事我想跟你说,但你千万别告诉我妈是我说的。”
我说你说。
她发了一大段语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房间里说的。
第一件事——她妈三年前在镇上买了一间门面房,登记在表哥名下,每个月收一千五的租金。这笔钱她妈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对外一直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
第二件事——她妈给自己买了一份商业养老保险,一年交八千,已经交了四年了。
第三件事——我爸当年给的那三万块嫁妆补贴,一分钱都没到表姐手里。她妈跟她说家里困难,钱先留着给她爸看病,等以后有了再补给她。结果一等就是好几年,再也没提过这事。
表姐是后来无意间听她妈跟别人聊天才知道的。
她说:“志远,我妈这个人你别看她哭穷,她精着呢。你爸给的那些钱,有多少真花在我爸身上,我都不敢细想。”
我问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对我好。我小时候你爸每次来我家都给我带好吃的,我上学的学费有一半是你爸出的。初中那年我差点辍学,是你爸跑到学校去跟老师说的情,又交了一学期的学费。”
“我不想看着我妈这样糟蹋你爸的一片好心。”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说是我说的,不然我妈能把我撕了。”
我放下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门面房。养老保险。嫁妆补贴。
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二舅妈嘴上说家里揭不开锅,实际上手里攥着的钱比她说的多得多。
我爸每个月给的三千块,到底有多少花在了二舅身上?
大伯之前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你爸给的钱,有多少真花在你二舅身上,不好说。”
现在看来,大伯的直觉是对的。
我拿着表姐告诉我的这些信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
想来想去,我决定先去看看二舅。
不找二舅妈,就去看二舅本人。
我挑了个二舅妈赶集的日子,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开车到了二舅家。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表哥不在,说是去修车铺上班了。
二舅一个人坐在堂屋的轮椅上。
十年没怎么见过阳光的人,皮肤白得发灰,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
看见我进来,他嘴角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志远……志远……”
我蹲下来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来硌得我手疼。
我上一次握他的手,还是我爸葬礼那天。再上一次,是好几年前过年来拜年。
二舅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嘟囔了半天,我仔细听,才听清他说的是——
“你爸……走了……舅对不起他……”
我鼻子一酸,说:“二舅,你别这么说。我爸心里一直念着你的好。”
二舅摇了摇头,又嘟囔了一串,大意是说这些年我爸给家里的钱他知道,但他做不了主,他说话不管用。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瘫在床上,家里的事全是二舅妈做主,他就算有想法也没办法。
我跟他说:“二舅,我不会不管你的。但钱的事,我得跟二舅妈说清楚,你别担心。”
二舅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帮他擦了擦脸,在他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
跟他说了说我爸最后那几个月的情况——住院、化疗、吃不下东西、瘦得脱了相,但一直到最后都没喊过疼。
二舅一直在哭。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对不起……对不起他……”
离开的时候,二舅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我说我过两天再来看他。
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舅坐在轮椅上,透过堂屋的门框看着我,嘴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画面,后来很长时间都刻在我脑子里。
从二舅家出来,还没走到车跟前,就看见二舅妈从村口那边走过来了。
手里拎着赶集买的菜,老远就看见了我的车。
她快走了几步,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来看你二舅了?”
我说嗯。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往院子里走。
我叫住了她。
“二舅妈,有个事我想问你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了。
“镇上那间门面房,是怎么回事?”
二舅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一愣,然后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眼睛一竖。
“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小燕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说谁说的不重要,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那个门面房是我拿我自己的私房钱买的!跟你爸给的钱没有一毛钱关系!”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手里的菜袋子攥得嘎吱响。
我没跟她争这个。
我说:“二舅妈,我没说跟我爸的钱有关系。我就是想说,你们家的情况没有你跟我说的那么困难。”
“表哥有工资,门面房有租金,二舅的药费新农合报销一大半,你自己还买了养老保险。我每个月给一千块,是看在我妈和二舅的份上,是我的情分,不是我的义务。”
二舅妈被我堵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几次嘴,都没找到反驳的话。
最后她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好啊,你翅膀硬了。你妈要是活着看你这样,得气死。你爸刚走你就这么对你舅舅家,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没跟她吵。
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后视镜里,二舅妈还站在原地,手里的菜袋子掉在地上都没捡。
当天晚上十点多,我手机响了。
表哥刘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房间里,怕被他妈听见。
“志远,我妈回来之后大发脾气,摔了好几个碗,把我姐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跟我姐断绝关系。”
我叹了口气:“浩哥,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那你怎么不跟你妈说?”
又是一阵沉默。
“志远,你不了解我妈。她这个人,你越顺着她她越来劲,你要是顶她一句,她能闹翻天。我从小就这样过来的,我爸没瘫的时候还能管管她,现在……”
他没说完就停了。
我说:“浩哥,你都25了,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妈说的话不一定都对,你心里应该有数。”
表哥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但有数有什么用?我一开口她就说我白眼狼、不孝顺、胳膊肘往外拐。说完就哭,哭完就骂,骂完又哭。我实在招架不住。”
“你不是招架不住,你是不敢。”
我这话说得有点重,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表哥说了句:“你说得对,我就是不敢。”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表哥其实什么都明白,他不是傻,他就是怂。
一个二十五的大男人,活得连句硬话都不敢跟他妈说。
说到底,也是可悲。
事情本来到这里,我觉得差不多能稳住了。
每个月给一千,二舅妈爱要不要。
她在村里放话就放话,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会知道真相。
没想到大伯突然插了一脚。
那天我正在店里对账,大伯打电话来了。
“志远,你二舅妈今天来县城找我了。”
我心里一沉。
“她在我家哭了一下午,说你不孝顺不念亲情,说要去村委会反映,还要找记者曝光。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她要真到处闹起来,丢的是咱们老陈家的脸。你看这事能不能再加点?两千也行,就当花钱买个太平。”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大伯,我爸养了二舅一家十几年,花了五十多万,您知不知道?您这些年出过一分钱吗?现在让我加钱,凭什么?要加您加。”
大伯被我噎了一下,语气也硬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大伯!我跟刘家又没有亲戚关系,凭什么让我出钱?你二舅是你亲舅舅,不是我舅舅。”
我说:“那就对了。我亲舅舅,我给一千,我量力而行,谁也管不着。”
大伯“啧”了一声。
“你自己看着办吧。”
“啪”一声挂了。
我放下手机,气得手都在抖。
大伯这个人,一分钱不出,站在旁边指手画脚倒是一把好手。
他让我加钱,不是真心为了二舅,是怕二舅妈闹起来影响到他。
说白了,他就是想花我的钱买他的太平。
二舅妈真的出手了。
她没去村委会,也没找记者。
她干了一件更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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